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在路上

（画外音）

    为了了解广州农民的生活，我们来到从化良口镇良新村。良新村位于流溪河畔，四面环山，全村有人口两百多，耕地不足一百五十亩。在良新村的农田里，我们碰到了正在劳作的黄清宜。我们一起来到黄清宜的家里，她谈起了她家的生活情况。

黄清宜：耕田没什么收入，现在没什么事做，就靠种点蔬菜卖，又便宜，我都不知道多少，反正很少，很穷。现在是两个老人和一个儿子在家，生活开支没什么准，我都不知道。

记者：大概一个月花多少钱？

黄清宜：一百不够，两三个人，光家庭生活开支，最省都要几十块，再加上水电、油盐那就超过了，一百多块钱左右，生活很艰苦。我们没钱很少吃猪肉，有钱就多买点菜。 

记者：吃的都是自家种的？

黄清宜：没什么吃的，中午就吃红薯，两餐就吃饭。中午吃杂粮，中午很少吃饭，吃杂粮。

记者：出去打工的多不多？

黄清宜：出去打工赚钱也是很困难，一个月就几百块。

求职农民工：现在进城打工困难也很多，现在我没有真正的职业，找工作是很难的。可以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现在出来打工很难，在农村又很难找到工作，又没什么收入。

求职农民工：我就说不定，看看哪里要就去哪里，就是适合自己的，自己什么辛苦也不怕。

苏泽群：广州市的农民也挺复杂，我们是分三种类型的地方：靠近城市中心区这部分的农民比城里人要富裕，这部分根本不成问题。这些很多都是小老板，都是做生意的。第二部分就是在城市周边，从事比较大规模的农业商品生产，像养殖户、开菜场、开果园的这些，他们的生活也很稳定，生活条件也挺好的。现在我们特别要关注的是什么呢？就是离城市比较远的，偏远一点的，像从化、增城，大体上算起来有139条村，这些地方就相对比较贫困的。他们的土地又比较少，在现在农副产品价格这么低的情况下，光靠种植业很难富裕。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鼓励这部分人进城做工，到中心镇做工。所以我提出一个口号叫做，这部分农民他们的根本出路就是不做农民，从事第二、第三产业，去做工人。今年中央一号文件要求增加农民收入，按照我们广州的统计，大概农民收入当中40％是来自于打工的收入，所以从具体数据和具体事例当中，我们悟到增加农民收入最有效、最直接的措施就是帮助农民找到工作。正好广州这几年经济发展很快，每年提供的就业岗位很多，也有可能接纳更多的农民进城工作，所以基于这个考虑，我们从去年底开始就部署了这项工作，就是积极帮助富余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到城里面去做工。今天的活动就是我们今年重点抓这项工作的系列活动的其中一个，就是发动广州市的招工单位到广州的偏远的农村来招用农民工，帮助他们找工作。

（画外音）

    进城打工是农村富余劳动力转移的主渠道，以四川省为例，2003年，打工为四川农民增收撑起了"半 边天"。据有关资料显示，2003年，四川省农村劳动力转移和输出达到1370万人，其中跨省打工的农民达660万，全年打工赚了474亿元。

温思美：农民进城务工实际上意味着就使得中国的农业人口减少，农业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转变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个阶段。为什么呢？这个阶段就表明整个国家的工业化、城镇化的发展水平，比如现在就全国来讲，2003年底，全国进入城市和工业，或者整个广义的进城务工农民超过了一亿，大概能达到一亿一千万左右。还不包括他们携家带口的总人口，如果包括举家迁移的，可能超过一亿五千万人。这个数字很显然比五年前增加了不少，五年前大概七、八千万，所以这个数字是逐年有所增加。这部分农民进城务工以后，一方面推动了城市工业的发展，加速了国民经济的增长，另外一个方面，也为农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

（画外音）

    这次入场招聘的企业有400家，大部分为民营企业，以制造、电子、服务行业为主，提供空缺职位一万个。

招聘单位工作人员：今天主要是招一些生产工。我想这边一些高级人才相对会少一点，就是包括一些比较高级的人才，我们都要很多主管方面的职位招聘，但是这些职位可能会在广州或者在番禺那边招聘，因为那边可能相对发达一点。那边生产工方面的人比较难招，特别是女工比较难招，但是我发现这边女工非常多。 

招聘单位工作人员：技术工或者是一些学历比较高的就比较难招，普通工人，从化来讲很好招。

（画外音）

    目前，增城、从化、花都等地进城务工的农民已经有２０多万人，但广州仍然有近50万农村富余劳动力。在采访时我们了解到，许多农民并非不想进城打工…

良新村农民：打工没有人要，自己又没有手艺，干辛苦的都是人家干，我们想干都没得干，就是这样。

良新村农民：上次政府推荐到从化报名，又说要交三百块押金，有三百块我还用去干，有三百块我去读书了。从化那边的几家工厂，政府推荐说去当保安，后来没做成。他说属于学东西阶段，要扣除一些钱。

记者：就是学东西要收回一些钱，就从工资扣，有没说一个月多少钱？

良新村农民：三百多块。

记者：三百多块扣了三百就没剩多少？

良新村农民：他说包吃包住。

记者：就是等于一个月几十块钱？

良新村农民：他说到第四个月如果做得好，就加五十块钱工资。

（画外音）

    农民因为贫困造成受教育程度不高，文化水平低又导致他们难以在城里找到收入高的工作，收入不高又继续造成下一代不能接受很好的教育。 

温思美：因为教育水平低下，他们又很难适应社会转型过程中对他们的就业的需求，因为这样子，即使他们进入城市，他们仍然不可能获得更高的收入，也不可能在劳动力市场有更高的竞争力，结果导致他们的收入水平也比较低，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要解决这个恶性循环，很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那样就需要多方面的政策以及相应的体制方面的改革，才能够从动态的过程提高农民的文化教育水平，提高他们在未来的社会中，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力。我想这样子，一方面首先要确保农村九年义务教育的实施。为什么不能确保？是因为越穷的地方，地方政府的公共财政能力非常有限，他们对地方教育的支持能力非常有限，所以他们就很难保证为当地的农民提供免费的义务教育。即使有的话，水平不高，或者说儿童的辍学率非常高，这是一个方面。另外，因为贫困，所以许多农民的孩子可能早早就辍学了，他们为了维持生计，大的孩子带小的孩子，很小的孩子就出来谋生，养家糊口。这也导致了许多人文化水平不高。所以我想首先是要进一步增加投入，在贫困地区，尤其需要上级政府的转移支付，保证这些贫困地区的基层政府在义务教育方面的公共投入，以确保受教育的适龄儿童能够获得国家法定的义务教育，这是一个层面。第二个层面就是现在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的流出，他们是未经过任何培训的，这就需要我们加以相应的资助。现在就全国来讲，一亿多农村劳动力在城市各个部门承担着许多非常重要的劳动岗位的工作，对整个国民经济应该说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但是从全国宏观的角度来讲，各级政府具体的管理部门并没有一套完整的劳动技能培训的制度，也没有这方面的预算，无论他们在农村的时候，还是进入了城市，作为城市劳动力的一部分，都没有把他们的培训纳入计划，这块是需要各级政府引起足够的重视。 

苏泽群：我们把城里对城市就业服务、就业培训这套体系，从今年开始全部延伸到农村。在农村乡镇也建立劳动服务机构。劳动服务机构包括帮助他们找工作，帮助他们介绍就业，帮助他们进行就业方面的一些咨询，其中更重要的一个就是培训。培训分两块，一块就是你能够考上技工学校的，我们技工学校优先向他们开门，让他读两年、三年，完了以后就业就不用愁了。另外一块，更多的一块就是他又考不上技工学校，原来文化素质就比较低这部分，就进行分两个方面的培训。一个方面就是由政府组织的，对他们进行就业上岗的一些基础知识的培训，再有一个就是由用工单位对他们进行上岗的就业培训。我们有一些鼓励政策，凡是农民，你只要能够通过培训，取得初级就业证书的，我们给他奖励200元，凡是用工单位你到农村来对农民工进行培训的，我们允许它这部分的费用按照1.6％从税前列支打入成本。还有一个鼓励政策就是对农村的支部书记、村长，你只要帮助农民找到工作，我给他奖100元，帮一个人找到工作奖100元。所以今天好多我们的镇长、村长带着农民来这里找工作。

带队求职的村长：经过这次知道这回事，市委、市政府和劳动局有这么好的现场会，村民都很踊跃，都很高兴，所以我一通知，村民都踊跃报名。希望以后能多办这种现场会，为我们这些贫困村早日脱贫致富。 

（画外音）

     但是也并非所有的村干部都能及时获得上级的信息。

高沙村村长：我们没听说这个消息，我们的村委没有交代下来，没有文件下来。关系到我们村的村委，村委没有交代下来，相邻村委都有通知，我们村委就没有，就是这样。

（画外音）

    在采访中我们发现，部分村民认为，以他们现有的条件，打工似乎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家庭状况。

黄清宜：如果女孩出去就有一点，男孩又抽烟，几百块钱很容易就没有了。真的没有，我的儿子就没有，别人就不知道，我家里的就没有，没有给家里钱。打工几百块就够他吃，男孩又抽烟。 

记者：就是说你家里的收入就靠你两夫妻？

黄清宜：是啊，就是靠我们两个，他们自己顾自己，没有啊，现在打工你以为很多钱啊，只有几百块。

良新村农民：打工只有两三百块一个月，不是很多的，就是赚点钱供小孩读书，出去做就是帮补一下，平时不出去做很难赚钱。

温思美：从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看来，农民进城务工已经成为农村收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好像就是昨天还是前天的消息表明，在广东省农民进城务工的工资收入，2003年是1960多元，占了农民全年纯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八点多。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农民进城务工，起码在目前的情况下已经构成农民收入，单项中间的一个最大的项目。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增加农民进城务工的收入，实际上是现阶段解决农民收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途径。 

（画外音）

    在黄清宜家，我们看到屋里仅有的几件家用电器，还是她外出打工的女儿给家里买的。但不幸的是，几年前，她的这个女儿在一次车祸中去世。 煤气炉子也是那个女儿给买的，但因为烧不起煤气，炉子成了摆设。这几件家用电器和煤炉子，就是我们能看到的打工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一点变化。

温思美：进城务工直接的当然就是可以改善他们家庭的收入的状况，改善他们的生活水平。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从长远来讲，一大批长期被二元经济格局阻隔在现代城市文明之外的这批青年农民，他们现在有机会进入到城市，进入到工业，然后接受现代工业和城市文明的熏陶，这对整个社会来讲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从长远来讲，对社会的经济发展是有好处的，会改变他们的观念，他们会接受一整套现代城市工业文明的观念，会接受市场经济的熏陶，会在城市务工的过程中，增加他们的技能。无论今后他们是在城市就业，还是回到农村创业，应该说都是有好处的，正面效应是非常大的。我们要知道的就是，一个国家的现代化，一个重要的标志应该是传统农业和农民的现代化。如果当一个国家的快速经济发展过程中，经过了几十年以后，而农民仍然处于传统的格局中，无论是文化还是他们的经济或教育，仍然是在传统社会被分割开来的话，那么这个国家的现代化是不成功的，这是第一。第二，这种现代化是不能持续的，所以一个重要的标志，那就是要农民和农业在现代化过程中，率先和最大量地分享现代文明和城市文明的发展，这才是一个成功的现代化，同时也是一个可持续的现代化。 

（画外音）

    现在，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一般都是农村的主要劳动力。这些人进城市打工后，会不会影响到当地的农业生产？ 

温思美：这个有许多学者在关注这个问题，当然现在没有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科学证据，证明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以后，已经对农业和农村经济产生了非常显著的负面效应，这是一个判断。第二，我个人看来，在有些地区，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务工，尤其是大量的青壮年和受过文化教育的青壮年离开农业和农村以后，农业和农村确实面临着一个劳动力季节性短缺以及技能性短缺这样一个问题。那么从长远来讲，有可能对农业和农村经济产生负面效应。一部分留在农村的劳动力，不是数量上不够的问题，是一个质量上的问题。你比方可能青壮年都走了，受过文化教育的人都走了，有较好技能的人走了，而农业和农村的这种劳动力，他这种技能，不是一个简单培训的过程，培训仅仅是一个补充。更多的是通过一代一代的，在实践中积累起来的经验。比如说他在农村积累了五年、十年左右的，正好是农村最重要的主要劳动力，他可能进入了城市。而农村留下的是年长的妇女或者是尚未成年的劳动力，那么这批人无论是在劳动力的强度，还是在劳动力技能方面，他们可能都不能适应现代农业，尤其是大城市郊区这种现代农业的需要。所以从动态上讲，应该说有可能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但是这不能因此作为我们阻止农村剩余劳动力进入城市的一个依据。那么我们更应该是去探索为什么一方面农村劳动力非常过剩的情况下，另一方面农村又出现了季节性的或技能性的劳动力短缺？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来弥补这一问题所导致的负面影响。 

（画外音）

    通常来说，劳动密集型行业是农民工就业的主阵地，绝大多数进城农民多年来从事的，是苦、脏、累、险等工作，他们不能获得应有的劳动保障。

招聘单位工作人员：我们这个家政都是在广州，都是面对广州下岗工人的，所以外地那些都没有搞什么保障，保险那些（是）没有的。 

温思美：他甚至选举权都没落实，他们在外面打工若干年，在打工地都已经是常住居民了，在打工地没有选举权。在他原来的地方，他若干年没有回去过，他从来没有选过他们的村长，他们的镇长，当然最基本的公民权都没有享受。更不用说他们的子女入学的权利，他们享受公共医疗保险的权利，享受养老保险，享受工伤保险所有的这些权利。实际上对大多数农民工来讲，都没有真正地享受到。那么过去几年，这方面当然有进步，有些地方制定了一些地方性的法规或者政府的一些规章，尽量地保障农民工在城市的权利。

农民工：我在这里碰到过一次，就是在我们饭堂，人家的饭不小心倒在桌子上，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你叫人家把饭扫出去就可以了，对不对？他（保安）叫人家把那个饭吃了，他叫人家把那个饭吃了。那个保安是河南的，人家不吃，他就把人家拉到厂门，人家是个女孩子、妇女，你作为一个男保安，你用手去拉她到厂门，这就属于不正当的行为。所以我感到非常恼怒，但是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记者：你们老板不知道吗？

农民工：老板不知道。我出去洗了个碗进来以后，就看到他们俩打起来了，那个保安一脚就踢到妇女的肚子上，当时那个妇女就爬不起来，动都动不了坐在地上。

陈舒：现在农民工的问题。他们在城市里面，他们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现在唯一我们知道的就是，政府的劳动部门出面管这个事，但是按照我们国家法律规定，政府只能够平等的来处理劳动纠纷的一个机构。劳动部门不可能说我就是保护农民工，我不保护企业主，如果政府这样说就是错误的。因为政府是平等保护社会主体的一个机构，因此也就说光靠劳动部门对农民工问题的解决，这完完全全是不够的，而且是超出它的职能范围的。我们指的农民工是已经进入了城镇，进入了企业。那么进入企业以后，他就应当是企业的职工了。按照我们《劳动法》的规定，劳动者指的就是跟企业有劳动合同的，不论有正式书面合同，还是有实际存在劳动关系的，这些人都是企业的劳动者。那么企业的劳动者按照我们《工会法》的规定，他就应该是工会的成员。那么工会就应当为这批人，为他们去呼号奔走，解决他们的维权问题。 

（画外音）

     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进城就业的农民工已经成为产业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城市创造了财富，提供了税收"，这是继去年中国工会代表大会上，把农民工确立为工人阶级的新成员后，中央对农民工地位的进一步确认。

温思美：这个表述的背后，首先表明整个社会，包括我们党中央、国务院，也就是政府，充分肯定了农民工在过去改革开放过程中，对社会经济发展所作出的贡献。第二，同样也是一个长期以来对农民工一系列歧视性的称谓和待遇的一个重要的矫正。他已经是现代产业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从理论上来讲，他们应该享受像城市工人一样的市民待遇、国民待遇。而不应该再把他们看做一个另类的团体，受到一系列歧视，所以他们在这过程中的权益不可能受到保护。只有我们真正地把他看做现代城市产业工人的一部分，并最终把他们看做是我们市民的一部分，那么他们的权益才可能真正得到保护，同时他们才可能真正融入到现代化的过程中来。所以我觉得这显然不简单的是，怎么样对待农民工的观念问题，是我们在现代过程中，整个社会进步了以后，人们对整个社会各种不同的族群，在社会中间的平等地位、平等人权的基本认识，这是现代化的必然阶段，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