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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传统与现代的契合
第一次见到梁明诚,他正在指导工人安装他创作的小洲村标志雕塑。
(工人正在安装雕塑)
他说,为小洲创作雕塑也是他的责任,因为他就住在小洲的艺术村,是小洲的居民。
我们来到他家里,在一楼客厅摆放着他各个时期作品的小样。
梁明诚:刚刚前天堆起来的,雾。
记 者:雾。这也是一个女孩子跪在……
梁明诚:对对,小稿就这样。我这是有感而发的,前一段我去四川,成都、重庆天天大雾,雾都重庆吗。另外, 广州前一段也是很多雾,我是有感而发。我就通过一个人体,来表现自然气象看行不行。她头发垂下来,两只手这样,好像代表整个天空垂下来。笼罩大地一样,这个感觉。这个手指呢,差一点碰到地面,这有一种飘浮的感觉,雾气是飘浮的。
记 者:您看你也是我们岭南雕塑界杰出人物了,我很好奇您的童年怎么过得呢?
梁明诚:我出生在粤北南雄,当时抗日战争的时候,我爸爸带着全家从广州迁到南雄。
记 者:那个时候都逃难了。
梁明诚:对,那时候逃难了。我爸爸是医生,但是他也画画,画国画,画的还不错,医生画的还不错的,他是业余画家了,也写诗词,爱好文学,这些对我影响很大。印象很深,有一次我病了没上学,一年级吧,当时七岁,病在家里,他陪我。一叠图纸,用铅笔一张张画给我看,这个燕子,飞起来是这样,站起来是这样。一只鸡这样画这样画。一整叠图纸,印象很深,一张张画给我看,后来我自己也学着在图纸上画。另外晚上,教我念诗、古文,很多古文我现在都背的出来,唐诗宋词还有古文,比如《滕王阁序》,或者《李陵答苏武书》,'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从小就背很熟,爸爸一句一句解释给我听,这句什么意思这句什么意思。所以从小就喜欢古典文学,喜欢这些中国古典文学。另外还有一个,我在南雄读小学,当时我是读到二三年级,有一个美术老师做雕塑的,在他工作室里面摆满很多石膏像,当时我一下课就到他门口看他的石膏像,看他做。当时抗战时候广州很多的文化人跑到边远地区,跑到南雄去了。很幸运有个美术老师搞雕塑的。
记 者:他是不是算你的启蒙老师?
梁明诚: 也算吧。他没直接教过我,我就看他做雕塑、做石膏像。
记 者:很好奇啊。
梁明诚:那是,所以回家我就找泥巴捏。
记 者:就学着捏。
梁明诚:对,我不会捏维纳斯,当时他翻维纳斯,翻很多西洋石膏,我不会做西方石膏,我就捏关公啊、捏菩萨啊,这样开始的。
萌动是在不经意中开始的。童年的经历对梁明诚的艺术影响深远,中国传统文人的视角与体验,后来成为他作品的重要品格。
梁明诚:朋友们都说我写文章的文笔好,很受这个(古文)启发,我不想写罗罗嗦嗦的长文,我写短文,就是受古代的古文的影响,古文不长的,很精炼的,用词也很准确很优美,我都受它影响。对美术方面的影响更大了,一种审美、一种情调、一种气氛,说不清楚的。你看一幅画或是一个雕塑,如果你有文学修养的话,你会想象一种氛围,一种韵味,美术和文学是相通的。托尔斯泰的小说和屠格涅夫的小说两个完全不同风格,但是其中韵味,如果熟悉文学的话都可以体会得到。比如我感觉我的气质,我更倾向喜欢屠格涅夫。很精炼的,都是中篇小说为主,一个封闭式的故事为主,里面都是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然而反映当时时代的一些事件,很和我口味。托尔斯泰呢,气魄很大、场面很大,整个俄罗斯一个民族的生命史,讲的很深刻。但是跟我的气质不是太接近。所以两个相比较我更喜欢屠格涅夫一点。这就是说,艺术跟人的本性有很大关系的。
在梁明诚十岁那年,也正是新中国成立、广州解放的那年,梁明诚和全家回到了广州。在同学的启发下,考上了广州美术学院附中的前身中南美专附中,开始了他的艺术生涯。
梁明诚:那个时候每天都画每天练,兴趣很高。每天上午上文化课,下午就画,每天都等下午,有画画了,很高兴啊。
记 者:扎实的基本功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
梁明诚:对。那时候基本上是苏联的教学法,很崇拜苏联美术学院附中的学生作品,很多原作拿给我们看,画的石膏像很真实很真实,那面分的很细很细,一个脸很多面,分的很细,这种方法。我们那个时候非常崇拜,能够画的这么结实这么精细,拼命学。附中毕业以后,升上(广州美术)学院以后,开始能独立思考了,开始对苏联这一套有批判了,僵死的。特别看到一部苏联电影,介绍苏联美术学院雕塑系学生的习作,做个人体。把一个人体摆一个动作,很僵死,很僵硬,他把一条条肌肉做的清清楚楚,就好像解刨石膏在包一层皮这样,没有生命力,但很科学很准确。每条肌肉看得很清楚。当时在学院的时候,我觉得不满足这种方法。所以当时潘鹤老师教我们创作,讲了很多艺术上的事情。我就接受潘鹤的,不要苏联那一套了。
在50年代成长起来的艺术家是在现实主义思想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对社会现实、生活现实和群体现实过多关注,使许多艺术家忽略了感性的自我体验。这个时候,"高、大、全、红、光、亮"成为衡量所有艺术的标准,这些写实、具象的作品,反映的却是假、大、空。有修养有良知的艺术家深感痛苦又无可奈何。
梁明诚:那个时候政治气氛变化很多,老是变化。当时没办法也画过这种画,但心中其实是抛弃的。
记 者:在心中其实并不是很愿意。
梁明诚:当然是了,假的。当时整个氛围就是这样,没办法,都是这样,所以文革有一段时间"红、光、亮"很流行。美术展览的标准也是这样,文革时候,我记得我跟潘鹤一起还有唐大禧合作一张国画,送到全国美展去,就落选了。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画"红、光、亮",我们不肯画"红、光、亮"。
记 者:你们画的什么?
梁明诚:我们画一排有工人、有农民、有解放军、有妇女、有儿童,画一个大坝工地落成庆功典礼,当时我们题目叫《创业者》。身后大坝落成了,创造历史的主人站在前面领奖品。当时我们觉得构思、形象刻画都很好的。
记 者:对啊,为什么落选了?和当选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梁明诚:就是没搞"红、光、亮",工人、农民、解放军、妇女全部按照原来的面貌画出来。还有很多胡子,工人没有刮胡子,农民更是,很黑的,不是红是黑的,皮肤很黑的,很多筋,衣服也不是很干净,不是演戏那样很自然,劳动衣服有点脏皱巴巴的,写实的,完全是真实的,落选了。
记 者:可您明明知道当时有那样的要求。
梁明诚:我们不愿意这样画。唯一理由就是我们不是"红、光、亮",就是这样。
记 者:其实取材立意这些都很好。
梁明诚:就不是"红、光、亮",现在很宽松了,不一样。
记 者:您在那个时期审美标准是什么呢?
梁明诚:应该说我当时还是有审美标准的,就是说老百姓喜欢,专家也肯定。这种所谓雅俗共赏,这种标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个观点,还是这种追求。我搞的东西我当然希望创新,但是我不会新的离谱,别人跟不上也不行。尽可能多数的人看懂和喜欢, 但是,专家、画家们一看你搞的雕塑不错,专家肯定,群众喜欢,我是追求雅俗共赏,我觉得这是不容易做到的,要这样追求。因为搞艺术总是给人看的,不能够孤芳自赏。你通过你的艺术带领老百姓往前走,老百姓的审美水平是靠艺术家启发的。艺术家是带引老百姓的审美,逐步逐步走。但是不能一直跑,跑的老远群众跟不上,不行的吗,艺术家的责任是这样,艺术家的责任是带领所有老百姓逐步逐步提高审美水平,学会让生活更美好,我觉得这是艺术家天然的使命就是这样。所以我不主张跑的太快,自己拼命往前冲啊冲啊,甩开身后的老百姓,脱离群众了,走着走着,突然一拐弯,转到小巷里去了,是不是,你不能拐弯转到小巷里去,怎么走啊。
记 者:这个比喻比较形象。
当时,学雕塑没有什么出路,梁明诚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分配到了广东省工艺美术研究所,从事工艺品的设计。在研究所不仅设计过牙雕、玉雕、刺绣,还设计过扑克牌。一年多后,研究所也被"打 烂",梁明诚被派到安源、南昌等地创作雕塑。
梁明诚:当时召集了很多画家、雕塑家到里面做很多革命题材的雕塑。世界革命,亚非拉,亚洲、非洲、拉丁美洲革命风暴,革命者怎么和统治者作斗争,做这一类,当时最喜欢做外国人,外国人限制不大。做中国人很容易说你丑化中国人,做外国人物,你怎么知道丑化?是不是,我做什么样都可以,反正象外国人就行了,你没理由说我丑化。
艺术不是政治的图解。十年动乱结束后,梁明诚对自己当初无奈境况下的创作经历,留下的只是教训和时光流逝的遗憾,在他以后的艺术创作、教学和人生态度都显示出警醒的触动。
梁明诚:经过文革那一段以后,回到美院教学,我马上用另外一种办法教学。改变了原来苏联的那种教学方法。比如做雕塑,模特站在那里,一群学生围着人体做雕塑。我让这个模特动来动去,不要老站着一个动作学生做,苏联就是这个办法。我这里模特可以动,每个学生按照自己的想象,每个学生自己想一个不同的动作。但会参考这个模特,她的结构怎么样,但这个动作是脑中的动作做出来。这既会练习基本功,也会锻炼艺术记忆力,形象记忆力,形象想象力,这个办法很受学生欢迎,活了,现在活了。
记 者: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之前有没有借鉴的地方?
梁明诚:文革时候我一边做雕塑一边想,当时和潘鹤老师谈这个事情。
记 者:就觉得模特应该是动的。
梁明诚:运用模特是主动的运用模特,借鉴她、参考她而不是跟着模特走,模特什么样你就跟着走,艺术不行。中国传统就是这样,决不是跟着对象走的。画一棵树,哪一个树枝不好看,我就不画它,哪个树枝好看我强调它。在写生里面有主动精神,搞艺术就是这样。
1980年,中国正进入一场巨大的历史变革。封闭的中国眼光开始投向世界,投向陌生的西方现代艺术,这一年,梁明诚被派往意大利考察学习欧洲雕塑艺术。
梁明诚:意大利是雕塑的古国,过去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是大艺术家,到现在没人超的过。雕塑艺术本体艺术语言到了真是顶峰。
即将来到崇拜的艺术家的国度,梁明诚十分激动,在他后来写的散文集《在米开朗基罗的故乡》里写道:"我注视着地平线,等待着罗马的出现。果然,我看到了一点橙黄色的光,顷刻,变成了一条桔红色的弧线,我心里说,这就是罗马!很快,弧线变成椭圆形的一片,边上标起一条银灰色的灰影,圆拱尖塔的轮廓露出来了。我心里叫道:圣彼得大教堂,这座大教堂象巨人般矗立在罗马城之上,我马上想到米开朗基罗,仿佛它就是米开朗基罗的化身!
梁明诚:因为过去看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从画册里看,在画册里有,从苏联转过来的。但是一站在原作前看,那感觉不一样,比画册要伟大很多。原件有立体空间在,看时候视觉效果跟局限在画册平面里面完全不一样,一站在《大卫像》、《摩西像》前面,哇-那感觉,毛孔都张开了,就是那样的感觉。
记 者:那在现代艺术方面呢,1980年意大利的现代艺术也是比较繁荣?
梁明诚:很前卫,非常前卫。在现代艺术史里面意大利的现代艺术也是很出名的。包括未来派都在意大利。
记 者:您作为一位从事二三十年传统雕塑的艺术家,发现身边的这些作品当中透露出很多现代气息,跟您原来的传统观念是不是有碰撞?
梁明诚:有,当然有。
记 者:这个碰撞在哪?
梁明诚:当时我在意大利时候,我还是比较保守,我刚出去么,这是我的转折点。我在那里两年,对他们崇尚的东西,从完全看不懂,到逐步逐步能够看懂,能够欣赏。我去意大利之前完全不懂的,一点都不懂的。这怎么搞的,为什么这样搞呢?不懂的,那是1980年。
在去意大利之前,中国国内艺术界普遍认为20世纪的西方艺术喧闹而浅薄,过去的沉雄和深远已经消失。但在意大利抽象艺术的海洋中的梁明诚,却发现在自己的接受系统里,除了对历史的认识,缺 乏"意象能力"的培养,"艺术观念"的问题更在他心中萦绕。在经受了一系列的观念洗礼,唤起深藏在梁明诚内心深处的中国传统艺术精神,在这里他找到了与西方现代艺术的契合点,重新认识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深邃、博大,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梁明诚:这是我在意大利第一次尝试不是那么写实的雕塑,第一个。
记 者:做的是一个女孩,是吧。
梁明诚:一个女孩。这也是一个海边的灵感,看到一个少女,游泳完以后,穿上裙子站在海边石头上吹风。但是我不是写实,变形,或者说叫变形雕塑吧,或者叫意象雕塑,一个主观意象在里边。不是很写实的,你看头一点点,这个手背都分不清楚的,是整体一个造型感觉。把很多不必要的细节给他虚掉,简约它,要它一个总体的造型的感觉,总体的造型的意象。 就象这种韵律,海风吹过来,吹起这个衣纹。
记 者:对,我就想问问,为什么这有一条一条的线在这里。
梁明诚:就是跟海边的气氛一样,好像海浪一样。风吹过来,海浪的线是这样,裙子上的衣纹也是这样,联想起人的裙子和背后的海,纯属视觉上的联系,一种造型因素的联系。
记 者:她的头发也是凤吹动的。
梁明诚:海波浪的造型因素放在头发上、放在裙子上。这种互相的一种渗透,造型因素的互相渗透。
在梁明诚的作品里,具体物态是不确定的,观者能感受到对象的变化,处在"存在"与"虚?quot;之间,保留具体物态的同时,表现是感性的,几乎到了抽象的边缘,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情绪表露,更不是一种主观片面的表现,而是一种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方式。
记 者:这个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把它掏空了?
梁明诚:我写了两句说明词,因为很多人问我,词这样写的:人在海天之间,是多么渺小,又多么伟大。这是我第一个意念,敞开你的胸怀,包涵整个世界。这两句话是我构思的主题。为什么把这个胸腔挖空呢?我这是希望观者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好像这个胸怀把自己的心掏空了,什么都可以吸纳进来,这种感觉。
记 者:我觉得有点象您做人原则的一种体现,您的人生哲理是不是就是这样?
梁明诚:胸襟开阔没坏处。所以平时学生开玩笑问我,当院长当了九年有什么好处啊?我说没什么好处,就是心胸开阔了一点。害处太多了,真的浪费青春,浪费生命。很多不想处理,不想管的事,包括计划生育也要管,院长第一责任人,包括治安保卫都要管,很讨厌的事情,艺术家哪能管这些事情,没办法,所以我说损失很多。
从院长位置退下之后的梁明诚,有了更多的时间执着与他的雕塑艺术。他以对自然的感悟,饱含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意象风格的作品,推动着中国雕塑艺术从单一的"现实主义"迈入多元的当代世界艺术之中。
(一个多月后在即将安装完成的小洲村雕塑)
梁明诚:这个雕塑整个形式比较现代,造型上是几何因素。这个基本上是一个朝上的菱形体,树叶用三角形状来象征,花果用球体来象征,鸟也是图案形。整个造型比较现代、简炼,不是那么太写实,但是给人看也知道,这是树叶、这是花果、这是鸟。现在的学生更多喜欢现代的东西,但我这种他们很难接受,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个过渡人物。
记 者:他们觉得您是过渡人物?
梁明诚:从传统到现代是过渡人物,我说也行啊,也不错啊。
记 者:您自己也比较认同这个观点?
梁明诚:也是,我承认这一点,我是过渡性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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