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记广州纯阳观

                     

（画外音）

    纵观历史，中国古代文化的核心，是它的思想文化部分，其内容丰富，学派众多，源远流长。总体看来，儒与道是中国传统哲学的两根支柱，也是中国人的两件心灵外衣。鲁迅先生曾说过，中华民族的文化根源是道家文化。然而真正说起道家，因为陌生，又加之历史上挂了一笔笔招摇撞骗把戏的烂帐，所以往往给人不可信之感。为了更加了解道家文化，我们走访了广州纯阳观。

记者：车道长，你好，我们纯阳观在道教流派当中，是属于全真还是正一？

车志荣：我们纯阳观是属于全真龙门派的道教宫观。

记者：全真龙门派？

车志荣：对。

记者：也就是说捉鬼，画符就不要找您？

车志荣：那也不是。全真派跟正一派修持侧重点不同，并不是说全真派也没有画符、念咒这些修行方法，我们全真派里面也有，但并不是擅长这个去救助世人。正一派以符咒、一些法术去济渡世人，所以他们以符咒法术为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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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道长一再强调“万般神通皆小技，惟有空空是大道”。他们不想以术示人，但仍无法打消我们希望由此接近道教及道家智慧的好奇心。

记者：我们这个纯阳观，距今有180多年的历史？

车志荣：对，我们纯阳观始建于道光四年。

记者：道光四年?

车志荣：对。当时有一位天文学家，也是一位道长，我们纯阳观的开山祖师李明彻，他修建的，在道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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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彻对于传入中国的西方近代科学文化知识饶有兴致，购买了一些历法、绘图、绘画的书籍进行自学，并逐步掌握了天文、地理、三角几何学，后来潜心研究天文学。以致后来的很多学者，都将其归为清朝前期著名的天文学家。

车志荣：我们李明彻祖师是一位天文学家，当时为广东做了两件大的事情，一个就是把《广东通志》里的地图，他自己用笔画出来。那里面的地图，我们现在看得出来，全国大部分的地图，跟现在的地图大部分相吻合。第二件事情就是他预测出一年后的旱灾，然后就向当时的两广总督阮元提议，大米都储存起来。第二年发生大旱的时候，因为有米，虽然粮食失收了，但是当年的人民都可以度过那年的旱灾。

记者：他通过观察星象然后预测到会有米荒，或者会有旱灾这样的事情?

车志荣：当时发现天上有一颗彗星，就是我们说的扫帚星经过。当时的两广总督阮元就以为会有兵灾，就问李明彻真人，李明彻真人就说这个不用慌张，也不用去做祈祷的法术，只要把大米储存起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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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阳观位于海珠区五凤村漱珠岗上。1824年，也就是当时清道光四年，既是道士又是天文学家的李明彻，为祀吕纯阳而倡建纯阳观。该观坐北向南，依山构造，高踞岗顶，石径幽深，多怪石青松，占地1万余平方米。朝斗台就是李明彻编纂《广东通志·舆地略》时，为观察气象和星辰变化而建筑的观象台，是广州现仅存的古观象台。

车志荣：我们纯阳观所处的地势非常奇特，是两亿年前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堆积而成的山岗。这里的风水就有比较奇特的一面，东面接着一个岗，这个岗叫做七星岗。西面有个村叫五凤村，传说以前有五只凤凰落在这里。后面是整个白云山，前面靠着珠江。这里是符合风水的那个山环水抱，而且这里面的石头和树木都符合风水的布局。好像山门前有两块石头，左边凸起的叫青龙石，右边凸起的叫白虎石，青龙白虎守住大门。而我们的漱珠石，远看就像一个石狮一样，像雄狮一样把守在下面。到《道德经》墙下面有个象石，有狮子和象的相貌在这里。

记者：所以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有狮象守护的宝地。

车志荣：我们看，这是纯阳殿，是最高的地方，就是漱珠岗最高的地方，最高的地方供奉的是观里的主神，就是吕洞宾吕纯阳真人。拾级而下就分为，前面是名堂，左右有两个殿。道观宫观的风水布局讲究左右对称，右边是文昌殿，左边是慈航殿，慈航殿供奉的是慈航真人。

记者：就是观世音。

车志荣：右边文昌殿供奉的是文昌帝君。一般在名堂里面我们看到一块石头，这就是刚才说的狮石。

记者：这就是狮石，像狮子一样的石头。

车志荣：也叫漱石。

记者：岭南画派的很多老师都会在这里观摩这块石头。

车志荣：他们以前经常在这里写生、画画、吟诗作对，文人墨客经常在这里雅集，可以说是岭南画派很多老师的活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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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门前的门额“纯阳观”三字，为清两广总督阮元所书。“纯阳子”吕洞宾是八仙之一，又是全真道派“北五祖”之一 ，世称为吕祖。这可以说是道教的演变过程中的一个缩影，也是玄虚道学中新增的一点人文意味。

    道家养生功法五花八门，例如胎息、辟谷、炼丹等。外人看来玄之又玄，道教中人却心知肚明“借假修真”的道理，故潜心于此。而对他们经修炼所达到的“不吃不喝”等境界，让人疑信参半。

车志荣：模仿婴儿在母胎里面呼吸的方法叫胎息。那婴儿在母体里面怎么呼吸呢？他是通过脐带、肚脐来呼吸。我们人一生下来脐带断了，就变成了口鼻呼吸，口鼻呼吸我们叫做后天呼吸。实际上胎息并不是指肚脐的呼吸，而是说全身毛孔都在呼吸。胎息就好像是动物冬眠的状态，进入了那种状态，人的生理循环、新陈代谢都减慢，人的寿命也得到延长。辟谷就是古代一些道长，他在山里面修炼，因为住山修炼比较清苦，有时候做饭也做不了，然后就进行辟谷，运用这种方法进行修炼。第二个，我们吃脏的东西太多了，要通过这种方法，把肠胃里面的杂质排出来，所以叫做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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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这中间，它或隐匿于深山之间，或映帝王将相眼帘，或融入百姓生活，其间兴衰波澜曲折，但道法自然的精髓最为亘古而幽远。有人说，道教得以薪火相续，源于自然的灵性。

记者：我们中国的文化，一直以来都讲究“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其实说到底就是回归到一个气的状态。那么对于我们道家的学说来说，气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概念？

车志荣：我们道家说，“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我们的肉体其实是气体聚集起来的，我们的肉体没有了，就变成气体回到宇宙里面去。

记者：就说我们所有的生灵，我们人本身，其实是集中在一起的一种气？

车志荣：是，我们就是一种气，我们说道其实就是一种气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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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观中，处处可体会出道教脱胎于“自然崇拜”的痕迹。同时道家贵生，明心见性，道破生命迷津，给世人开出一副人生的意义在于“人生”的药方。

车志荣：好像我们经常说“无为”，很多人就认为是不作为，其实这个“无为”在理解上有偏差。《道德经》说，“道”是什么呢？“道”是虚无的，所以“道”跟“无”相等。那“无”是什么呢？“无”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 而是一种虚空的状态。“道”就等于“无”，“无为”就等于道为。我们修道就是顺着事物的规律去走，这叫做修道。所以说事物的规律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不去做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无为”。有的人一说“无为”，就说我什么事情都不去作为了，就不做了，这是对“无为”的一种误解。道家故事第一篇《秋水篇》里面就有鲲鹏，大鹏扶摇直上。为什么当大鹏鸟在飞的时候，下面的小鸟说，你飞那么高干什么？其实就是说我们做人志气要高远，不能像小鸟一样飞到草丛那里，要像鲲鹏那样飞到九万里上空一样。好像葛洪祖师说，“我命在我不在天”，我们道教是不会接受命运的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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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全书第一文《逍遥游》开篇名义，他用鲲、鹏、麻雀等虚中有实、实中带虚的形象，出神入化地描绘出庄子所追求的精神境界。通过转变，到达逍遥之境。之后庄子让形形色色的市井人物粉墨登场，赋予他们得道的至高境界，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就是屠夫庖丁解牛的故事。

车志荣：庖丁解牛对应的成语叫做游刃有余，那为什么会游刃有余呢？一个人得了道，他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这个事情，什么时候去做那个事情。就好像庖丁拿着刀去解牛的时候，碰到骨头，他的刀会往上走或者往下走，碰到歪的骨头的话，他的刀也会顺着这个骨头去走。就说一个人有了道的话，他做什么事情也可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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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这个想象力丰富的小故事，庄子告诉人们，“道”并非无知无觉，而是由必然规律所促成。只有和道融为一体，才能游刃有余。一直虔心向老祖宗讨教智慧的道家，其实并非科学的死对头。

    著名的英国科学技术史学家李约瑟曾经说过，道家思想中属于科学和原始科学的一面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而一生致力于基本粒子研究，并获得1949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日本科学家汤川秀树也曾声言，他正在对三十多种基本粒子背后的基本物质到底是什么感到为难时，由于想到《庄子·应帝王》中关于“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的寓言，体悟庄子对自然的态度，才想到这基本的物质可能就类似于混沌。可见道家对宇宙的认知和生命的探索，早给我们后人建立了一个智慧的宝库。

车志荣：我打一个比喻，“道”就是我们外面的一个世界，现在我们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有的人从窗户看出去看到有一棵树，然后他就回来跟我们说，外面有一棵树，就等于“道”就是一棵树。有人看到是一个池塘，然后回来就写成了这本书，“道”是一个池塘。我们人不去修炼，那个“窗户”不去打开，拿前人的理论一看，“道”是一棵树，“道”是一个池塘。到底实际上是不是这个样子呢？我们不知道。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老子、庄子都说“绝学无忧”，不去学习呢？就说我们放弃对这些有形知识的追求，修炼自己的心性，慢慢地把这个玻璃窗的灰尘抹掉，打开自己的心窗，观看外面的世界，观看大“道”，这才是真正的体会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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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女真和蒙古统治者入主中原，为了更好化解民族矛盾，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推行“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口号，主张三教平等、三教合一。其弟子丘处机面对当时的社会，目睹生灵涂炭，甘愿为人民到处奔走，都是体现出道家崇尚生命，悲天悯人的精神情怀。

记者：丘处机是龙门派的一个创始人，我们知道的丘处机，好像是通过武侠小说知道得多一点。他应该是一个比较行侠仗义，而且脾气有时候会特别坏的一个人，真实情况是这样吗？

车志荣：确实，金庸小说里面，对全真派有一段描写。我记得前两年在香港书展的时候，曾经有一位青城山的道长，向金庸老人家提问。他说，你把青城派的余沧海说得那么坏。他就是来自青城山的，但是他们青城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金庸老人家就向那位道长道歉，之后就把写余沧海的一些事情，还有我们祖师尹志平的事迹，全部都去掉了。我们再说回丘处机祖师，丘处机祖师是一个有很大功德的人，为什么有很大功德呢？他做了一个令我们世人都受惠的事情。当时他以70多岁的高龄，从山东一直走到现在的阿富汗，去朝见成吉思汗。当时成吉思汗已经50多岁了，他想找一个长生的方法。他听说丘处机祖师道法很高深，他想见一下丘处机祖师，然后找人去把他请过来。丘处机祖师以70多岁的高龄，一直走到阿富汗，然后就告诉成吉思汗说，你要想得道长生，首先要清心寡欲，不能以多杀人为乐趣。当时蒙古兵一进城里就屠城，抢人。所以丘处机就说了这番话，成吉思汗很感动，然后就改变他的策略，不再使用焦土政策，以怀柔政策为主。所以当时康熙皇帝有一首诗就是说，“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就是说，他一句话就救济了很多的生灵，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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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月的农历初一和十五，这里都会举行法事。法事的目的大部分都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宗教活动不仅是表达宗教信仰的主要方式，更是对中华文化传统上的认同与发扬，社会和谐，稳定发展，是现今各个宗教所营造的共同目的。

车志荣：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以后，我们国家一直对宗教采取支持的政策，我们道教也慢慢走向重新发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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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社会多元化的发展，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局面，越发让人欣慰。道家的哲学思想总能给我们以智慧的引导，当你面对世间一切事情的时候，不要用蛮力，要顺应规律，还要懂得欣赏，学会用“无为”来顺应“道”。更有人说，道家哲学就是生活哲学、民众哲学。

车志荣：其实中国成语里面，有很多也是道家学说里面的传衍。像传统有一个说法就是出神入化，一般人以为它是文学作品的一些描述，像这幅画画得出神入化，这个人练功夫练得出神入化。这是道家修炼的一种术语，出神就是说我们内丹有神，可以元神出窍，这叫出神。入化就是说我们的境界进入化境，跟道的化境融合在一起，所以组合起来就是出神入化。

记者：道学好像一直是注重精神层面上的一些东西，它是怎样跟我们现在的现实当中，如一些文化上的东西结合呢？

车志荣：这个有很多方面，比如我们纯阳观当年就是岭南画派，居廉、居巢祖师，还有两高一陈三位创始人，他们经常在这里流连雅集的地方。所以我们这里有块石头上面刻着“梅社”两个字，就是他们当年结识的一个很好的例子。传统的中国文化和道家文化，很多地方都是相同的，如书画艺术，传统的器具，还有一些文学，跟道教都是息息相关的。而且这些文化艺术里，很多吸收了道教一些理论，像我们道教里面一些虚无的理论，画国画的就会把一些东西一部分留白，一部分加入色彩，更加突出这种“空明”的味道。

记者：其实道家的东西，我们不需要去强调某一个理论是什么样的，其实它是生活在我们的生活当中的？

车志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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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社会节奏越来越快的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静下心来思考道家智慧，无疑会对心灵是个很好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