投放巨额电视广告 炮制“包治百病”的神话 用明星代言人欺骗无数不孕症患者 北京新兴医院被揭老底

北京新兴医院院长朱明拥有不少名誉称号

　　在生殖医学领域，一直存在着严肃与非严肃行医方式之争。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男科病防治中心主任郭应禄说：“过去我们的斗争对象是‘电线杆医院’、‘厕所医院’，现在恐怕要转移到‘电视医院了’。”他说的“电线杆医院”、“厕所医院”，是指无照游医乱贴广告招揽病人的情况，而“电视医院”，是指越来越普遍的医院做电视广告吸引患者的现象。

　　近年来，伴随着至少20多家卫星电视台和更多的其他媒体铺天盖地的广告，自称是国内专业医治不孕不育症“超级航母”的北京新兴医院，其名字正为越来越多的不孕不育夫妇和他们的亲属所熟悉。

　　作为北京新兴医院的形象代言人，著名演员唐国强在电视上高频率的露面和说辞，也让越来越多的不孕症患者坚信，新兴医院就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许多不孕症患者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一部由歌星解晓东主演的电视短剧。该剧以北京新兴医院为背景，讲述女主人公因为不能生育而经历的悲欢。剧情高潮处，新兴医院使她喜得贵子。谢晓东在剧末说：“新兴医院挽救了这个家庭。”

　　新兴医院对自己的“生殖能力”颇具信心，话也说得有些“满”。在新兴医院的网页上，记者看到了这样的介绍：“北京新兴医院医疗技术人员和设备组合达到了国际最高标准，拥有全面系统的男女不孕不育专项技术和治疗方法，对所有男女不孕不育症患者都能进行精确诊断和有效治疗。”

　　“最高”、“全面”、“所有”、“都能”无疑是其关键词。但就在北京新兴医院“神话”广为传播的时候，有关这家医院的举报信也陆续寄到了《瞭望东方周刊》。   

　　号称“包治百病”

　　对“当今世界医疗界公认不可治疗的”无精症等各种不孕症均称可以治愈

　　因婚后长时间未孕，湖南长沙的李伟夫妇曾奔波于湖南和北京几家大医院之间。医生告诉李伟，他患的是“无精”症，以目前的医学水平而言，这尚属不可治疗，要生育只能依靠“胚胎移植”。

　　2004年3月份，李伟偶然知道了北京新兴医院的咨询电话，医院咨询小姐答应“能治”，随后李伟收到了有关宣传资料。7月8日，李伟夫妇来到北京新兴医院。他们在医院花费8000多元钱买了药，但病最终没有治好。

　　2004年7月初，按照北京新兴医院广告上所留电话号码，记者以患者身份，4次致电该院咨询有关医疗事宜。

　　第一次打过去，“兰大夫”接了电话。记者称妻子因输卵管畸形、先天性不通一直未孕，想问新兴医院能否治好。语气温柔的“兰大夫”竭力劝记者到新兴医院来看看。

　　在第二个“咨询”电话中，记者又称自己患有先天性睾丸功能不全，睾丸萎缩，只有花生米大小，根本没有精子。这次换上“郭大夫”，仍是力劝记者去新兴医院看病。

　　“你还有睾丸，来我们这里的还有人连睾丸都没有。”第三次和第四次，记者以“精细胞发育障碍”和“染色体异常”为病因，向北京新兴医院电话咨询两次，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记者发现，新兴医院的劝说方法之一，就是自称“大夫”的人力劝患者去新兴医院看病，除了诸如“国内最好的专家”、“传统秘方”、“临床经验丰富”等让人怦然心动的说辞，接听电话者还会给咨询者留下舒心的话：“只要有1％的希望，我们的大夫就会付出100％的努力。”另外，新兴医院还免费给患者邮寄宣传资料。在该院自行印制的这些资料上，除了十分精彩的专家介绍，还列举了许多无法查询的康复病例，并附上了很多称为“新生孩子”的照片。

　　尽管新兴医院的“大夫”们口气很坚定，但中国著名男科专家、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辛忠诚教授告诉记者，上述4种病症“全是当今世界医疗界公认不可治疗的”。

　　他说，目前世界上关于不孕不育的定义一般是：夫妻双方未采取避孕措施且有规律性生活一年未怀孕。全世界范围内发生率为育龄已婚夫妇的15％，男女原因各占一半，其中还有40％的病因不明。

　　著名医学专家、北京大学医学部教授郭应禄院士说：“那些先天性功能不全或者后天结构萎缩的根本无法治疗。”他说中国不孕不育治疗水平无论在科学研究还是临床实践上都与国外有一定差距。

　　辛教授解释说，不孕症分为“可以治疗的”、“具有治疗潜力的”和“不可治疗的”3种，其中不可治疗的包括：双侧睾丸萎缩、精细胞发育障碍（无精）、先天性睾丸功能不全、染色体异常。郭应禄院士和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泌尿科主任医师潘天明对此也予以证实。

　　明星效应＋巨额广告

　　“如果不是唐国强做广告，如果不是他在各地电视台到处做广告，我也不会相信新兴医院。”

解小东为新兴医院广告主题歌献喉，温馨歌声吸引了众多患者	唐国强每天笑眯眯地在电视上推介，令新兴医院声名大噪

　　“如果不是唐国强做广告，如果不是他在各地电视台到处做广告，我不会相信新兴医院。”说起在新兴医院尴尬的经过，一名患者至今愤恨不已。很多患者都是听信了北京新兴医院铺天盖地般的广告才走进该院的大门。

　　据统计，新兴医院至少在20个地方卫星电视台同时播发广告。新兴医院一名顾问告诉记者，在做电视广告的第一年，新兴医院花费了1亿元的费用。记者无法核实这个数字是否准确。

　　据北京媒体报道，早在2000年，北京新兴医院就已经在各类报纸刊物上投放了近百万元的广告费用。当时，北京市卫生局发现，北京新兴医院的广告报批文件并未备案，广告刊登的证书、文件乃至印章都是私刻假冒的。

　　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男科病防治中心主任郭应禄教授对这家医院如此大规模做广告表示不解，他笑着说：“一个医院如果靠广告维持门诊量，恐怕值得怀疑。”

　　但事实上，北京新兴医院的广告取得了理想的效应。很多患者都是在电视上看到广告才去的。他们特别声称，都看到了唐国强，听到了唐代表这家医院留下的美丽说辞。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些广告使得新兴医院的门诊量猛增。医院门口商店的女老板说，每天光装药的袋子就能卖四五百个。   

　　“带多少钱开多少药”

　　北京新兴医院让患者一直吃药，3个月不好就吃6个月，吃得越多，医院挣得就越多，直到患者吃不起为止。

　　乌鲁木齐市出租车司机阿米阿买提也是一名不孕症患者，当地医生给出的诊断表明，他的病情十分复杂：精子成活率很低且有畸形，外加附睾炎、鞘膜积液、慢性前列腺炎等多种病。结婚4年来，阿米阿买提几乎跑遍了乌鲁木齐市大小医院。

　　在北京新兴医院检查后，一名叫赵志新的大夫只给阿米阿买提号了一下脉，就对身边的小护士说：“多开些药”令他们奇怪的是，尽管大夫再没说什么，药方子就由小护士开好了。“小护士都会开中药方子，要大夫干什么﹖只有一种解释，所有同类病的药方子都是固定的。”他们对记者说。

　　阿米阿买提的妻子对5800元的药费单产生怀疑，她说自己没带钱，想先拿走方子，第二天再来取药，遭到小护士断然拒绝。赵大夫说：“你们带多少钱，我开多少药。”一番讨价还价后，夫妇花667元买了一星期的药。但吃了3天药后，阿米阿买提就开始上吐下泻，他只好将剩下的药扔了。

　　比阿米阿买提更不幸的是来自天津的患者张敏。2003年，被诊断为输卵管畸形的张敏在电视上看到了唐国强为北京新兴医院做的广告。2004年2月，张敏来到北京新兴医院，挂了一位名叫“张吉正”的专家号。当时，她再三问张大夫3个月能不能好，专家都说没有问题。为此，她一咬牙开了3个月的药，花费1万多元，这是全家1年的收入。2个月疗程过去后，张敏一点感觉也没有，便再次来到北京新兴医院。这次，专家的口气变了，他们称从来没许诺过3个月能好，还说3个月只是1个疗程，如果没有治好就继续吃药。药吃完了，张敏却没有怀孕。她没有能力也没有信心再继续吃下去，只好放弃治疗。

　　对于像张敏这样的患者，正在北京某著名医院进修的泌尿科大夫武传伟很是同情。在反复听到有关北京新兴医院的事情后，武传伟多次以患者的身份前往新兴医院暗访。武发现，北京新兴医院除了挂号费、检查费、药费高昂以外，中医所尊崇的“辨证施治”、“因人而异”方针，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很好贯彻。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对于几个输卵管不通的病例，北京新兴医院使用的药方竟然雷同。

　　据武传伟分析，北京新兴医院的秘诀在于：让患者一直吃药，3个月不好就吃6个月，吃得越多，医院挣得就越多，直到患者吃不起为止。这时候，医院就可以“患者自己放弃治疗”为由推卸责任。武传伟认为，北京新兴医院最大的问题是违反科学常理看病。一些根本看不好的病，医院还是收治不误，照常成千上万元地开药。   

　　找来政府前官员做顾问　　

　　北京新兴医院有一个10人顾问委员会，其中大多是国家卫生行政部门退休的官员。

　　一名患者说，每个人看到北京新兴医院宣传资料上对专家介绍，都会激动。因为资料上的专家不是出自中医世家、拥有秘方，就是学贯中西医、全国一流。但记者了解到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在新兴医院的宣传资料上，关于不孕不育诊疗中心副主任高雅儒的文字介绍是：

　　“1941年出生于中医世家，从事中医内、外、妇、儿科等疑难杂症的治疗近40年，先后在解放军四○一、八一八等大型医院工作，尤其擅长运用中医辨证施治的方法治疗男女不孕不育症，有一套非常行之有效的独到医学理论，在治疗手段上居国内领先水平。曾因此被邀请赴巴基斯坦、印度、菲律宾、新加坡等国进行大型学术交流，并主持援外医疗工作……多年来已经成功地治疗了不孕不育患者数以万计，被人们亲切地誉为‘男女不孕不育的克星’。”

　　但在2001年2月26日，新华社“新华视点”的一篇报道却这样记载：

　　“去年下半年，北京市卫生局在现场检查时，勒令北京新兴医院停业整顿，原因是群众举报，这里有声称专治不孕症而且‘有效率极高’的‘送子观音’。”

　　“参加检查的中医局专家问：你给人开中药，底方的基础是哪几味药？”

　　“号称‘送子观音’的高雅儒竟回答不上来。”

　　报道称，卫生部门检查了为她配药的药房，发现这个药房用很大的秤像秤粮食一样秤药，连中药房最必须的戥子都没有。最后才知道，这位“送子观音”曾是北京一家企业医院的主治医师，只学过西医。

　　文章说，“来自全国各地的不孕不育男女，扛着被褥，夫妻同行，带着满怀的希望来到北京，但是，他们遇到的是这样的‘神医’。”

　　2000年9月，新兴医院就曾因为超范围经营、自制的“助孕一号”和“助孕二号”院内制剂不符合内部制剂规范、私自抬高药价等问题，被北京市卫生局处理。

　　尽管有人对北京新兴医院的信誉表示怀疑，但在医院的墙上，院长朱明和国家卫生部门一些前领导的合影却让人产生了其他的联想。北京新兴医院有一个10人顾问委员会，其中大多是国家卫生行政部门退休的官员，包括一位卸任的卫生部副部长。

　　其中一名顾问告诉记者，当初，北京新兴医院院长朱明通过他的学生找到他，邀请他担任顾问，并答应每年支付顾问费10万元钱。他说不要那笔钱，也一直没有收到过钱。

　　其他几名顾问则称，自己只是去过新兴医院，没有做具体的事情，他们对新兴医院的了解也不多。记者无法证实专家顾问和新兴医院是否有其他的关系，在工商部门查阅到的北京新兴医院有关资料表明，“北京新兴医院”是由朱明和朱爱琴2002年底在海淀工商分局注册的营利性医疗单位。   

　　专题据《瞭望东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