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山风裹着白玉兰的香，我和阿迪相约前往城市边缘的白云山登山放松。我们在带着虫鸣的歌声和寺庙的经声里前行，远处的田野阡陌和万家灯火在视野里逐渐远远，又在辽阔视野里蔓延成画。我们沿途一次次为山花停留，用手机拍下千百朵绽放的姿态，还看见刚成熟的青果坠落在山路边，商量着捡回去酿酒。谁承想，情景交融的山程才及一半，天空就在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四周一阵惊叫，我们都被淋了个措手不及。
豆大的冷雨砸得眉骨生疼，我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向路边凉亭。凉亭四周的树林发出震耳欲聋的风声，行人撑着雨伞在拼力小跑，伞在风雨中扭曲，传来大大小小的尖叫声，声音和画面都被大雨扯得支离破碎，让我不禁想起了阿尔特多费尔的《多瑙河风景》，这里也是碎裂的风景，而如果将碎裂当成心里的风景，那么碎裂也是一种完整。
关闭了手机的幽光，就根本看不清楚近处的景色了，只有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会大声鸣响喇叭，让我们信仰远处就是人间。阿迪似乎有点慌张地说：南方的雨就这样，说下就下，经常一下就是整夜，还不带着沙砾。她从新疆来南方时间几年了，似乎还不习惯这座城市的天气和节奏，却习惯了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一南一北的我们相遇在一个碎裂的春天，我那时正被生活教训得鼻青脸肿，我突发奇想找一个培训学校报名学习篆刻技艺，雕刻时光也雕刻自己。那所培训学校的校长就是阿迪。然而，几节课下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艺术天赋，纯粹是狂妄的一时兴起。我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做这么费劲的事情，就给了她一个退学的理由：我的努力和上进从来不做给别人看，我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么费劲的事情，我还是不坚持了。阿迪最后甚至答应当我的免费私教，怎么也要把我给教出来，但还是没有挽留住扶不上墙的我。但这场意外的兴趣弯道，让我和阿迪相识并成了朋友，在彼此的风雨人生中彼此陪伴。后来，阿迪只要不提出让我去上课，我们可以相约各种快乐，几年下来，我们一起走了不少地方，品尝了不少美食，分享了不少故事，在很多风雨降临的日子里一起摇太阳。那些被我刻坏的青田石，在她的带着戈壁力道的手下，把裂痕转刻成流云，成了带着伤痕的艺术品。让我常常用南方绵软的语调开脱着说：我是你的文艺复兴！其实，人生就是这样，那些不思进取的随遇而安，可许会在转弯处遭遇猝不及防，也可能在猛然抬头时看到万物生长。
雨来风急，一阵紧似一阵，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和阿迪却也不着急，坐在凉亭的青石板凳上，安心地阅读手机里的名家散文，在越来越大的风雨中，我们开始朗读起徐志摩的《翡冷翠山居闲话》。阿迪原来是电台主播，声线温和委婉，而我坚持几十年笔耕不辍，懂得文字背后的情感和深意，所以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也会互相分享心得，怡然享受这场风雨带来的诗意。乐观的人就这样的，风起时起舞，落雨时赏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发现光芒。“做客山中的妙处，犹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念到这里，阿迪突然伸手拂去我发间的水滴，她的指尖带着凉亭石柱的寒意，手腕上的翡翠在风雨中发着幽冷的光，我想起了，初识时她那握着刻刀的手，挽着夕阳的余晖细心地修复着石头上的裂痕，冷暖交织中是逐渐清晰的纹理，悄悄地装饰着时光。我看着她微微而笑，悄悄地加大了声量，她反而安静下来听着我一口南方口音的朗读。其实，相约登山，本是渴望对生活来一场最温柔的叛离，却终究逃离不了热爱生活的初心，始终深情拥抱着每一段时光，即使此刻风雨漫山路。
大雨拉长了时间，温情的散文却唤醒了回忆。我们聊起了一起走过的日子。去年的国庆假期，我陪着她去陌生的城市做眼睛手术，晚上她因为疼痛很早就睡着了，我陪在她身边看了半夜的书，为她准备温水备药，那天我们虽然错过了国庆的烟花，但是手术过后，她看到了更清澈的世界和更灿烂的天空。元旦假期，她陪着我去南岳之巅迎接新年，那天冷雨夹着冰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我带着几乎可以去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大量装备，她坚持帮我一起分担负重，晚上还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她用矿泉水瓶里注满热水放在我被窝里，给我无尽的温暖。我们在冰天雪地中互相拍照留念。在回来的高铁上喝酒取暖，两个人并不会喝酒的女人，被一小瓶日本清酒伤害得脸颊通红，指着彼此的红脸“哈哈”大笑。在新年的微醺中，我们很多大胆的愿望都蠢蠢复活。我问阿迪有什么新年愿望。她说：我们要这样相约到80岁还一起过元旦。要去更美丽的地方过元旦！我说，等我们80岁了，就一起去世界各地看各种颜色的帅老头，不再孤身行动万里，要一年比一年开心，把牙齿全部笑掉！清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泛着清冷的光，透过高铁的玻璃窗，看见很多烟花在深夜绽放，照亮了半个天空。无数烟火的光芒落在了酒杯里，我们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暴雨终于开始变小，山峰的轮廓逐渐隐现。阿迪说，我们跑下山吧，看样子这雨估计今夜是停不了。我点点头。两人就迅速地冲进了雨里，一路飞奔向山下。世上有两种美丽的光芒，一种是朝阳，一种是微笑，生活中我们也经常会遇到大雨、风雪，或者突然走到了大风口，但只要带着微笑前行，所有的过程都会在风雨之后成为晒干后的一张纸，日历上的一个印记。所以，何惧风雨？跑起来就是了。
在风雨中奔跑，长发被吹得凌乱不堪，脑海里出现很多的往事，那些落雨、起风、挂霜、飘雪的日子，带着不合时宜的荒唐迎面扑来，还带着多少放荡形骸的心事。但我始终相信，当阳光再次升起的时候，这些经历的都会在时光的温润下，自成风华，成为一颗刻着自己符号的翡翠，而生活因为经历而完整。
此时，群山如黛，透过墨色的林道，雨点打在大地上溅出一朵朵美丽的雨花，远方的万家灯火忽明忽暗，仿佛坠入深海的星子，与我们奔跑的呼出的热气糅合成一团，慢慢散开。我们奔跑在突如其来的风雨里，头发上不断落下的雨滴和草籽，这是天空迸落的碎屑，是自然盖下的邮戳，是生活展露的一抹翡色。我们终于跑到山脚，一起大口喘着带着粗气，指着浑身湿透的对方“哈哈”大笑，笑声横穿身处的大风大雨，飘向张灯结彩的人间！
（陈萍，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现就职于中国石油广东销售公司宣传部部长。喜欢用自由而随性的文字，记录生活中的点滴与感悟，擅长用诗歌的文本语境抒写“新文人散文”，在“鸡汤三碗”中品味生活灵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