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海守望
(画外音)
“刀为笔聿,木作纸张;巧夺天工,帜树东方; 集体创作,个性发扬;传统工艺,为国争光。”这是1961年郭沫若到艺光红木小件厂参观时即席挥写的条幅,短短32个字,道出了广式雕刻艺术的精湛。
杨广海:广式木雕给我的感觉,一个就是立体感比其它都要强,雕工更加讲究。
(现场)
杨广海:我雕的龙是笑的,不会很凶。你能不能看到它是笑的,一般的龙是很凶恶的。
(画外音)
广式木雕,我国木雕三大流派之一,兴起于唐代,与牙雕、玉雕、广彩及广绣,并称为西关五宝,明代时已形成行业,清代更是盛极一时。
杨广海:清朝开始,广式的木雕,广式的家具是最鼎盛的。广式的文化是迎合了,满清政府当权者皇帝的喜好,现在故宫里面很多家俬都是广式的,是广东,广州的工匠上北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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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广式酸枝雕刻家具在西关的濠畔街,西来初地一带,更是聚集了很多工场,相当部分制作完成后,便在洋行和“夷馆”林立的十三行出口。据传连当年光绪皇帝的龙床也是广州所造。
杨广海:当时这个行业在广州市都有五千人,当时在那个历史环境,人口没有现在这么多,这个行业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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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它美术工艺相比,广式木雕的发展较为特殊,它一直伴随着家具业,其兴衰也取决于广式红木家具的发展。日本侵华期间,红木家具业生产濒临绝境,广式木雕也几乎遭到“灭顶之灾”,已有过百年历史的行会也自行解散。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广州木雕才再次迎来自己的春天。
1962年,年仅15岁半的杨广海,搭上了时代的快艇,进入了广州木雕家具工艺厂。
杨广海:我跟你说,刚刚好1962年。1958年合作化之后,就重新组织民间艺人回到厂里。到南海、花县(今花都区),周围寻找民间艺人。当时这些民间艺人都回到乡下,没有意识再出来广州,因为没有事情干。当时政府相当重视,将他们的户口全部迁到广州,只要有一技之长。在那种情况下,刚开始经济复苏,面临人员短缺,招大量的家属、学徒,我是这样进去的。
(画外音)
杨广海,1946年出生于广州的一个木雕世家,从祖父一辈起便开始经营木雕,小时候的耳濡目染,使杨广海比别人多了几分灵气。
杨广海:小时候,由于我们家庭一向都属于一种小业主的性质,也就是小老板。住也是在那里,工场也在那里,一出生见到的都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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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式木雕讲究精细,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从设计、选料、开料、木工加工,到雕花、组装、打磨和上漆,一样都不能少。其中雕花所要用到的工具就有30多种,尽管出身于木雕世家,但刚进厂的杨广海,光学用工具就花了一年。
而让杨广海倍感庆幸的是,自己遇到了一位好师傅,在和我们谈及自己师傅的时候,杨广海脸上尽是满满的自豪。
杨广海:我起初是跟一个最有名的老艺人,胡枝师傅。他可以说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包括以前人民大会堂广东厅的木雕,全部是他的作品,是代表广东省送去人民大会堂作为陈列与接待的。现在行业里基本上有成就的都是他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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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海一直认为,胡枝师傅是影响自己一生的人,即便到了今日,师傅当年的教诲依然非常受用。
杨广海:师傅的教导有他的方式、方法。他从来都鼓励后辈放胆去做,不要缩手缩脚,做错了没问题。一定要够胆量,你越是没胆量去做,你就永远也学不到知识,这是他培养年轻一代的方法。还有一个他从来都是这样教我们的,到我学设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想得出来就想,想不通,你就走出门口喝杯茶,清静一下脑筋,已经想死了,不能再想了,就算你再坐十小时,也是想不出来的。他这种方式、方法,对我日后的发展是很有帮助的,到现在我都是养成这样的习惯,想到一定程度,想不通的东西,我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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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师傅已离世多年,但每每忆起当年师傅对自己的栽培与照顾,杨广海依然充满了感激,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杨广海:年轻的时候,经常一年进两次医院留医的。我是胃溃疡,大出血,他当我是儿子那样的,经常去医院探望我。星期天回到乡下,探亲回来,那个年代经济困难没东西卖的,他经常在乡下买塘虱、生鱼、黑豆,带回来炖给我吃。从身体、生活上很照顾的。如果从工作上来说,每次单位有什么外出观摩学习之类的,他从来都将名额让给我。日后就靠这些人,他说他去没什么用的,年纪大了,不如培养年轻的。他们去日后还可以为厂服务,他再去不是不能为厂服务,他为厂服务的时间不会好长。他从来都是将他的荣誉让给别人,他自己从来不讲半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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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胡枝师傅教给杨广海的,是木雕的传统技艺与做人的道理,那么广美的两位老师带给杨广海的,则是新鲜的理念与广阔的视野。
杨广海:“文革”期间,因为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分配来广州,在那个年代要遵循毛泽东的指示,深入基层去体验生活。来到厂里,我就跟他们混熟了,那我去学习,老师就当我差不多属于旁听生那样。反正他带十个、八个学生,你可以跟他们一起上课,不收钱的,我就整天帮老师堆泥巴。还有一个就是他们也很喜欢打木雕,但是他们打木雕,他们对刀具的使用和打,他们不是很熟练。好像李汉仪老师打过女民兵,现在陈列在人民大会堂里,国家收购了。当时我年轻就帮他打,最后打了个大胚,由老师自己修细部,最后润笔就是他去做的。那时候美院的老师需要我,我也更需要美院那些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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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杨广海的作品,人们通常能看到西方艺术的影子,这便是杨广海当年堆泥巴,当老师小助手的结果。
杨广海:一般来说,有些广式家具之所以独树一帜,它是融合了西方文化在里面。现在那些虎爪脚,都是原来西式家俬演变过来的。传统的工艺固然是好,但是有时候吸收一些西洋的文化,这个是需要的。过去我们把这叫作雕虫小技,但是院校派搞的是大雕塑,学院派的,你为什么不吸取人家那种(文化)?实际上,很多家俬都是西洋的味道,现在翻开书本,民国那时候很多都带有西方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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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杨广海的作品,都能看出学院派的味道,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当年杨广海到广美学习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杨广海:在“文革”那个年代,我是属于被整的对象之一。当时来讲,我在那个年代,由于我总是去美院,整天和教授、知识分子玩在一起,由于我要学东西。当时知识分子属于“臭老九”,是属于被打倒的范畴,我整天和他们玩在一起,就会出问题。
(画外音)
转眼间,杨广海已是花甲之年,谈起当年的义无反顾,他认为还是值得的。
杨广海:现在想起来对我影响还是比较大的,一个就是能够在绘图方面比较得心应手,我喜欢什么都能通过笔表达出来。另一个,我很喜欢通过学习院校的那种雕塑,我可以用我的刀去雕出抽象的东西。因为抽象的东西在民间工艺很少有,这是在西方艺术里面的,夸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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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海擅雕龙,这是行内人都知道的事实。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曾经轰动一时,在广交会上创下二十多万元成交记录的木雕作品“九龙床”,杨广海便是其中的创作人员之一,这也奠定了杨广海在木雕界的地位。而谈及此,低调的杨广海只是轻轻带过。
杨广海:当初来讲,这些都是集体创作的东西多。我认为不能归到一个人身上,因为这么大的作品,是群体的力量,是群体创作的,关键是以哪个人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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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四十八载,杨广海的创作精品不计其数。由于追捧者众多,大多数作品刚一出炉便被买走。尽管低调的他从不刻意提及,我们仍能在一些旧报刊杂志里,看到其当年的辉煌。而一些经典作品,我们也能从当年的老照片中,看到其庐山真面目。
这是1989年羊城晚报登载的一款,由时任广州华南木雕工艺家具厂厂长杨广海精心设计的花梨理石扣绳异形床,全长1.6米,有循环不断、无一重复的扣绳状雕刻而成。左右扶手一高一低、一圆一扁、以不协调显示出其艺术上的协调和美。这种突破陈规、溶汇众长的创作风格,正是杨广海驰骋江湖、游弋艺海的独门武器之一。而当年的广州华南木雕工艺家具厂也正是在杨广海的领导下,产品打入了国际市场,远销港澳、东南亚、加拿大一带,其中大多数精品均由杨广海亲自设计。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城乡新屋宇的增加,红木家具的市场需求量大增,广州市周边地区的红木家具业迅速发展。个体户和乡镇企业享有优惠政策,生产经营较好,这对广州红木家具业的生产是个不小的冲击。一些技术人员也开始由国企流向社会,随着国营木雕厂的举步维艰,2000年,在朋友的劝说下,杨广海也开始自立门户,开起了自己的家具厂。
杨广海:当时来说是一种爱好,还有一个,社会很多人鼓励我出来做,他们说,你不出来很可惜,他们说其他人不是这行的,不懂的都出来做了,你本身是这一行的,为什么不重新出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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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生意做得红火,但广式木雕的日渐式微却让杨广海显得百般无奈。
杨广海:原来我师傅教的徒弟有无数个那么多,大概也有几十人,但能够真正坚守下来的,看来不多,可能最后一个就剩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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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位于广州市新滘东仑头路,北山村青云大街的艺海古典家俬厂,便是杨广海自2000年以来,一直坚守的广式木雕阵地。看着眼前这些散乱堆放、形状各异的粗糙木头,若非杨广海本人介绍,我们很难把他们与精美绝伦,构思巧妙的木雕精品联系在一起。
杨广海:一般我们是先设计1:10的小图,这个是构思。再将这个1:10的图,放大到1:1的生产图,然后就按照图纸要求的尺寸,大小进行开料。把料开好后,就进行机械加工。机械加工就是刨木、锯木、出榫、钻眼、开槽。以前全部是人手做的,现在是机械代替了。第三部分,加工好的坯要雕刻,就是木雕。一个个部件雕刻,雕刻好之后木工去组装,组装完之后成形了,再拿去打磨。我们叫刮磨,用刮刀刮,刮完之后再用砂纸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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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近年来随着机械化作业的应用,很多工序已经由机器代替,但杨广海始终坚持用手工雕花。至今,在杨广海的艺海古典家俬厂里,我们依然能看到难得一见的手工雕刻场景。
尽管已身为老板,但杨广海并没有停止创作,平日里除了指导员工及必要的应酬,他几乎把整副心思都放在了创作上。眼前这家展览室摆放的,正是其最新创作的作品。
杨广海:古龙可乐床,这是早两年获奖的作品。
记者:这是什么图案?你设计的思路是什么?
杨广海:这是按照清朝一个皇帝的宝座去演变过来的。它的图案是什么呢?这是乐器的磬,这是蝠鼠。按照谐音就是幸福。这是古龙,再有这个是深浮雕。按照当时皇帝认为,中国的江山都是他的,所以日月乾坤都是他的,所以有日有月有山有水。当时是按照皇帝的宝座去演变过来的。原来皇帝的宝座没这么大,我把它扩大了。但是它的形状,是按照皇帝的宝座的形状来做的。
记者:这些用料上有什么讲究?
杨广海:用料一定要用好的料。
记者:这个是用什么料?
杨广海:这个是用大红酸枝。
(现场)
杨广海:传统的广式家具和广式木雕,你看里面整个柜的造型和雕工都是讲究立体感很强的,其它京式,苏式不是这样制作的。这套椅是全部按照岭南特色,用芭蕉或者用荷叶设计,全部都是用荷花、荷叶做出来,这个就很明显突出了。第一,广式的东西都是镶嵌大理石,第二,它的雕工立体感相当强,这就很明显反映出广式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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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由于红木材料价格高涨,从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广式木雕的发展,为了能更好地利用材料,不浪费成本,杨广海又开始了新的尝试。
杨广海:木材比较名贵,木材生长在大自然里面,各种形状都有,有一些是不能做料的、做家俬。用我们搞艺术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缺陷。但是缺陷怎么利用,有缺陷的东西,你能够好好充分利用之后,就可以成为一种优越性。我就按照这个道理,将本来有缺陷的充分利用,成为一种优越性。有优越性做出来之后,比完整的木材做出来的效果要好。木的形状就是这样,用材料的形状,自己加以构思,我就把它做成一条海豚,结合了西洋大雕塑的风格,融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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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杨广海与家人一起,悠然地经营着自家的家俬厂,按他的话说,不算富贵,但也总算衣食无忧。
他唯一担心的是,能否把广式木雕这门传统的技艺继续传承下去.
杨广海:最大的理想就是希望我们的广式文化、岭南文化,我们的广塑、广式木雕能够延续下去。我觉得很可惜,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消失了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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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杨广海透露,最近也有不少慕名前来学艺的人找到厂里来,但深谙广式木雕学习之艰辛的他,依然没能放下心来。
杨广海:担心始终还是有的。担心学徒能否持之以恒,能否延续下去。担心很多人都只是三分钟热度,能否坚守下去呢?是一辈子做下去,还是两三个月呢?遇到困难能否坚持?社会这么多诱惑,遇到一些很有诱惑性的东西,会不会放弃呢?不是顾虑没人愿意学,是担心学艺的人能否坚守下去,能否一辈子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