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世界遗产还能卖好久

news.dayoo.com 2007年09月20日 11:07来源: 国际先驱导报

    世界遗产还能卖好久

    ——利益驱动下的“申遗”灾难

    本刊记者 阿潘 文杰 实习记者 付江宁

    念一声咒语:“芝麻,开门”。石门打开,一座宝藏金光闪闪。

    “申遗”,也许就是那句“芝麻,开门”的咒语。

    2007年6月23日,第31届世界遗产大会在新西兰基督城召开,本届大会上,中国又有两处地方成功“申遗”。“中国南方喀斯特”入选世界自然遗产;开平碉楼与村落成为我国第35处世界遗产。

    然而,从6月28日起,有关“中国6处世界遗产遭黄牌警告”的新闻却不胫而走,迅速被众多媒体和网站转载。不久,包括几大遗产在内的单位和部门纷纷开始“辟谣”,称故宫,丽江古城,三江并流,布达拉宫,颐和园和天坛等6处世界遗产被亮黄牌实际上是一次例行汇报,上述6处遗产距“濒危”还很遥远。

    是“黄牌”?还是“例行汇报”?新闻的真假其实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中国的世界遗产保护状况到底如何,是否真的情况令人堪忧?

    于是,我们决定对中国世界遗产的现状做一个调查。但由于人力物力和时间的关系,我们只能选取部分破坏情况曝光比较多的世界遗产地。

    自1985年我国加入《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后,目前我国共有世界遗产35处,列全球第三位。然而,因为过度开发和过度旅游以及保护不力造成“世界遗产”被破坏的报道却频见报端。每一次“申遗”成功后,接下来看到的就是迅速增加的旅游收入和旅游人数,然后就是被迅速破坏的状况。 “世界遗产”已经像一块“金字招牌”,在为地方带来源源不断的旅游收入;同时,却又在承受自身被破坏得伤痕累累。“重申报轻保护”似乎已经成为中国世界遗产的命运。

    无声无息的“蚕食”

    ——张家界武陵源世遗调查

    本刊实习记者 付江宁发自张家界

    一出张家界车站,记者就被浓厚的旅游氛围包围。这个不大的城市,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旅行社,标注着旅游路线图的宣传牌占据了街道的很大部分。

    1992年张家界成功“申遗”,十多年来,这座小城就一直在“世遗”的光环下飞速成长,到了今天,凭借景区990亿元的巨额旅游收入已经完全改变了它的面貌,“没有旅游就没有张家界,现在张家界市基本没有穷人。”一位餐馆老板对记者说。然而,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对张家界亮出了限期整改的黄牌,理由是景区内的人工设施太多

    在一家门口摆着“出租导游”牌子的旅行社里,记者见到了有五年从业经验的土家族导游阿勇。随后,记者在阿勇的陪伴下,开始了对张家界世界遗产保护情况的调查。

    当地人看世遗——

    世界遗产让我们出名了,收入也高了

    1988年,张家界修建了第一座森林公园,当时全国上下对于旅游并不热衷,门票只要一元钱,各种附属的旅游设施也根本没有,所以一直没有从此获得多大的收入。“那时的景观很原始,做导游的随身都要带把柴刀,以便劈开茅草让游客过去。”阿勇说。自从1992年,张家界成为中国第一批被列入世界遗产保护名录的景区之一后,情形便有了180度的转变。

    申遗成功后,游客骤然增多,在1997年,第一条人工上山索道出现了。“不说百龙天梯,其实单是索道多多少少也对景观有所破坏,但是不修怎么办呢,游客太多了啊。”阿勇对这些人工设施对景观的影响,显得并不在意。“游客多了是好事,世界遗产让我们出名了,我们就从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一下子火了,收入也高了。”

    正在记者和阿勇聊天的时候,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出现在我们面前。阿勇指着小男孩说,这是我侄子,他妈妈就在武陵源森林公园收门票,每个月能挣两千多块,以前这种活计能有这么高的工资,想都不敢想。

    据阿勇说,目前张家界市的旅行社就有六十多家,分社有六百多家,导游有五千多名,旅游大巴就有一千多辆。“导游每年能赚七八万,老总能赚八九十万。现在我们就是靠山吃山,吃张家界这个山。”当记者问到怕不怕把这座“靠山”开发坏了时,阿勇迷茫地说:“不会吧,我们应该是在合理开发。”

    真的是“合理开发”?——

    当地野生动物沦为盘中餐

    烧烤摊上和餐馆盘中的金鞭鱼

    在长达7.5公里的主打景点金鞭溪上,有一处景点叫做“跳鱼潭”。据说景区没有开发之前,这里的鱼非常多,每次涨水,都会有金鞭鱼自己跳到岸上来,情形非常古怪。可是今天,无论水怎样涨,都不再有“跳鱼”了。溪中的鱼少得可怜,要很仔细地找,才能找到几条金鞭鱼的影子。

    “现在人多了,鱼就少了,这样的景观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阿勇说。

    与溪中的情况相反,在溪边的休息处,记者却看到了大把大把的小金鞭鱼,只不过,它们已经被放在铁板上,烤熟了。这些小鱼每条只有4、5厘米长,显然是还没有长大就被抓上来烧烤了的。 “十块钱八条,金鞭溪的金鞭鱼。”摊贩不停吆喝着。记者上前询问这些金鞭鱼是否是景区内野生的的时候,摊贩一脸毋庸置疑:“当然了,都是纯野生的金鞭小鱼。”记者又问这些鱼工作人员是否允许随便捕,摊贩仍然理直气壮地答道:“都让抓的。”

    随后,阿勇悄悄对记者说:“你不明白,如果有工作人员来问,他们就会说是在外面搞的,而当着游客就会说是在溪里抓的。其实他们都是工作人员,监守自盗。但是这也不算什么,金鞭鱼已经成为农家旅馆的一道必备菜了。”

    金鞭鱼被捕到后,卖价非常昂贵。在景区内的一家农家旅馆里,记者亲眼看到几家旅馆的菜单上写着“小小金鞭鱼”或“油炸金鞭鱼”的字样,价格从60元到88元不等。当问到为什么只有这么小的金鞭鱼时,老板很实在地说,现在抓鱼来做生意的太多,大一点的金鞭鱼几乎都没有了,幸好金鞭鱼的繁殖能力还比较强,现在能抓到的,也就是这些小鱼。

    记者所看到的一切,都表明金鞭溪里的金鞭鱼正在慢慢离我们远去。

    被偷猎的飞鼠和猴子

    阿勇:景区里面一个环保车的司机,晚上偷偷用猎枪去打景区里的飞鼠。飞鼠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记者:你看见过?

    阿勇:飞鼠就放在他家里的。

    记者:你跟他很熟悉吗?

    阿勇:不熟。

    记者:那你怎么能看见呢?

    阿勇:他家有一个院子,是一个家庭旅馆,其实就是他的家,对外租给别人了。他白天开环保车,晚上就用双管猎枪打飞鼠。

    记者:那别人就发现不了,不举报吗?

    阿勇:举报个鬼啊。前几年老百姓抓猴子,都有被马蜂蛰死的。

    记者:现在还有吗?

    阿勇:有啊,刚才我们看到的野猴子,就总有人去抓,被工作人员发现了,给两三百块钱就可以了。

    记者:谁跟你说的?

    阿勇:森林公园有一个猴园,天子山那里也有一个猴园。我有一个同事,也是做农民导游的,他的一个远房的老表,是个景区的工作人员,租房住在他家里。那天我在我同事家里,看见了一个完整的猴子脑袋。一个猴脑做药的话,卖个千八百块钱没有问题,要是一只活的猴子,至少要卖两千多。他们都靠这个发财呢。

    张家界的精髓——

    溪水和植被正面临破坏

    八月,正是旅游旺季,在张家界武陵源景区的几个主要景点内,游客摩肩接踵,甚至到了挪不动步的地步。

    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对张家界亮出了限期整改的黄牌,理由是景区内的人工设施太多:“武陵源现在是一个旅游设施泛滥的世界遗产景区,大部分景区现在像是一个城市郊区的植物园或公园。”然而,在将景区内的人工设施处理好以后,过多游客流所带来的,不能不说是一种动态的破坏。

    是景观还是玩具?

    对于游客人数没有限制的同时,张家界自然景区对于游客游玩过程中的行为限制也非常不明确,造成了游客对景观的或有意或无意的破坏。在金鞭溪的源头母子峰附近,记者发现了许多干枯而死的树木,一棵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珙桐,叶子已经全部枯黄,奄奄一息。

    在“大氧吧广场”旁边的一个茶馆后面,有几棵很大的树,上面缠绕着很粗大的古藤。几名游客纷纷顺着古藤爬上去拍照。当记者问到你们这样做会不会对树木造成损坏时,游客们不屑一顾地说,这些树都几百年了,粗壮得很,我们几个人爬一爬,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阿勇在做导游的同时,随身背着一个编织袋。在人们面前,他总是毫不避讳地拿出袋子,将进入他视线的草药采摘下来放进袋子。“偶尔挖一点草药没人管的,拿出去了,能卖不少钱。”阿勇说,保护区内有很多草药,平时总有人挖的,车前子和血蜈蚣比较多,车前子每斤拿出去能卖20元一斤,血蜈蚣能达到一百余元。”阿勇说。

    宾馆的污水真的不再了吗?

    据武陵源区旅游局的工作人员说,在世界遗产委员会对他们下令限期整改之后,他们除了迁出景区内的大型宾馆,还做了很多措施,并且要将整个武陵源区打造成有人文风情的旅游景点。但是这些宾馆的迁出,做到了标本兼治吗?

    在森林公园的入口处,金鞭溪的中上游,赫然一个大污水池呈现在记者眼前。阿勇说,这是锣鼓塔地区的高级宾馆排进金鞭溪的污水。回望,在森林公园的入口处,矗立着好几家星级宾馆,从理论上来讲,它们确实搬出了景区,不致打乱景区内的自然氛围,然而这触目惊心的污水池,无疑是碧玉身上的一块大污垢。

    这样的污垢还不止一处。

    在袁家界的一座人工修建的“天下第二桥”的桥下,记者又看见了一潭很大的污水,而且散发着臭气。阿勇对记者说,这就是景区内仅存的唯一一家三星级宾馆排放出来的。

    百龙天梯留下败笔

    张家界有着一个很特别的建筑,那就是“世界最高的全暴露户外电梯、世界最高的双层观光电梯、世界载重量最大、速度最快的客运电梯”——百龙天梯。这个建筑从动工以来,就一直备受争议。

    2002年5月1日,百龙天梯开始试运行。

    除了当地政府不遗余力地支持百龙天梯外,社会上大部分声音都反对在张家界建天梯。勉强坚持到9月份,百龙天梯终于停运了。随后在投资者孙寅贵的多方努力下,天梯重新运行。

    一位著名建筑规划专家说:在世界自然遗产的核心景区内修建天梯无疑是“一大败笔”,破坏了景观的原始风貌,不能以破坏真实性和完整性为代价来满足少数“懒得走”的人的需要。

    有专家比喻:这是“挂在美人脸上的鼻涕”。

    当记者来到百龙天梯的入口处时,发现队伍很长,要排到位置,至少需要十分钟。“黄金周的时候人更多。”阿勇说。据开电梯的小姐介绍,电梯的总高度为326米,以每秒3米的速度匀速运行,一次电梯总运行时间为1分58秒,途中要经过人工由下往上反凿出来的154米的山体内竖井。如果没有故障,天梯每天运行12个小时,每五分钟一班,一台电梯分上下两层,一层能装二十来个人,是同时运行的。一共三台,平时开一台,黄金周的时候三台都开。

    关于百龙天梯的争议,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在等候电梯的过程中,记者和一位带韩国旅游团的导游攀谈起来。

    导游:电视上不是打过几次广告吗,说张家界的百龙天梯破坏自然景观,所以就停运了半年。

    记者:这样一个大洞,不会对山体造成影响吗?

    导游:应该不会,现在有机器专门挖山洞的……

    记者:那你觉得它破坏自然景观了吗?

    导游:应该破坏了一点吧。但是……既然建好了就保留下来嘛,要是拆了,留一个大洞,不还是破坏更多的自然景观。所以这个是唯一保护下来的(与迁出的高级旅馆作对比)。

    随后,阿勇愤慨地对百龙天梯发表了看法。“主要是人家有背景啊,听说是找了某个高官。这年头坏了,做事没有后台可不行。你想,在核心景区的中间,把山洞挖了一多半去,都空了啊!不过他修好了天梯,也就这样算了,都拆了的话,要赔好多钱啊。其实我感觉只要对游人开放了,就不可能不破坏自然景观。公路,索道,其实都是一定程度上的破坏。”

    张家界景区创收一览表

    年度旅游人次(万人次)旅游总收入(万元)境外人次(万人次)

    19895824712

    19907224902

    199110127652

    199212037183

    19938354114

    199486.158864

    199597.1120004.3

    199698140004.6

    1997113.3205004.4

    1998156.1245004.7

    1999225.65372810.6

    2000351.113799810.7

    2001453.815570013.2

    2002582.817545915

    2003530.816610626.8

    2004919.725843171.9

    20051001290000105

    说不清道不明的机构设置——

    究竟谁为景区命运负责?

    为了了解景区的保护和经营情况,记者来到了武陵源区政府。区政府门前,挂着“武陵源区旅游管理委员会”的牌子。进到大楼里面,记者没有找到标明有旅游管理字样的部门,于是来到了区政府的秘书处。一位工作人员接待了记者,但是却表示对旅游景点的情况一无所知:“你要了解这方面的问题,得找区旅游局,我们就是挂了这两块牌子,其实只是区政府这一个部门。”当记者问到既然不知道旅游方面的问题,为什么要挂这块牌子,该工作人员含含含糊糊不肯说清楚,只是告诉记者,要了解旅游的情况,得去旅游局,或者是政府全权委托的产业公司。

    记者来到了距离区政府只有二百米距离的“张家界市武陵源旅游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在这个面积不大的公司里,记者见到了两名伏案工作的行政人员。

    记者:“我想了解一下旅游收入和投资维护的情况。”

    工作人员:“我们只是在帮助旅游局工作,其他的情况也不清楚。”

    记者:“你们平时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工作人员:“景区的管理和维护。”

    记者:“是如何进行管理的?”

    工作人员:“就是给员工开工资。”

    记者:“资金的来源是什么?”

    工作人员:“就是全额财政拨款,财政部门清楚,我们不清楚。”

    记者:“拨款是谁拨的?”

    工作人员:“市财政局吧,每年要报,批了才能拨,我们也不太清楚。”

    在武陵源区旅游局,记者得到了一张表格,上边详细记录着从1989年到2005年景区创收的记录。

    随后,记者来到了在武陵源区政府和产业公司口中为景区维护“拨款”的张家界市财政局。财政局负责拨款的一位女同志对记者说,从来没有向景区拨过款,也不知道有这回事。“他们都是自己负责收入和支出的,一级政府一级财政,我们跟他们武陵源区,完全是没有干系的。就算是有拨款,也属于‘转移支付’,就是说发达地区支援贫困地区这样的名义,平时的固定拨款,肯定是没有的。”

    那么,究竟武陵源景区有没有固定的保护措施和款项?这笔款项是被隐藏了,还是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笔款项?旅游带来的巨大收入,究竟用到哪里去了?至截稿时,记者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确实的答案。

(编辑: 枕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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