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画犹话——陈本专访
陈本:艺术展的社会功能,我觉得首先艺术家的切入点是不是当前社会的题材。现在广州做艺术的很多是个体式的,各做各的。一切都是围绕你的图式,只不过画画是通过手画出来,但是摄影的好处就是可能瞬间给你一些灵感。画一个中国人的油画,我的画有一个特点,是偶然性,不是必然性。画得不好又不甘心,好像输了,不甘心。画得好又自信心爆棚,以为自己真的画得很好,继续画。很简单,其实我对艺术有一种情人关系,其实是我跟情人之间创造一些爱情的结晶出来,就是这么简单。
(画外音)
有这么一代人,他们真切地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场激情澎湃的艺术文化热潮。那时,刚刚走出“文革”的阴影,开始了举国震动的改革开放。国民经济的复苏伴随着西方的文化、思想和艺术蜂拥而来。当时,年轻的他们削尖了脑袋,拼命地钻进去吸取养分,试图去填补之前虚度了的光阴,去寻找被压抑了的理想。思想解放、叛逆、幻想、激情和叫喊,共同构成了那段文化艺术狂欢。那么,则不得不说起陈本,他正是踏着那个时代的节点成长起来的这一代人。
陈本:这个就是我说的那个。
记者:好像文艺青年。
陈本:是啊,像“五四”那些愤青。
记者:这个图也是自己设计的?
陈本:是的。
记者:但你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学油画?
陈本:什么时候?应该是1976年。
记者:1979年才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开始,1976年你就开始画油画,是自学还是跟师父?
陈本:跟美术学院的徐坚白教授,他的油画画得很好。
(画外音)
陈本,1959年生于广州,现为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广州市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油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其作品既有中国文化理念,又带有国际性的艺术语境。他游历在激情与哲思的状态下,寻求自我的情感出路,丰富的社会感受及有序的思维方式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一种是哲理写实,另一种是率性意像。
陈本:我慢慢抽离那种具象写实,这有一个过程。我还抽离以前一些情节性、故事性的创作模式,尽管以前的那种画也不是很多。我的思维比较抽象,可能手法比较写实,但是我现在的手法开始慢慢抽离开写实。因为我常常觉得中国艺术的精髓,本身就不是一种具象主义。《蓝色的狂想》,我本身一直都是画鱼的,我就想抽离鱼的定格和鱼的名字,我想释放它们一种激情的生命状态,既有鱼的感觉,也有一种行走、运动那种形态。那种形态可能是抽象的,因为我觉得是在动感之中激情的状态,所以我不想定格太具象。用一种自己比较喜欢的蓝色,蓝色的寓意是比较开放和大空间、大视野的感觉。特别是18世纪出现照相机之后,其实意思就是跟古典主义差不多说再见的感觉。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再花这么多时间去再重复古人的东西,应该找回当前适合自己率性一点、自然一点的风格。中国人画油画为什么要像西方人?我很不理解,只不过用一种工具而已。为什么要去模仿西方人的东西?当然,我以前或者现在都有一点西方人的特质在里面,也不奇怪,因为我是受他们的艺术的影响。但是我们应该尽量走自己的路,从中走出来,首先要超越西方的传统,但是也要吸收中国的传统,是很难的,怎样结合才能很完美呢?
(画外音)
1979年年初,中国美术界有两件大事,一个是在中山公园的新春风景静物油画展。很多(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被关起来的或是被打下去的,现代主义运动那些宿将都出来展览。另一个是上海的十二人画展,全部是从印象派到野兽主义和立体主义风格,这个风格是当时大多数中国人都没有见过的一种艺术样式。
陈本:我觉得那时候“文革”之后,我们一直学画画也知道的,特别是画画这行,基本上是受苏联那套体制的影响,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特别是有些教授在那边留学回来传播和传承这种学派,所以一窝蜂都是跟那种学派。但是我就没完全跟,可能我的老师本身是印象派。但是那时候开始受到质疑,特别是出现了一些好像星星画会(那样的流派),觉得要寻找一些自我的东西和自我的价值观,建立一种本我的精神。所以可能从那段时间开始,对苏联那套东西开始反思,出现了那班人,很有个性的那班人。他们是受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看不惯那些主流的艺术,自己出来(创作),这种行为有一点像当年的印象派。
(画外音)
很多人都觉得一股新潮流开始涌动,到了那一年的晚些时候,这股潮流再也无法抑制,就在当时全国美术界的地标——中国美术馆的院墙外,一个名叫“星星美展”的展览由艺术家自发举办了起来。
陈本:因为那时候的通讯手段有限,只是通过人来传播,在印刷品上的艺术品也不是很多。那时候没有网络,作品不可以发表,所以隔了很多年才偶然间看到一部分,但是看到的时候也不是全面了解,只知道是一种思潮,很自我啊,开始要建立自由的精神。但是真正了解他们的作品,到现在看到的也不多,因为有一些作品可能已经被毁了。
(画外音)
一种批判“文革”的伤痕美术思潮开始普遍出现,尤其是那些具有反叛精神的年轻艺术家。
陈本:因为当时我所知道的,栗宪庭这个人很关注比较另类的画家。我不知道有没有错,就算是罗中立,都是他冒着危险去顶撞保出来的,所以他的贡献很大。现在很多人说他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教父,但是他自己很低调。他说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交通站长,所有这班当代艺术家都是他慢慢发现的。多几个这样的人,中国的艺术发展得更加快,以前“星星画会”那时候还没有很明确,只是一种思潮而已。
陈本:我经常参加官方的展览落选的,很多人参加都落选,我的朋友告诉我,恭喜你,入选了。
(画外音)
《我的父亲》是画家罗中立1980年的作品,画中人的原形是重庆一位负责看守大粪的贫苦农民。1975年的除夕夜,一个在路边公共厕所里收粪的农民,这个场面触动了罗中立,他认为是又脏又臭的农民才是支撑国家和民族的真正脊梁。同情和感慨让画家产生了“我要为他们喊叫”的强烈冲动。1981年,时任《美术》责编的栗宪庭顶着压力发表了《我的父亲》为封面之后,引起了全国性的轰动。然而,这时广州的艺术界显得平静很多。
陈本:广州反应不是很大,你知道,广州的文化,广州人,特别是广州的画画,到现在目前也是属于比较柔韧的一种。但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广州的一个展览应该是影响全国的,叫“广州·首届九十年代双年展”,在全国影响比较大。
(画外音)
1992年10月举行的“广州·首届九十年代双年展”是中国历史上首次批评家、艺术家与企业家携手,共拓中国艺术与投资市场新渠道的创举。在此以前的广州艺术界缺乏让自己根深蒂固乃至枝繁叶茂的土壤,这使得本土艺术本身又充满了矛盾。比如形式上的简单与粗糙、思想上的浮躁与浅薄,而在这个时期的广州艺术界才真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个性与脾气。
陈本:但是那个展览的策展人不是广州人,批评家吕澎是从四川过来的,只不过平台在广州,但在全国的影响很大。因为所有的当代艺术,基本上现在说的“F4”都参加了那个展览,可能获过奖。其实这个不是官方的展览,是一些企业和一些批评家、策展人一起用钱去举办的展览。那时候还设有奖项,那时候基本上潜意识是承认了当代艺术的起源,就定格了。以前“星星画会”的时候还不是很明确,只是一种思潮而已。为什么当时设立了奖项,实际上认同了,例如王广义的画是获奖作品,方力均的画又是什么样的作品。其实当时的模式开始有一点定格,有一种发展的方向在这里。
(画外音)
那时的陈本已属于率先进入艺术市场的艺术家,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他的作品已经被欧洲的大公司、高官与贵族及个人所收藏。
陈本:那时没有说要还是不要,画画就是一种爱好,纯粹的喜欢,所以我就画一种精神上的东西。没有想到像现在这样,有人喜欢就买你的画,没有想到的,只是一味地画下去,好像有一种赌徒的心态。画得不好又不甘心,好像输了,不甘心。画得好又自信心爆棚,以为自己真的画得很好就继续画,没完没了。
(画外音)
个人的成就虽多,然而他总笑称自己不懂获奖。
陈本:迷惘,绝对迷惘。我经常参加那些官方的展览都是落选的,就是到现在也是经常落选,所以我很少参加。我基本上停了差不多二十年没有参加官方展览了。可能是年轻时候的一种打击,为什么我不行呢?可能我没有带着很认真的态度跟着(展览)的主题思想或者要表现一些命题上的东西,可能我做得不够好或者我不适宜这样做。因为我觉得画家是很自由的,不可能条条框框地按照一个主题去画或者按照一种风格去画。当然人家没有这么说,但是他们发的通知过来,基本上的模式你是明白的。因为评审的制度基本上是按照这个框架去做,因为每个画家的世界观,自己的人生观,理解是不一样的,就算说同样的一件事,可能演绎的方式都不一样。
(画外音)
2003年,陈本的油画《时空》有幸地入选了“法国秋季沙龙100年大展”,这次机会让他能载入继罗丹、马蒂斯、塞尚、凡高、达利、毕加索等大师100年里秋季沙龙历史名册的记录中,成为这次大展中为数甚少的中国人之一。从事西洋画,被西方最高学术殿坛之一的组织认同,更是他艺术上的一次检阅。
陈本:我2002年去巴黎见到一个老朋友,大家在聊天说起明年法国有一个100周年的秋季沙龙大展。我说,这种事情怎么轮到我们这些年轻人参加,想都不敢想。因为这个展览的架构当时最早是罗丹搭起的,罗丹和几位设计师一起搭起的。没想到我回来(中国)之后,《美术》杂志在几个版面介绍他们的主席过来和我们中国美术协会谈,希望中国多多支持这个大展,多参与这个展览。因为这是全球性的,我就想,好像有可能(参加)哦。于是就叫朋友想办法帮我拿些表格回来,因为我不懂法文。于是他就去组委会拿了份表格寄了给我。好吧,无论如何试试看。我这幅画不是专门为这次展览画的,我在平时已经差不多画好了,我就把画寄过去,要提前寄过去的,提前很多个月的。朋友就说,你再寄其它画过来吧,(这幅画)这么老土,现在是什么社会,还画这些画?我说我在这个阶段只能画这种。我总是画写实的,我说你先试试看。后来我又寄一张画,也是写实画,但是颜色相对比较艳丽一些的,就是颜色没有这么沉的。很奇怪,对方收不到又退回来了。我同样是这样寄的,收不到第二张,收不到那就没时间了。那你就拿第一张吧,就只有我第一次寄那张。当时很多人参加都落选,我朋友告诉我,恭喜你,入选了。我说,吓,个人突然感觉为什么可以的?
陈本:我用中国文化中世界都知晓的符号(来表现),所谓的“符号”就是兵马俑。我就用西方的工业文明,将中国的文化和文明与之碰撞,进入一个时空隧道。我不想表现一个很具象的“钟”,它表现时间是很难的。我用钟里面的心脏,就可以体现时间的走动,就让你感觉到有时间流动的声音。这个是故意回头望,形成一种反差。
陈本:到最后只是一种色彩而已。“人生”这两个字很难解释,如果叫我讲,那就是“活的感受吧”。广州的当代艺术在中国三大城市之中发展得比较缓慢。
(画外音)
许多人由此认为,陈本一定会按照自己时空的艺术形式去深入发展,但他却以另一种风格与题材出现。《鱼意系列》是继《心荷系列》之后,另一条写意之路的开端。而这批作品同时在学术与市场角度都得到了肯定。分别得到国内、香港以至英国、法国及美国等地收藏家的青睐,这或许是他新思域的灵变。
陈本:鱼这个系列是我在画了荷花系列之后,就觉得都已经画了几年了,停一停。然后我就很想,特别荷花这个系列也是,在我心中,我想在中国画已经画到很泛滥的情况下,我可不可以用油画的方式将这种中国元素重新演绎,那我就画了荷花。画了荷花好几年之后,我又觉得,还有一种随处可见的,类似“九鱼图”,很多。中国画表现鱼是比较容易表现的,已经表现得很多,太多了,周围都是。我觉得油画是一种挑战,所以我就到宝墨园看看,感受一下,然后回来就慢慢尝试,前后都画了很多年了。我就一定是要用一种写意的方式、半抽象的方式,所以到最后都不一定是(画)锦鲤,只是表现一种生命的激情。所以人们以前常说,你画的是锦鲤,其实到最后(我画的)都不是,只是一种色彩而已。还有画法方面,油画刀是西方人的,毛笔是中国的,我就尝试好像写书法那样,将把刀变成笔这样画。
(画外音)
只是色彩而已,这就是陈本对油画艺术最直观的评价。任何艺术形式都需要一个载体来呈现,伟大的作品不在于演绎的工具,不在于演绎的对象,而在于演绎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深层含义。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就想聊聊《“牛皮癣”系列》,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陈本:其实有这个想法是好几年的了,真正启发我做这件事不是在中国。我2002年出访欧洲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很多涂鸦,我当时太匆忙,拍不到什么东西,但我觉得他们的形式非常个性。还有一样就是非常文明,当然一些政府会骂周围画,其实本身是不文明的,但有一样东西在我心里还是文明的。为什么?他们不会将你的古典的雕塑或者他们留下的文化,他们不会去破坏,他们只是在残缺的墙,甚至是一些角落去做的。但他们的这种做法,纯粹是个人的情绪宣泄,很少带有功利性。我回来之后,看到广州其实有很多这些东西,但为什么图式不一样?因为我们全部写的都是号码办证,现在还发展到公积金都可以办,什么都可以。其实你可以看到一个现象,其实这个社会发展的现象,个个都在赚钱,甚至不择手段去赚钱。那你觉得是不是一种符号?改革开放以前就不是出现这种的,改革开放以前那些是“公社万岁”。但我在这个时代,刚刚看到的东西,我觉得就定格,定在这里。所以我当时就拍了两年,之后选了些作品出来。
记者:其实你认为艺术的发展或者艺术的表现,是不需要有固定的格式的?不需要固定的手法,只要是来源于生活的就可以?
陈本:完全不固定可能会被人遗忘,因为艺术的空间里一定有个性存在。所谓个性存在,你要累积到、沉淀到构成你自己文化的符号或者一个艺术形式,需要走出来。至于需要多长时间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吴冠中的裂变,整天变,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很难说,需要冒险。一定要通过你自己的取向选择达到艺术的方向,可能你才产生一种视觉效应。
(画外音)
在自传书中,陈本这样写道,“我非大师,但总算是位画家,也无意中是摄影家,更想做旅游家,饮食专家,但这家那家,若干年后只是位老人家,殊途同归”。
记者:你觉得当代广州艺术界的现状是什么?
陈本:广州的当代艺术在中国三大城市之中发展得比较缓慢。我觉得它的态度比较温和,而且缺失团体精神。
记者:团体精神,为什么?
陈本:凝聚力不够,广州的文化,广州人追求的那种艺术,它相对比较平和、比较甜美、比较柔韧,没有北京那种反叛、自我。没有好与坏的,因为地域文化不一样,所以产生的文化结构不一样。文化结构不一样,创造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样,精神取向也不一样。怎样把我们岭南(文化)的优势发挥出来,我觉得还需要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