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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泊明志散芳香 故纸堆中觅寻常

              

(画外音)

    他,已过古稀之年,是古籍保护的力行者。她,三十出头,是古籍收藏界少有的女儿身。一师一徒痴迷古籍,视书为友,在古籍修复这个从业人数屈指可数的行业里,他们显得神秘却又平凡,本期《都市在线》为您讲述陈恒宽、李碧儿师徒二人所从事的淡泊明志散芳香、故纸堆中觅寻常的古籍修复行业。

   “自非向明举之,略不觉补。”出自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的这一句说的就是修复古书的工艺境界。

    目前在广州具备古籍修复技术的人不多,即使在全国,从事古籍修复的人也只有几百人。年逾古稀的陈恒宽老先生在建国初期是新华书店的古籍售货员,“文革”后进入古籍修复行业,如今已经有三十多个年头了。

陈恒宽:我是在一个特殊的情况底下进入这个岗位的。我进入这个岗位以后,我就发现,我们过去从事古书的买卖,基本上它是一个流通行业,没有真正体会到它本身实在的保护文化、保护古籍这个境界,没有进到这个境界。我进到这个行业里面所处的环境给我这么一个感受,就觉得保护跟买卖,虽然形式是一致的,但内涵不一样,应该提高自己对这个行业的素质的看法。所以就从这边,从一个模模糊糊的认识开始,到经营过程里面来,就实实在在地朝着这个目标去修正自己干这行的这种看法吧。

(画外音)

    用陈老的话来说古籍修复没有多大的学问,但是却非常讲究心态,而在我们这些外人的眼里看来,即使是最简单的15道修复工序,也让人觉得古籍修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陈恒宽:修旧复旧,第一个是你对书的判断能力,你一看就能看准。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时候的东西,哪一个年代,哪一个等级,哪一种水平的书,这是第一个,所以我们行内就是一个鉴别能力。第二个,就是要凭自己的记忆水平去判断修复的手段。一般对于旧书的修复有三种手法,一个是一般的保护,好像那个封面太烂了,线断了,这些我们换一个封面,换个书签,重新装订。那是最基础的,也是我们流通过程里面最普通要做的这一步。第二步是烂了,我们要补。虫蛀了,残了,破烂了,我们要补,这个补就是一种。一个洞一个洞,一块一块补的手艺。第三个,太烂了那个补不单难补,而且补了并不一定能保存它的文物价值,那么就整体去装裱过。这三种方式都是我们做保护古籍的要自己确定的,这是第二点。第三点就是动手。动手就是做,比如说第一种基础的比较容易,就找相近的纸或者一般能找到的纸去换成封面就行了。第二种补书,就讲究选纸。我们说修旧如旧,就要确定要配哪个纸才能达到这种书能复旧的目的。这个选哪一个条件呢?第一是纸的原材料,它是竹纸或者树皮纸两大类纸你都要搞清楚。第二是它的质量的厚薄。第三最好就是年代接近,还有颜色,要满足所有这些条件,那是不一定能做得到。这里没有很高深的学问,但是非常讲究心思。

(画外音)

    在人丁单薄的古籍修复行业,年轻人则更是凤毛麟角,三十出头的李碧儿是其中一位。她与古籍行家陈恒宽老先生的师徒缘分也是来自于古籍。

李碧儿:真的很有缘分,就是我以前开店的时候经常接触一些藏书家,基本上往来没有白丁,都是有修养、有素质的一类人。那些人说,你那么喜欢搞,(给你介绍一个人)。然后旧书老是要重复修复,装订。要是老是没生意,你也不可能一天就呆呆地那样坐着吧,那你的书也是要整理,就老是在整理。然后那藏书家说,你那么喜欢搞这个工作,我介绍一个在这个古籍界比较有名的、在这个时期比较有名气,而且比较专业的一个老师给你认识吧。他说认识,当时也没有说收徒弟怎么样的,他也知道的,就是这样子。

记者:也是因为古书结缘?

李碧儿:对,对。也是因为书结缘。

(画外音)

    2003年中秋,两个古籍痴一见如故,一个好学,一个乐教,陈老就这样收了唯一的女徒弟。而对于师傅所传授的修书技艺,每一步碧儿都做得非常认真。也许是女儿身,她对古书修复更平添了几分细致和柔情。

李碧儿:2006年国家已经有修复标准了,这些标准就是那个孔,补纸和那个孔之间不能超过两毫米,原则上是这样的。所以你要贴得很近,就是越贴越靠边,那就最好的了。

(画外音)

    只要有时间,陈老都会在自己家里给徒弟们上课。在外人看来古籍修复只是一个手艺活,实际上要把古籍修复提高到一定的境界,需要学习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陈恒宽:现代人怎样去辨别它,怎么认识它,这个是教材的一部分。

(画外音)

    要修复古籍首先就得学会鉴别,鉴别书籍的优劣,而这其中对藏书印的鉴别就是首要。个性复杂生僻的印鉴让人觉得生涩,为了使学生们尽快看懂印鉴,陈老还自编了一本教材。

陈恒宽:就是印的鉴别和鉴赏和鉴析,那就要认篆书。我就编了一个教材,教材里面,教材是手写的,认识、学篆书的一种新的方法。这个教材,我们把篆书,用现代人的观念把它分割,上下左右整个把它分解。再去每一个部分,现代人怎么辨别它,怎么认识它,这个是教材的一部分。

(画外音)

    鉴定印章只是鉴别当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修复人员还要学会鉴别纸张,鉴别书籍的年代、版本,每一项只要稍微展开就是一门学问。修复的技艺需要心灵手巧,修复的涵养则需要修复人员学习更多跟古籍相关的知识。提升修复的情操,练习书法也是其中的一项。

陈恒宽:应该写一手好字,因为最实际的问题,我们要写书签。书签一方面它本身是封面的一个组合,主要部分。更重要的是我们经手人,就是写书的人也好,卖书的人也好,装订这个书,修补这个书的人,对他价值的一个评价。

(画外音)

    修复的目的也就是保护古籍。几十年来,陈老觉得自己的成就并不是修复了多少古书,而是自己保护了多少有价值的古书。

陈恒宽:收藏有一个时间差,今天看并不重要的书,明天它就变成价值很高了。所以说我们民间藏书,它的意义正是在这里。因为民间藏书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不一定考虑到这个书明天值多少钱,但是爱好它、喜欢它,就收藏了。比如说当年广州市第一任市长叫朱光,这位老同志,这位老领导,本身是诗人,他写了60首《广州好》的词,出了一本书,这本书有插图,当时是印线装的,当年的发行量大概还是一千几百吧。过了几十年,现在这个书恐怕能找到就很难啦。不管它值多少钱,在当时大概卖两三毛钱,现在还不是一百倍或者一千倍的问题,而是没有。作为地方文献来说,一般的,我看广州图书馆会有,广东省图书馆会有,但是其它图书馆或者新建的图书馆,新建的大学图书馆肯定就没有。这就类似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所以民间收藏它能最后拿出来,正是公家收藏的一个来路。

(画外音)

    这套保存完整的清代版《金瓶梅》也是陈老的得意之作。这套书是“文革”期间陈老冒了很大的风险才保存下来。在历时三个月的修补和补充崇祯版的插画之后,这套书就这样成了陈老的心头好。

陈恒宽:要烧的书都不知道烧了多少,这个书就舍不得烧。也没有特别注意,就赌博的那种心理吧,万一抄就抄了算。

记者:当年抄这书不批斗你好多次?

陈恒宽:当然啦,我批斗就无所谓,我都批惯了,就不要紧了,最怕他把我的书抄了。

(画外音)

    只要是对保护古籍有益的事,陈老总是很乐意去做。学习刻印是为了满足身边喜欢收藏书籍的朋友,赠予他们一枚自己所刻的藏书印也是陈老的一份心意。

陈恒宽:之所以学印是从刻藏书印开始的,因为我对书有特殊的爱好,也因为职业的关系,跟图书的朋友很要好。我觉得为他们藏书多做点什么东西,最好就是刻方印让他们用。我原来想法是那样,所以我学刻印。结果实践证明了我刻的印最多就是藏书印。

(画外音)

    如果说,古籍保护和修复在陈老的心里是一份责任,而在碧儿眼中,每一本古书就像一位朋友,蕴含了民族文化的精妙。她说每一本古籍都像是一个人,需要用心去对待。

李碧儿:从事修复工作的过程当中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来的。为什么这样说?书是像人那样的,人是千人千脸,它的版式、每一张纸都不一样的。其实书的版面和人都一样的,书与人同,万种风情。为什么这么说?它有口有鼻,有眼有目,有脑有根。跟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书眼,版面这就叫做书口。有口有鼻,因为每一册书都不一样,其它的书这里有一个像鼻的,这里是书口,这里是像鼻。有手有根,这里是书手,前面卷首那里。有天头有地脚,这里叫天头,这里叫地脚。有耳朵,就是这样的。这本书没有,板框的侧面有这个书耳,书跟人一样的什么都有。

(画外音)

    纤细的手指,修长的指甲,手中飞舞各种工具,一页千疮百孔的古书不知不觉间逐点复原,恍如原样。不过以目前的进度、技术和人手,光是急需修补的古籍,花五百年也未必能来得及完成,从事古籍保护工作的师徒两人,只能尽绵力抢救历史文化的瑰宝。

李碧儿:可以这么说,我期望多一些人了解我们这个修复工作,从了解我们的工作当中,提升他对书籍保护的意识。我感觉这样我们的书籍才能千年受惠,更多人受益。

(画外音)

    古籍修补过程纷繁复杂,练就一双巧手确实不易,光是“补”这一道工序,一页纸少则半小时,多则需要一天的时间。这些剪刀、锥子、戳刀、木尺、毛刷就成了修复人员的伙伴。成日跟这些故纸堆打交道,很多人都觉得修复古籍是枯燥的。

陈恒宽:我们古籍书店仓库里面堆放的那些书有很多虱子,因为这些东西又脏,一般来说也没有办法去清理,所以那个环境很糟糕。老实说这个行业比较低下,人家一般来说都是卖旧货、卖破烂,所以不引起重视。人家不重视或对这一行有一种偏见,那是正常的。这个枯燥跟这行本身的商品,那些图书所处的状况一样的。但是我发现有很多东西,我们一般的图书商品里面不存在那样的文化价值,我们必须保存它、挖掘它。

(画外音)

    年轻的碧儿对待这份枯燥的行业也有自己的看法。

李碧儿:那个书破破烂烂就做出来,自己就感觉到很骄傲、很自豪的感觉,就给你自信。而且在你修复的过程中,你要翻,要检查,这也是一个阅读的过程。虽然这个阅读很简单,随便地看一下,可是你也从中学到一点知识。

(画外音)

     认真、仔细、用心,这是师傅对她的评价。而对于师傅所传授的修补技艺,碧儿是了熟于心。

李碧儿:首先要看一下那个书,像医生跟病人看病那样会诊一下,它的毛病是虫蛀,还是水浸,还是其它一些什么原因,而且看它烂的程度怎么样。在看的过程中,细细地看一下它的序、目录,还有它的装帧形式,内容大致看一下。读一两个小时是不可能的,大致看一下,主要看烂的程度,需要怎么修复。就做一个修复档案,把书的情况记录下来,就像医生的病历一样记录下来,记录下来方便自己做。然后就开始拆书页,拆书页就把它剪断,剪断以后就一页一页地拿上来编号,编完号以后就选配纸了,看哪一种纸和书的比较接近的。然后就煮浆糊了,浆糊是自己煮的,用淀粉来做的,不像市场上卖的工业用的,它是不规范的,那种会伤书的。然后就可以开始了,先中间,后两边,先补大,后补小,这是修补的原则。

(画外音)

     学无止境,再加之需要修补的书籍远远超过修复者所能承载的数量,所以碧儿对自己还有更高的要求。

李碧儿:如果按照修复来说,追求目标能够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最主要。第二,就像刚才说的,难度最大问题是什么?因为书籍不光是你看那样就这样补的,因为在书籍还没补之前,就要对书籍有一定的了解,其中了解的一部分就是对纸的了解,对书籍版本的了解,对书籍版本的了解我感觉我是吃力的,有些跟不上的。

记者:比如说像陈老师说的目录的。

李碧儿:对,对。所以就比较吃力了。

记者:就是自己的学识方面(不够)。

李碧儿:对,对,就是这方面需要提高。

(画外音)

    无论是年长的陈老,还是年轻的碧儿,他们都对古籍保护这个行业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陈恒宽:因为我觉得新一代人,他的成长的速度比我们老一代快。第二,他们所受的教育和我们从事这些工作的人不一样,他们比较容易一步到位,理解工作的实际社会意义,所以他能很快就上手了,很快把自己的心思放在这里。人是第一位,只要他们愿意做这个事情,他们的方向好,这个工作就肯定有人去继承,而且比我们那一代更好。

(画外音)

    古籍保护要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要想把中国文化的精髓传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若单单只是少部分人投入炙诚,古籍保护和修复的道路只会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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