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城中村

（画外音）

    城中村在整个珠三角地区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仅广州就有138个城中村。在繁闹的城市中心，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之中，每个城中村就象方圆几公里人为制造的一个整体高达20多米的"水泥巨物"。这个"水泥巨物"并不是某个公司或某个经济集体建造的，而是一家一户个体盖起来的。在土地和房租收益的刺激下，为了最大化地扩展住宅建筑面积，街道两旁的楼房都伸展出来，几乎把露天的地方全部塞满，形成人们戏称的"贴面楼"、"接吻楼"和"一线天"。混乱的管理、外来人口膨胀，里面的出租屋成为黄、赌、毒的温床，"超生游击队"的藏身之穴……

黄石鼎（广州市社科院城市管理研究所所长）：城中村存在的根本原因，还是一个利益成本的问题。这个主要是因为一些老的城中村现在已经成为市的建成区的中心了。成为市中心以后，但是它的土地性质没有变，它的管理模式还是原来的，按照我们村民自治的这种管理模式。现在这些农民主要是以出租他们原来宅基地的自由农民房，作为出租屋这样一种方式来收入。按照市场的价格，这些房租已经是原来的多少倍了。我知道有的地方甚至是五年之内翻了五倍，这样一个现实造成了我们本身城中村的价格升高了。这样的话，我们作为村民来讲，当地的居民来讲，他们的收益是处在一个上升期，他有一个固定的收入，而且他有一个很好的期望值。对这个收入来讲，作为房地产商来看，这一个地段不断地在升值，就意味着以后拆迁的成本非常的高。他要进行再投入，成本(会)非常的高昂。作为政府来说也是一样，越是靠近城中心的城中村，它就越是头痛，因为它的成本太高了，牵涉到各方面的利益更加多了，更复杂了。如果要政府掏钱来进行改造，这个是天文数字，所以因为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就造成了我们现在对城中村的改造非常的困难。但是这个背后又深含着一种更深的市场意义在里面，为什么价格居高不下呢？因为存在一个很大的、庞大的房租的市场。因为在城市的房租系统里面，城中村的成本是最低的。它比你住城市的住房、住宾馆或者住招待所还是要便宜，所以正因为有它们的存在，适合我们很大一群城市的弱势群体、外来群体。他们希望居住在这样一个成本相对比较低廉，但是又处在市中心这样位置的地方。因为存在一个庞大的市场，所以支撑这样一个价格体系，所以这种改造就比较困难。

（画外音）

     加快城中村城市化的推进，必须切实解决规划滞后、建设管理无序、土地资源浪费严重等突出问题，采取措施整治"都市里的村庄"的脏乱现象，使城中村的规划建设及管理水平有明显的提高。广州市天河区龙洞村就在城中村的改造中走出了一条自己特有的路子。 

（记者现场口播）

    就在一年前，城中村所特有的"贴面楼"和"接吻楼"在这里同样也看得到，而如今我们看到的是一幢幢崭新的农民公寓和整齐划一的商铺，过去窄窄的龙洞直街现在也变成了宽敞的富民路。

（画外音）

    今年70岁的樊老，自小在龙洞村长大，对于龙洞村今天的变化，他有着很大的感慨……

樊积龄：这几年的变化，打个比方，我的女儿在深圳工作，她经常回来。但是不回来几个月，我带她由新修建的富民路过去迎福路，她说，哇，这是哪里啊？就是她不回来几个月，整个村的面貌全变了。再加上，你现在在山上看我们的村，工业厂房、商铺、商贸城，都觉得很开心。随着村的变化，我们村民都看到我们村，看到我们自己的前途，变化很大，真是一日千里。

（画外音）

    龙洞村是广州市138个城中村之一，过去汽车要通过一公里长的龙洞直街要花上二十分钟的时间。那个时候，村干部最怕的就是发生火灾。

何继雄（天河区龙洞街党工委书记）：原来我们这条路是以前农民的机耕路，机耕路原来也是很大的，可以通大卡车的，两部大卡车通行是没问题的。当然，原来的是泥路。好几年，村民在建，在建，人口增长，住房的要求在提高，面积也大，在路的两旁盖了一些房子，在房子外面再盖了一些房子。也就是说这条路原来两部大卡车可以通行，现在面包车进去，你没有十来二十分钟，一公里长是走不完。

樊志华（天河区龙洞村委会主任）：所以说这个如果不改造的话，我们村的投资环境也好，消防也好，是很大的隐患。

（画外音）

    2003年是龙洞村人最值得铭记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村子里的一切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4月份，在全市加快城市化进程中，龙洞村进行了改制。虽然龙洞村的牌子还暂时存在，但6400多名村民一夜之间变成了城市居民。改制之后，摆在村干部面前的难题是如何改变村容村貌。但是改造该从哪里入手呢？

樊志华：我们觉得道路建设是很重要，所以我们从年初开始对龙洞直街就有改造的打算。特别是成立了街道以后，在区委、区政府和龙洞街道何书记大力支持下，我们去年年初四月份开始，我们就开始摸底，进行第一手材料搜集，然后就开过几次动员大会。整个龙洞直街后来改为富民路。这条路我们为什么叫富民路呢？这条路从拓宽以后，从原来的6米拓宽到8到12米，这条路真正受益是我们村民。所以现在村民，这条路沿路的铺位全部升值了，村民的出租房屋也贵了。所以后来我们把这条路改为富民路。

（画外音）

    长一公里，宽八到十米，投资800万元修建的富民路，从计划到完工只花了短短五个月的时间，两边还铺设了人行道、绿化带、安装了路灯，龙洞的速度令人叹服。

（记者现场口播）

     城中村的改造最大的难题就是拆迁，光富民路的修建就涉及到了76户村民的住宅和商铺，这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却没有一名村民因为拆迁而上访，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会拆得如此顺利呢？

樊金铮（龙洞村村民）：这个呢，当初拆的时候，村里也广泛听取了群众的意见，也开了社员代表大会，咨询群众的意见。在代表会上，每个村民都认为，城中村确实要改造，大家都很赞成。

何继雄：我们也是按照村民所想的，以村民为本，你以前是历史造成的，好多是建了十年八年的，在拆的时候，我们也适当地给予一点补偿。给予补偿，村民高兴了，有点补偿，他心里舒服。

樊积龄：我们考虑到，拆了以后环境改变了，道路通了，跟着人口就多了，多一点人来租房子了，铺位也旺了，这是长远的利益。拆了之后，确实是这样，富民路一通车，人多了，铺位的价格也逐渐回升了，由700元一直升，升到900元，现在可以升到1000元、1200元。从长远利益来看，以后还会有所上升。所以我觉得，村要改造也是从我们村民的利益出发。

何继雄：在拆村民住房的时候，村民体现很大支持的另外一方面，他们70%以上要拆房子的，都是没有房子住的，要在附近或亲戚朋友租房子住。村里面也体现以村民为本，在(村民)租房子住的时候，给他补贴5元一个平方米，以前你有多少平方米的，我都给5元钱给你。

樊金铮：群众相信村里的干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群众、为村民的，第二个有了合理的补偿，第三个，我们也知道路通，财通。龙洞的变化是以后龙洞发展的一个作为基础的要素。我们都认识到龙洞村拆建，搞城中村的改造是很有必要，很合时宜，所以我们也是很支持。

（画外音）

    拆迁和修路需要大笔资金，龙洞村根据自身实际，以集体物业作抵押贷款，在城中村改造中以这种方式解决资金问题也算是首开先河。 

何继雄：我们修路的资金基本上是从村的集体收入来的。我们村委会知道，这个是实实在在为村民解决了环境问题。投入了800多万，村委会经济发展了，它也有一定的物业了。但是要发展经济，这个资金的投入量是很大的，主要它也是有很大一部分靠贷款。去年投入整个村里面的道路和基础设施的建设，起码在这方面投入了四千多万。四千多万不是个小数目，农民的集体收入，村的集体收入，它要解决的话，主要还是村民的股份分配。我知道有很多村，全部是一年下来有多少利润，大部分利润都是分到村民的股红里面去。要解决这么大的资金，有一个方面就是要贷款。贷款也是不容易，现在银行，包括信用社也好，它是按照银行的操作规定。但是它们也是前几年办了一些集体房产证，办了房产证可以抵押。因此他们贷款的知道这帮人是真真正正干实事的，每干一件事情都取得了成功，也有房产证的抵押。那么银行也就愿意贷款给他们，他就把资金，不单只是收入，还发展在经济上，搞工业厂房，搞一些商铺也好，都可以说是能够为这里解决了一个投资环境问题。

（画外音）

     在修建富民路期间，村干部发现村里还没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通道，消防隐患很大，村民出行也不方便，于是迎福路、迎新路相继开工。

何继雄：我们整个村就属于一个鹅蛋型，长型的。 长大约是1公里多，宽可能有400米。那么我们从东到西，基本上是没有一条线能够从东到西相通的。

樊志华：刚好我们在建设富民路的期间，就出现了天河冼村的"六·一四"事件。后来我们也去天河开过几次现场会，特别是区委、区政府，要求我们每一条村都搞一条到两条消防通道。特别是我们龙洞街的何书记，他亲自带领我们村支书、我们村长、我们村干部去现场勘察，搞一两条消防通道路出来。当时我们也感到压力，因为我们村的经济也是有限，因为我们每年的收入，全部是拿到村民的股份分红去了，所以在这方面的建设，资金的投入也有一定的困难。后来经过区领导、街道领导做我们的工作，我们现在还是形成中的城中村。如果现在不搞的话，以后也是形成城市的城中村，所以后来我们思想通了。我们就自筹资金，在区委、区政府、街道党工委、街道办事处的领导支持下，我们就在（去年）9月8日，我们就开启了这个迎福路跟迎新路两条消防通路的开工仪式。

（画外音）

    有了富民路的示范效应，拆迁安置非常顺利。去年春节前总投资1300万元的迎福路、迎新路通车，均为12米宽，贯穿村内50多条巷子。至此，龙洞村形成了两纵两横的主干道网络。其中一纵两横，是在短短九个月内修成的。

黄石鼎：龙洞村的这个做法，是非常少见的，很难能可贵的。它是以村、以村民为主的，这样的一个主动地改造自己环境的这样的一个做法。这个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说明这个地方的村民，我们现在不能叫他村民了，应该叫他市民，他们具有很强的现代城市的市民意识，他们注重自己的环境。实际上，是包含了两个方面的意思，一个是他们生活和生存的环境，他们能够在一个比较舒适的现代化的一个城市的环境中生活；另外一个含义就是，他们把自己的投资的环境给建设好了，能够吸引更多的资金，比如说更好的商业，更好的其它的资金的投入，能够进到它们这个社区，或者它们这个地区来，这样使它这个地区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所以这是一个很高明的做法。 

（画外音）
  
    有了改造初期的成功，村干部有了信心，村民也从中尝到了甜头。龙洞村人继续着他们的改造步伐……

樊志华：下一步龙洞村未来的规划呢？我们还是从旧村改造、打通消防通道、搞好我们村的道路环境，从龙洞的环境搞好以后，我们还要招商引资，引进好的商家进来投资。因为我们村有很多工业厂房，我们也是配合市政府的号召，提供一个宜居、宜商的那么一个环境。我们龙洞未来还准备搞一个体育运动公园，在村的北面，现在准备跟区、跟市里面的规划部门已经准备在今年的下半年，我们搞一个两百亩的体育运动公园，也是为我们村民、为我们周边的高校服务，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我们也是在我们龙洞的中心村规划里面，有两百亩的新村规划，我们想今年条件成熟的话，就今年想找两到三座来动工。找出一个好的经验来，我们就全面推进新村的建设，对旧村全面停止建房，就私人建房不给他再建，全面推动新村建设。 

（画外音）

    龙洞村只是广州市138个城中村的一个，它的成功固然可以为其它城中村的改造提供经验，但是各个城中村都有它们的独特性，要解决好广州城中村的问题，这显然还不够。

黄石鼎：城中村的改造应该是分三个方面来看待。政府是其中的一方，当然是主要的一方，另外还有两方呢，是房地产商和村民。从村民来看，村民就是代表村民这个集体的村委会，或者是改名叫作经济发展公司，或者是经济合作社，以各种各样的名称作为村民的集体代表。从这三方来看，各自都有各自的利益和各自难处，从村民这一方来看的话，他主要是考虑他现在已经有的既得利益。城中村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耕地，他现在的主要的生活来源，来源于他的租金，靠地租、房租来维持他的生计。那么你要进行改造，首先要考虑他的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如果他的土地或者他的房屋被征收以后，那么他以后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是什么？他怎么再就业的问题，他的生活来源，他的生活方式怎么来解决？甚至包括他的养老，各种各样的保险怎么跟进的问题。这是一个他们很担心的问题。那么作为房地产商来看，他考虑的问题，他就考虑到一个拆迁成本和整个城市的房地产市场情况。因为相对来说，城中村的改造，成本是比较高的。那么他开发出来的地产，它的价格跟整个城市的房地产价格，他怎么样获得平均利润的问题。从政府来看，它也有它头痛的地方。如果在城市发展的当初，它就征用这些土地的话，它的成本可能是比较低的。但是一旦成为城中村以后，成为城市中心的一部分的时候，你再进行拆迁的话，它的拆迁成本是相当高昂的。那么作为政府来看，它要考虑到一个社会安定的问题，它要考虑到村民利益的问题，同时它还要考虑到整个城市的房地产市场的问题，还要考虑到城市的形象问题，还要考虑到成本的问题，所以这里面问题比较复杂。所以作为政府来看，它当然希望能够改造城中村，使它跟城市的其它的地方一样，能够成为这个城市的完整的一个部分。但是这里面，这个手段来看，目前还没有一个非常有效的或者是能够统一的、比较好的措施或者手段。那么我想以后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一种措施或者是手段，适用于各种各样的城中村，因为广州现在有138条城中村。那么可能不同的城中村，它有不同的解决途径，通过不同的主体，刚才所说的三个主体为主来解决。可能会有不同的模式，这个可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画外音）

    环境的改变固然是重要的，但从长远来看，要从根本上整治城中村，人的改变才是最重要的因素，这就包括人的价值观念、社会地位、文化等等的转变，要从职业上、文化上、思想观念与行为方式上真正成为现代城市居民。

何继雄：我看不单是要村民在形式上的变化，主要是在思想观念的变化。这方面，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确实是不遗余力。特别是我们区委杨书记多次来龙洞调研，也是要求我们把真真正正的村民，要他们的意识改变成为市民。 

黄石鼎：从村民转变为市民，表面上看是一种身份的转变，实际上背后最深层次的含义，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改变。我们知道所谓的村民，他是以农业的为主的生活模式，那么市民，他是一种城市的生活方式，这两个生活方式是不一样的。我想这种转变首先一点，他应该有一个意识上面的转变，就是有一个现代城市市民的一种意识--城市意识，或者叫市民意识。第二点，他的生活方式，就是生存方式或者叫谋生的方式要有个根本的改变，就是说他要有一技之长，有一个我们所说的职业感。你在整个城市的职业分工里面，你是占据哪一个职业？你这个职业作为你的一个谋生的手段。第三个方面，应该是他的生活方式，比如说，他从吃饭、穿着，一直到他的标准的这种行为，比如说过马路，他是以什么方式过马路，比如说谈吐，他的举止，这些都标志着一种深层次的改变。这个其实是从村民转变为市民，一个最为关键的、最深层次的东西。 

（记者现场口播）

    城中村的改造不是一个简单的社会问题，而是一个系统的社会工程。成为城市居民的"村民"，除了观念之外，还有就业、教育、社保、集体资产等等问题都面临着极大的挑战。城中村的改造不可能一蹴而就，而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甚至需要我们付出一、两代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