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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蒋樾是中国新纪录片运动的重要人物,经过多年纪录片创作,蒋樾的路越走越平实,拍摄纪录片成为他的职业,独立制作,也常常为中央电视台拍片子。在他而言,拍摄纪录片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态度,透过镜头和生活,他在经历不同的生活,从蒋樾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个纪录片制作者的心理历程。
蒋越简介
1988年从中央戏曲学院编剧系毕业,入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因为不喜欢故事片的拍摄方式而离开,1991年、1992年两次赴藏拍摄纪录片,1993~1995年摄制纪录片《彼岸》,1996~1998年摄制纪录片《静止的河》。2000年拍摄纪录片《幸福生活》。
我知道我要拍什么
《彼岸》是蒋樾的第一部纪录片,讲了一群没考上大学的外地孩子的明星梦。他成功地将“彼岸”的意义以现实来表达。
信息时报:距离“彼岸”拍摄已有十多年,你现在怎么看待“彼岸”这部作品?
蒋樾(以下简称蒋):“彼岸”探讨的是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我想不管过多少年,生活中的人们还会存在现实和理想的差距,这种问题永远不过时。也许十年以后,我和观众一起来看这个片子,还是能够被片子所纪录下的理想主义精神所感染。
信息时报:在彼岸中,最让人震撼的是孩子们的梦想被现实打破,非常真实也非常残忍。
蒋:真实是在时间流程和生活变化中产生。当时,我也和孩子一样,处在理想的状态中,享受一种乌托邦的氛围,与世隔绝的盲目。其实四个月像泡沫一样很快过去了,当掌声鲜花泪水消失后,大家不得不面对现实。现实就是牟森的想法破灭了,大家怎么办?当时我也要面对生活,拍完了四个月,我忽然发现这样的片子有什么意义?这时我也没钱了,就去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每天跟着人群上班下班,换取生活的费用。我和这帮孩子几乎是同时地面对残酷的生活,当然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三个月后,我接触到这帮孩子,发现他们变了。我才发现,我开始明白这个纪录片在拍什么了。我应该继续拍下去,不是关注牟森,而是关注他们。
信息时报:但残酷的现实让每个人都惊呆了。造成这种现状的不仅仅是个人因素吧?
蒋:这里没有个人的问题。其实,这部片子拍摄到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这帮孩子和牟森又有很多摩擦。后来我都剪掉了。因为再讲下去就是个人恩怨。其实牟森从某种程度上和孩子是一样的,他也要面对生活,要吃饭,也有生活问题。生活的残酷和理想是完全两回事。
信息时报:《彼岸》的拍摄是不是对你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
蒋:是的。《彼岸》严格意义上是我第一部关注身边关注现实的作品。我以前在西藏拍一些文化片,根本没有做纪录片,也没有成熟的拍摄方法,就是以一种原始的冲动去拍摄底层人物。在《彼岸》这部片子,我和那些孩子很熟悉,和牟森也认识很多年了。因此拍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很自然地拍出来,拍到最后我才渐渐理清楚线索,对一些问题进行反思和剖析。
严格意义上,我是第一次拍摄这样的作品,不仅接触我身边的人,也开始进入社会状况,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同时,我看到其中存在巨大反差。《彼岸》之后,有人让我拍圆明园画家村,我拒绝了。我说从现在开始,我知道我要拍什么了。我对边缘人或者精英们可以不太关注了,因为他们不代表中国大多数人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
信息时报:1995年,你在中央电视台为《生活空间》拍摄片子,也是拍摄老百姓的故事。
蒋:是啊,做完《彼岸》后,我再给中央台拍摄《生活空间》的短片,讲述老百姓的故事,在其中我学到一种生活态度,这种态度就是,我所关心的人是主流人物,他们代表社会中大多数人。所以,《彼岸》完了之后,我一直在各种单位里拍摄,而没有去找到一些比较好拍摄的人,那些愿意被同情的人拍摄。其实在单位里比较难拍,但我觉得拍出来非常有意思。所以后来,我一直在三峡工地、车站这样的地方拍摄。
在尺度下寻找此岸
《幸福生活》可以叫作《此岸》,是《彼岸》的一种对应。蒋樾在片子里,纪录一个车站与两个车站工作人员的生活。刘永利需要物质———具体为一户好房子,来获得自己的幸福。傅建生需要情感———具体为一个能理解自己的爱人。他们都努力地在现实中或者回忆中达成自己的理想,而生活事实上嘈杂且无力。人们凑活着活着,生活不算困苦,但也谈不上希望。
信息时报:《幸福生活》拍摄的就是最普通的人们。
蒋:在去年,云南人类学影像展上,有一个观众看完《幸福生活》后,站起来说,这十天他看到的都是非正常人、边缘人、残疾人等等,直到最后,他才看到一些和我们相关的人,为此他非常感谢导演。我听了他的话,也感到很欣慰。
信息时报:《幸福生活》中还是存在着某种期待和希望。
蒋:其实《幸福生活》是《彼岸》的延续。我当时是想叫《此岸》来着。我在拍摄的时候,一直在抛弃一些意识形态的东西,而关心另一些东西。我发现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不管什么东西都是给设置好了,法律、道德、规则、父母、家庭、孩子等等,人该怎么走,怎么生活都安排好了。我们无法逃避这种东西。在这种生活中,我关注生活本身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在西藏呆了8年,回来后,他爸爸问他想做什么。他说,他过一种流浪的生活。他爸爸说,这是最简单的生活。当朋友告诉我这句话,我很吃惊,一直在想什么是复杂的生活?复杂的生活就是我们每天面对的生活,上班下班,坐车,吃饭,看电视,这是一种真正复杂的生活,也是大多数人面对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我觉得有一个词,听到的特别多也特别对,就是“凑合”。
信息时报:凑合的确是一个常用词。
蒋:什么样的压力,什么样的生活让大家凑合。其实我在拍《幸福生活》之前还没有想到。在拍摄过程中,被拍摄者的生活态度和他们生活中存在问题让我想到这个词,想到他们的态度。我想:物质生活的压力会逾越很多东西,包括人的精神生活。因为生活压力非常具体。
信息时报:那么,《幸福生活》是不是一种隐寓?
蒋:不是隐寓。“幸福生活”是人人都要追求的。这个词的态度人人不同。我指的幸福生活是在一定尺度下可以追求到的东西。当然有些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大多数人改变不了,他的幸福生活是规定好的。什么人在什么尺度里,基本上是明确的。
信息时报:片子拍摄完了,你对“凑合”有了答案吗?
蒋:我觉得很多具体问题,不能不让大家凑合。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想凑合,就要在生活中作出很多变化。简单打个比方,比如房子问题,夫妻两人过不下去了,不想凑活了,想离婚,可离了婚住哪里呢?这时,物质生活已经凌驾于精神生活了。
一个过着正常生活的人,肯定有自己凑合的地方,逃脱不了几千年沿袭下来的传统,很难逾越的。在《幸福生活》中,我找了一个党支部书记来拍,因为我觉得他一定能够代表一些人充满压力的生活,这种生活很无奈也很无聊。
信息时报:但凑合还是存在着希望。
蒋:希望是有的。为什么我觉得存在一个尺度呢?你能够在这个尺度下扩张到最大,就是这个希望。比如我拍的傅建生,当自己的生活完全破灭后,按他的话来说,像行尸走肉一样。但最近,我又碰到他,他去买了一个破吉普车。在片子中,他说想买一个吉普车。现在,我觉得,他对待车就像对待情人一样一般人不会这样,但他就是这样。这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希望或者寄托。现在看着他,我还是看到了希望。
参与拍摄者的生活
信息时报:在拍摄过程中,你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观察者,还是参与了拍摄者的生活?
蒋:应该说,我参与了拍摄者的生活。作为观察者,纪录片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客观。即使我不拍片子,我坐在人家家里,人家说的话肯定不一样。对我来说,我就是被他触动了,但我不去干涉他的生活。当然,我可以和他谈心,交流,谈我对生活的看法。同时,他也会被我触动。这是一个拍摄者和被拍摄者共同营造的氛围。我不可能单独地在纪录片中完成自己的看法和观点。
信息时报:我觉得你的出现,可能对被拍摄者的生活创造了新的东西,给片子也增加了变化。
蒋:有的人用非常冷酷的拍摄方式。但我越拍纪录片,越接触到真正底层社会的人物,我就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也许我可以批判。但没什么意义。人活在世上,都在一种尺度里生活,不能逾越。
我拍片子不是让人恍然大悟,我希望能够触动他们。如果说他们看了我的纪录片有所触动,有所感动。
信息时报:触动,是不是你拍纪录片最重要的因素。
蒋:是。我不是一个哲学家,或者思想家,我只是一个拍片子的人。我也不太认可自己作的是纯粹纪录片。我一直把我的片子叫做“真实电影”。当然,我还作了一件自己很认可的事情,就是普及纪录片。普及纪录片有很多方式,我想作的就是让我的片子好看,如果他们好看,大家自然会来看纪录片。所以,我觉得我拍片子的方式就是把这个片子作的好看。
我在广州中山大学作讲座时,有一个老师对我说,他觉得我的片子好看,对里面的人很理解,有这样的反馈我很高兴。我甚至希望不管用什么方式,我的作品可以在电视台播出,让他们看到。最早,我在郑州车站拍摄时,他们问我,拍什么,是曝光还是表扬。我说,都不是,是曝光和表扬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信息时报:你以后会去拍电影吗?
蒋:我原来是作故事片的,后来不太满意故事片的拍摄方式,人太多,太乱,我喜欢安静的拍摄方式。现在不想去拍故事片,觉得纪录片的方式比较适合我,我能够接触很多人,进入不同的生活。如果要拍故事片,我每天只能面对相同的人。
信息时报:纪录片是不是你的生活态度?
蒋:是,纪录片是生活态度。不断参与不同的人生。关心别人,关心别人的生活,拍纪录片就是关心别人的生活。
信息时报:我注意到你要拍一部新片子“中国的农民有多穷”。
蒋:这个片子也就是我当时那么一说,没有想太成熟,不一定会拍。其实我在这里关注不是贫穷问题。去年我一直在延边和农民一起拾稻子,这些人都很勤快,不停地劳作。但是他们就富不了,综合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让他们就是富不了。那么,他们在劳作里的收获是什么呢?这是我所关心的。
信息时报:对中国纪录片的现状你怎么看?
蒋:我理解纪录片是用一种职业的态度。因为我们不会作别的,只能拍纪录片。但纪录片不是一个时尚或者一窝蜂的东西,作纪录片的人更沉默,更寂寞,这让我们有一种不同的东西。如果指望纪录片发财获得名利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是纪录片,是一个
冷门的行业。对我来说,拍纪录片就是一件事,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在赚到自己的饭钱。选择了就去做,用职业的态度来做。
信息时报:今年有什么计划吗?
蒋:我和康健宁、段锦川一起给中央电视台拍两个文化纪录片。所以,我们都决定,今年就不拍自己的东西了。赚了钱,明年再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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