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福明揭密文章出台真相
胡福明:两派的造反派都是要争取我的,我是真正的红五类。
(画外音)
看着面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也许谁也不会想到,他曾经鼓起多么大的勇气,去做了一件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事情。
胡福明:我只用一个原则批评,就是实事求是,什么问题,什么人都实事求是。
(画外音)
三十年前,他写出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掀起全国范围内的真理标准大讨论。
胡福明:没有胡福明写文章,也有一个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出来写文章。这是肯定的,所以我不觉得(自豪),我的作用仅仅是比人家抢先了一步。
(画外音)
胡福明现在已经满头白发,但他仍然关心社会主义的进程。也许这种关心从来就是一种习惯。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刊登题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章。当日新华社转发了这篇文章。12日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同时转载,也就是这篇文章,成为第一次思想解放的先声。
胡福明:文章是1977年四五月份开始酝酿的,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呢,就是为了批判“两个凡是”,推动全面拨乱反正,开辟一条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的道路,就是这个目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给全国人民带来了十分惨痛的灾难,几个概念吧。一个,当时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据估计,蒙冤的和受牵连的和他的家属,大概接近一亿人。第二,国民经济 科学技术 教育,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国民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因此,人民早就很不满“文革”了。对“文革”是很不满意。
(画外音)
1966年5月,中国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于是人们就进行着一场不自觉的素质逆淘汰,渐渐地把党内党外。大批优秀的,正义的人才淘汰掉。同样,胡福明在“文革”中也没有躲过被批斗的厄运。但是,这段时间内却使他对“文革”的本质有了更深的认识。
胡福明:我1966年6月上旬就被打倒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个礼拜,我就被打倒了。什么原因呢,因为我们南京大学的校长匡亚明,知名的教育家,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被打倒了,被诬蔑为“匡亚明黑帮”。我作为“匡亚明黑帮”的成员,作为“黑帮分子”也被打倒了。你们知道打倒以后的滋味是什么,那就是戴高帽子,批斗,游街,抄家,家里贴大字报。我的小女儿刚刚出生了,两岁多,也被人家骂为“黑崽子”。哭着跑回家来,而且我当时不能参加文化大革命。被监督劳动,在学校里面扫马路,扫厕所,拉板车,搞劳动。我是受够了,尝够了“黑帮分子”的滋味了,我当然是不服的。我是出身于贫下中农。解放的时候我14岁,共和国成立之前,1949年9月份,我就参加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了。就是现在的共青团。贫下中农出身,历史是清白的。家庭社会关系里面,没有一个富农资本家,也没有海外关系,所以我觉得很不理解。我变成“黑帮分子”,我不承认的。
(画外音)
1976年10月,“文革”结束,“四人帮”被粉碎。华国锋担任当时的最高领导职务。1977年2月7日两报一刊发表了,题为《学好文件抓住纲》的社论。这篇社论中提出“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这就是后来经常被提到的“两个凡是”。
胡福明:“两个凡是”出来以后,很显然,按照这个“两个凡是”,就不能为邓小平同志翻案,平反。 邓小平同志就不可能重新出来担任领导职务,也不可能为天安门广场,1976年的“四五运动”平反,更不可能全面拨乱反正。还要维护文化大革命的理论路线政策,还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要坚持“阶级斗争为纲”,这都是摆在中国人面前的大问题,中国向何处去,如果按照“两个凡是”这样搞下去,维护文化大革命的理论路线政策,那么中国就不可能搞现代化建设,我们国家就死路一条了。我当时一想,这个就是反对拨乱反正的,就是为文化大革命辩护的,我认为这篇文章的要害,就是反对拨乱反正,就是反对为天安门事件平反,就是反对邓小平同志重新出来工作,这是它的本质。因此我认为,中国要拨乱反正,要搞现代化建设。就一定要粉碎,否定这“两个凡是”。
(画外音)
为了写出能与现实抗衡的哲学评论文章,胡福明的脑子里,经历了痛苦的思考和抉择。
胡福明:马克思,恩格斯1848年发表了《共产党宣言》。隔了二十年以后,他们再写了篇文章是德文版的序言。回过来再来看这本书,他们回过来再用二十年来,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实践,来检验《共产党宣言》的思想。他们得出两个结论,一个结论就是二十年的实践证明,《共产党宣言》的基本原理是正确的,当然应该坚持了。第二个指出 二十年的实践证明,《共产党宣言》中某些重大的观点,已经过时了,不适用了,要修改。他们里面讲,要用巴黎公社的经验来修改《共产党宣言》里面关于无产阶级革命要夺取政权的思想。讲得很清楚,我讲这个问题的目的很清楚,马克思,恩格斯不是马克思主义导师吗?《共产党宣言》不是马克思主义最权威的著作吗?它也不是句句是真理,他们基本不认为句句是真理,他们还是觉得要用实践来检验思想理论,实践证明是正确的,他们就坚持,实践证明是错误的,是过时的,他们就修改。他们并不要那些门徒们,那些学生们,对他们搞“两个凡是”嘛。那毛主席的东西为什么要搞“两个凡是”?这个话文章里不需要说,一看就懂。我想了个办法,我知道公开批评“两个凡是”,报纸不能登,要避开它,我想了避开它的方法,我批判“天才论”,批判“顶风论”,批判“句句是真理”,它们是一个东西,是一路货,都是唯心论,形而上学。你只要一批“天才论”,“句句是真理”,百姓一看 这就是批判“两个凡是”。
(画外音)
文章的创作过程,也同样曲折且坎坷。也许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篇文章的雏形,竟是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诞生的。
胡福明:到了六月份,观点差不多了,我要写了,开始动手找材料了。这个时候我妻子上医院了,检查身体发现生了肿瘤,马上住院开刀。我的工作就这样中断了下来。等到开了刀以后,我在医院里面陪护。在走廊里,就着走廊里的灯光,把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的选集,一本本翻了一遍。关于实践标准的语录,一百多条,拿下来排选。当时我有一个这样的观点,我要打一场理论仗,我的办法就是要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主席的话来反对你们。这就抓不住我的辫子,这是当时最好的方法,所以你们去看,我的每一个论点,都是马列,毛主席著作本身的论点。我里面用的例子,包括科学上的例子,包括马克思,怎么修改自己的文章这个例子,都是马列著作本身的,没有别的东西。你要是觉得不对头,你得要给我说清楚,马列这个(观点)对不对。我打的这场理论仗,当时我也知道这个方法,是教条主义的,不应该的。但是我认为这是当时最有效的方法。我用本本主义来反对本本主义,以毒攻毒。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我想了不少办法,所以人家后来找不到。我一个例子,一句观点不确切,没有,找不到。我妻子出院了,提纲我也写好了,用7月份 8月份,写文章,修改,反反复复。当年没有电脑,全靠笔。写六七千字的文章,写好了,改得密密麻麻。后来就抄,抄了再改,改了再抄。很辛苦的。一个暑假就搞了一件事,写文章。7、8月份,当年两个月的假期,“文革”开始以后,第一次高校放假,放了两个月,我全部用在这篇文章上。到了9月初,要开学了,我就把它(文章)寄给光明日报。9月份寄出的,三四个月没消息。到了(下一年)1月14日寄来了一封信,已经是1978年了。 1977年的9月份寄去,1978年1月14日寄来了,说这个文章观点很重要,我们要发,但是这篇文章也很谨慎,要写得很完整,很严密。希望你再把一把关,不要让人抓住小辫子。我反复推敲,做了一点修改,我觉得我的文章里并没有小辫子好抓,我自以为,做了一点修改就寄给他。过了几天,他又寄过来,我再修改修改,再寄过去,反反复复,改了好几次。
(画外音)
就这样,修了又改,改了又修。文章历经磨难般地成长。为了加强文章的效果,最后决定用光明日报本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发表,不以个人名义发表。
胡福明:1978年4月份,当天晚上,杨西光和王强华把我接到报社。王强华,马沛文,杨西光,孙长江。孙长江是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的,他在人民大学的时候,给我们讲过中国哲学史,他是研究中国哲学史的。(大家)相见了很高兴,大家讨论怎么修改文章,杨西光当时很简单,拿了个报纸的清样,就说,大家看看,我这里有《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这篇文章。后来我改成一切真理的标准《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这篇文章很重要,本来4月2日哲学版就发表了,给他审查之后,他说这篇文章太重要了,放在哲学版发表可惜了,要放到第一版去发表,但是他说要做点修改,要加强针对性,要写得更丰满一点,还要不要给人抓住小辫子。大家就提意见,提了一通意见,由我去改。后来文章也差不多了,再后来,我们想请中央党校的同志,理论上再改一改。最后请胡耀邦同志审定。
(画外音)
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刊登题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章。这篇经过杨西光,王强华,马沛文,还有孙长江修订,最后由胡耀邦审定的文章终于问世了。这篇文章掀起了全国范围内的真理标准大讨论。为否定“两个凡是”,进一步反思“文革”和推进改革开放,奠定了扎实的理论和舆论基础。
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问题的讨论,实际上也是要不要解放思想的争论,从争论的情况来看 越看越重要。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
文章发表后全国震动。但是到真正掀起真理标准大讨论,还是有一个曲折的过程,胡福明冒着极大的风险,写这样一篇文章,以致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得不说自己有些心悸。
胡福明:当时我做了思想准备去坐牢的,华南师范大学原来有个副校长叫黎克明。应该叫华南师范大学原来的副校长叫黎克明。是我的老朋友,当年我在北京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跟我住在一个宿舍。他就知道我这个情况,我当时考虑到可能有风险,我没有跟其他同志商量,免得将来万一要挨整的时候,牵连别人了。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都是这样的。我们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打倒了,从来不揭发别人,为什么揭发别人?我也不想立功,做人有做人的原则。如果我没有发现这“两个凡是”,糊糊涂涂过日子,这也很难怪。你没有发现这“两个凡是”,你怎么去批判“两个凡是”?我已经发现了,我逃避责任,良心上就过不去了。不能承担这个历史责任,有愧。
(画外音)
也就是这篇文章,影响了中国接下来的三十年。2008年正是改革开放三十而立。这三十年不仅是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三十年,更是个人的生存空间,自由选择和各种权益,得以逐步舒张的三十年。全国上下又掀起了,新一轮思想大解放的热潮。再次提到解放思想,其现实意义意味深远。
胡福明:在三十年里面,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始终是灵魂,始终是精髓。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既是邓小平理论的精髓,也是“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精髓,也是科学发展观和建设和谐社会的精髓,所以我说是贯穿了三十年,一条红线,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这条红线,贯穿了三十年。在党的十七大精神指导下,全国掀起了新一轮思想解放的高潮。广东的口号提得很早,提得很响。
(画外音)
广东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也是解放思想的先行者。最近广东提出,继续解放思想,坚持改革开放。争当实践科学发展观的排头兵,相信在将来的日子里,会有更多人参与其中,为祖国的改革开放做出更多贡献。
胡福明:广东强调思想大解放,推动大发展。完全符合历史发展的潮流。而且广东这一次思想解放,是牢牢围绕着,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这个主题,那就很正确,符合时代的要求,也符合人民的心理,现在广东人一个最大的特点。解放思想,比全国其它地方要早,而且动员的面要宽。我发现你们动员的面很宽。干部,知识分子,工人,青年都在广泛动员。广东有四千万青年,它本身就有三分之一青年有三千多万,外来工作的,广东还有一千多万,基本上是青年人。青年人的最大特点,就是朝气蓬勃,血气方刚。有活力,有闯劲。敢作敢为,敢冲,敢试,敢冒,敢为天下先,勇立潮头,勇立改革开放的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