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

    “铺针细于毫发，下针不忘规矩”。作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的广绣，以其构图饱满、针法多变、色彩浓艳的艺术特色而著称于世。

    广绣始发于唐代，鼎盛于明清两代。明代正德年间开始便出口到欧洲各国，成为宫廷和皇室、贵族们宠爱的服饰品。2006年，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广绣名列其中。

陈少芳：它不但是我们民族的，也是整个中国的、中华民族的；不但是我们岭南的，珠江三角洲的，也是我们整个中国的、中华民族的一个优秀的民族文化。

（画外音）

    陈少芳， 广绣仅存于世的唯一一位大师，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一直致力于广绣的传承、创新，被誉为“现代广绣”的奠基人。

陈少芳：作为我，从事刺绣已经四十几年了，我是从美术学校出来的。在美术学校里有四年附中、四年学院，跟着岭南派的大师关山月、黎雄才学了很久了。中西画都学，对于中西画的色彩和各方面现代绘画的元素都比较掌握，从技艺上面和理论上面都掌握。所以当我进入广绣这个民间工艺之后，就用了这些美术知识和美术理论，将我们传统的古老的手工艺术加以丰富，将这个传统的艺术语言丰富了很多。

（画外音）

    1962年，正值广绣创作的兴旺期，刚从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毕业的陈少芳被分配到广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当设计师。在这里，陈少芳接触到了广绣这门让其追求了大半辈子的艺术。

陈少芳：广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有牙雕、玉雕、广彩、玻璃刻花、竹根雕，有机绣、有钉金绣、有绒绣，有很多品种。整个工艺行业的品种基本上都有。我当时基本上各个品种都试了，都参加创作设计。比如玻璃刻花、牙雕、玉雕都曾经设计过，钉金、现在所说的广绣我都设计过，都有作品，作品都获得很好的效果，但我最喜欢的就是绒绣和刺绣。因为刺绣一方面有很多传统的技艺，很有内涵，有很多针法，有很多特殊的技艺，这些特殊的技艺有特殊的艺术效果，而且和我所学的国画、西画都有切合的地方，而且也没有那么大的局限，可以大可以小，在设计上比较灵活。

（画外音）

    虽然在学校里积累了不少美术基础，但是对于广绣的针法技艺，陈少芳还是第一次接触。如何让自己设计的作品符合刺绣的艺术效果呢？实践练习自然是最好的方法，但是传统广绣行业有这样一个规矩：执绣的不能当设计，当设计的不能执绣，这就意味着陈少芳对于针法的效果理解只能靠看和记了。

陈少芳：看得多就知道了，又不算是天赋，我原先在读书的时候也不知道刺绣有什么讲究，去到工艺美术研究所，碰到这个工种了，碰到这个手工艺了，原来它有这么多针法，这些针法有这么多种效果，那就记住它。和学画画是一样的。

（画外音）

    由于传统的广绣技艺都是从学徒做起，对于陈少芳这种从学院出来的年轻人，在传统的师傅看来完全是局外人，所以当陈少芳和同学们怀着满腔热情，本以为可以在工作上大展拳脚的时候，却遭到了冷遇。

陈少芳：我们有时候创作一些现代题材，因为学校总让我们体验生活，表现时代、反映时代特点。和工艺行业里面专门做传统的、反映古代的东西比较多这个在思想上是不太一致的。对于我们来讲，在创作思想上，受到了一定的压抑。所以创作一些现代题材不被老师傅所接受。比如《黎家好女儿》，反映赤脚医生的；《重见光明》是反映医学的；《北方来的小伙伴》反映北鹿南养成功的；《我爱小鸡群》反映少数民族和公社化的。这些现代题材在当时来讲受到了冷遇。当时来讲没有机会投产，所以成不了绣品，其中有一张《牧羊姑娘》，表现蒙古族的英雄小姐妹的。有这个故事，根据这个故事创作了《牧羊姑娘》。这个小朋友牧羊，很难表达风风雨雨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们就表现得平和一些，一个藏族的小姑娘，抱着几只羊羔或者母羊，那张就比较切合传统的针法。和传统的绣花、绣鸟那些手法，所以这个作品就投产了。

（画外音）

     正是这幅好不容易被投产的《牧羊姑娘》，被当时的媒体誉为“解放后第一张现代题材刺绣画”。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这对广绣行业及陈少芳来说，是个重大的冲击。

陈少芳：当时广州工艺美术研究所，被称为“封 资 修”大染缸，而且当时有一句语录断章取义拿出来：“革命不是绘画绣花”，这个最要命。我们刚好是绣花，继续绣就是不革命，所以当时有四间刺绣专业厂：钉金厂、 黄埔的刺绣厂……有四间专业厂，而且四乡还有很多刺绣加工厂、加工场地，因为“革命不是绘画绣花”，在这种“极左”思想下，在“转 关 拼”的工业整顿里面，四间厂都倒了，不做刺绣了。四乡就更加没有刺绣了。没人订货、没有人给任务，更加没得做。在这种情况下，刺绣研究所也解散了，这个形势对于广绣来讲是最可悲的，全军覆灭了。刺绣的设计人员也好，绣工也好，全部解散。有些去做像章、做毛主席像章的厂,有些是去红印厂雕刻,反正当时是转行、转业，刺绣全部覆灭。我们研究所，我原来做开刺绣的，都被分配到广彩厂，去了广彩厂之后，我们去的身份是知识分子接受再教育，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你只能做工人。我就去了填色车间，从学徒做起。在这种情况下，研究所很多人都下到各间工艺厂，我去广彩厂。因为当时有很多广彩工人，知道我是研究所来的，又会画画，就偷偷叫我帮他们画一些花瓶、碟子，我就帮他们画一些样板戏：《红色娘子军》等，又把我的作品《我爱小鸡群》画给他们。曾经抓工会的人见到这些精品的时候，就知道是我画的，就叫我到办公室训我话。说，为什么你要画这些东西？我说， 他们要我帮他们画我就画了.他说,你是什么意思?我说没有任何意思。他们说喜欢画《红色娘子军》，我就帮他们画《红色娘子军》。他们就教我以后不要再画了，我想不画就不画了，又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曾经遭遇到这样的情况。

（画外音）

    尽管在这种备受压制的情况下，陈少芳的才华并没有被埋没。

陈少芳：当时我就自己在家里画，画年画拿去出版社，当时画年画没有稿酬的，最多买十五元宣纸，拿张发票回来报销。广绣就没有再做了，停了很多年，我就参加画展。比如周总理逝世一周年，我都有参加这个画展。《五洲友谊一线连》我也画成年画，北鹿南养我也把它画成年画，很多张年画。反正在工厂里头用不上我，我自己的技艺还有自己的设想，我就画年画，有画展可以参加，我就参加画展，后来市革委宣传部借了我去画大宣传画的时候，我同时也参加了省画展，当时有一张《重见光明》就是那时候画的。画《重见光明》之前，因为当时是用针灸复明青光眼是医学上的成功，我就去医院跟那些医生进手术室，去过查房，这样来画这张《重见光明》的。

（画外音）

    1972年，受轻工部指示，广绣恢复研究、生产。但此时的广绣行业已经大不如前。

陈少芳：1972年周总理的76号文，就是说哪个工艺品种在哪里消失就要在哪里重新恢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广州就组织原来的广绣。因为广绣是广州的品牌，原来的那些绣工已经散落了，师傅也已经转行、转业了，就重新组织一个小组。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作为设计员。设计员有三个，一个擅长画人物，就是我；一个擅长画风景，一个擅长画花鸟的。现在都不在了。这三个人跟大概二十个绣工一个小组，叫做广州精品小组，就附设在机绣厂。是这样恢复的。但是恢复了这个刺绣组之后，由于资金不明确、机制也不明确，所以领导层就互相踢皮球。我们知道的不多，反正这个刺绣组一直是受到冷淡的。

（画外音）

    尽管此后广绣恢复了研究生产，也有不少精品问世，但是由于这种种原因的限制，在国内已无力与诸家名绣抗衡，在省内也难以与潮州、顺德等地竞争。直到1982年陈少芳的作品《晨曦》获得“第二届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奖评选”金杯奖，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陈少芳：《晨曦》所获得的金杯奠定了整个广绣在全国的地位。因为1982年左右，全国有很多其它的绣种都兴起，大家都兴起的时候，就有人不服：为什么只有你们是四大名绣？大家比一比。所以，全国的工艺质量百花奖里面，重新评定四大名绣。这个是最关键的时候，广绣能否再保持四大名绣的地位，这个时候最关键。因为当时潮绣已经此起彼伏，潮绣发展起来了，广绣在广州反而低沉了。

（画外音）

    而为了创作《晨曦》，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实际创作上，陈少芳都经历了很大的挣扎。

陈少芳：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当时有很多旁边可以赚钱的项目，比如画国画、教书，我都可以去赚钱。当时有很多人一下班就去炒更（当兼职），我的思想也很矛盾，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富，我养两个儿子，每个月都要借钱。在这样的情况下面，我自己的思想斗争很激烈。我应该怎样走？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在广绣最关键的时候，还是将个人的利益放下，还是要将力量、将思想集中在关键的比赛的这张画里面。所以当时我就撇开了一切，集中力量研究《晨曦》。在研究《晨曦》的时候，因为很多人都画过孔雀，国画画过、刺绣也绣过，全国其它地方都绣过，怎样才能绣出一只比较突出的、比较有个性的孔雀？在这种情况下，我一方面去全市各个地方。凡是有孔雀的地方我都去过，凡是古今中外有孔雀的国画书，什么书也好，刺绣也好，我都找来看，去中山图书馆找来看。我就画了很多草图，像邮票那么大的草图，画了有一百多张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探索一个最新的孔雀姿势。因为这样的情况，我觉得只有探索最新的一个孔雀，能够表现出有代表性的广绣技艺，才能够取胜。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就集中了力量攻克了这个孔雀。

（画外音）

    1994年，陈少芳退休，而作为传统特种手工艺的广绣业，此时已经基本消失。为了抢救广绣这门优秀的民间工艺，并继续自己的艺术追求，陈少芳创办了广绣艺术研究所。

陈少芳：因为我退休之前还有很多不了情，我自己有很多设想、有很多创作，还是很想用刺绣表现出来。而且我有很多成熟的设计图还未能实现。而且我接触了刺绣三十多年，我觉得刺绣很有文化底蕴，很有技术的内涵、很有艺术价值，而且在历史上也是一个优秀的品种，无论出口也好，进贡也好。大路货和精品都是很强有力的。我觉得这么优秀的文化不应该没有。

（画外音）

    广绣艺术研究所成立以后，陈少芳迎来了她艺术生涯的又一个高峰。最为代表性的是，其和家人共同创作的广绣长卷《岭南锦绣》参加广东省首届民间工艺精品展并获得金奖。岭南画派大师关山月赞赏该作品为“广绣的世纪之作品”。而这幅作品也寄予了陈少芳对广绣行业的期望。

陈少芳：用百花百鸟作为构思构图的题材，又有传统的特点，又有新的面貌，所以就用传统的百花百鸟做题材，用现代的构图方式将广绣的传统和创新的技艺尽量融为一体，融在这张长卷里面。而且在长卷里面有春夏秋冬，有早午晚的时分和气氛，而且每一段都寄予我们对广绣的希望。比如一开始的时候是腊月、寒冬，就是说我们的景色最初的时候比较寒酸，跟着就是太阳出来了。枯木逢春，寄予我们很大的希望。希望广绣能够好像枯木逢春一样能够得到阳光雨露，能够发展起来。在枯木逢春那里有一棵梅花，梅花伸出了一枝新的芽，上面有一只鸟，它象征着我。我就站在那上面，盼着太阳出来。下一段就是初升的太阳，一直发展下去，希望能够有商机、报喜，一直发展下去就百花齐放、富贵迎春、鹤纳千祥，一直到尾的时候就是珠江三角洲的景色，就是百鸟归巢。这时候就寄予我们全家人对广绣的希望。

（画外音）

    提到陈少芳，不能不提到其独创的“丝线色彩构成法”。这是在传统的用色方法上，结合西方画的空间色彩构成原理，使广绣产生更多色彩的一种方法，而这个方法却凝聚了陈少芳几十年的心血。

陈少芳：在自己创作的过程里面，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就思考：传统的技艺里面有这么多种技艺，我们根据这些技艺，怎样可以综合运用呢？这样来思考的。由于我们有这些西画和国画的色彩构成知识。根据这些传统的知识就可以结合我们的理论知识。理论和民间的传统实际相结合，可以在理论知识那里指导我们产生很多变化。这些都是很费功夫的，但是功夫为艺术所用，花的功夫值得就达到效果。

（画外音）

    除了色彩构成法，多年来，陈少芳在不断的实践中，还创造了众多独特的刺绣针法，引领广绣技艺建立了一个又一个新的里程碑。如今硕果与荣誉满身的陈少芳已步入古稀之年，但是广绣却面临着后继乏人的困境，如何更好地传承和发扬这门传统民间工艺，需要政府和社会的更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