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场所看起来有很多部门在交叉管理,但实际上各自都不干涉,出事后,又都在推诿责任。———深圳某街道办官员
“舞王所持有的只是一张消防通知单,不可能取得安全合格证,从而也不可能取得《娱乐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但事实上,上述任何部门都知道舞王无证的事实,监管者可以依据规则来查封,也可以依据规则接受打点。———舞王俱乐部一管理人员
9月28日,深圳市政府新闻办表示,深圳市龙岗区舞王俱乐部“9·20”特大火灾善后工作已全部处理完毕,44名死难者(包括5名香港人)的家属全部与当地政府签订了垫付赔偿协议。而由过火面积仅30多平方米的小火引发的这场惨烈悲剧,其原因和责任的追究处理尚未尘埃落定。
居民区旁的俱乐部
按照规定,娱乐场所不能在居民区内,而“舞王”邻近龙岗区三和村居民区,所以必须有隔音材料,且不能有窗户。为隔音,大厅用了被禁用的聚氨酯海绵吊顶;到节目高潮时,大厅人数飙升到700人左右,而空气并不通畅
9月,在那个已近秋分而天气依然燥热的周六,深圳龙岗舞王俱乐部(下称“舞王”)每周一次的例行大扫除从下午3点开始,27名大厅服务员悉数上阵,领班、部长和大厅经理出现的时候,董事长王静始终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一周以来最火爆的夜晚即将到来,也表明了这个扎根关外10年之久的老舞厅,正按部就班地前进。
但有一点得到了员工们的证实,大扫除不包括检查消防设备在内。就在3月中旬,龙岗消防部门的“扫雷”行动中,这里被列为“雷患”,维系照常营业的是一张消防整改通知书。至于舞王,一般是在凌晨三四点下班之后,员工们会留心死角里有无烟头明火。大扫除正如其名,只是一次比较彻底的垃圾清理。
7点半早班开始的时候,瘦瘦高高的大厅服务员小海(化名)接到朋友的电话,为他预留了一张桌子,这是一个多年没见的朋友。而且一般认为,周末汹涌而至的客人,正是为目睹上半场表演而来。到时候,这个可以容纳900人左右的大厅将人满为患。
通过9月23日凌晨1点,幸存者小海给记者画的一张俱乐部内部示意图,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海和他的伙伴们每天服务的场所。从电梯上到三楼,经过一条并排四人走过的“S”形盲肠般过道,进入了舞王的主场———大厅。与这条主要通道相比,还有一条通道在舞台左侧,它上既可通往四楼员工宿舍,下也可通到楼外,但鲜有人知晓。
在这个布局方正的大厅内,中心区域是由超大电子显示屏、正方形的DJ台以及半圆形的舞台构成。演员们在上面载歌载舞,将整个舞厅气氛带入高潮。以此为圆心,环绕着有90多个小台的B、C两区。再由一条宽宽窄窄的通道绕过B、C区之后,外围是高出半米的台阶卡座A区以及V区,这里的沙发卡座有20多张。
大厅被一堵围墙隔开,外围是KTV包房区。不用担心室内光线昏暗,小海说。即便过道的照明灯看起来面目模糊,走进大厅里,各式彩灯营造的亮度,还是让人炫目。
中心区域是光亮的集中地带,一个超大的五角星铁架上挂满了亮晶晶的玻璃彩灯。大厅由一层厚约5厘米的灰黑色的圆点凹凸型隔音海绵吊顶,一位打碟的服务员说,这层海绵可以有效隔离上半场130分贝,以及下半场150分贝的劲爆音乐。
“舞王”邻近龙岗区三和村居民区。
按照规定,娱乐场所不能在居民区内,但是在深圳关外,娱乐场所都邻近居民区,所以必须有隔音材料,且不能有窗户,这些因素,都是“舞王”火灾,多人中毒窒息死亡的主要原因。
在大型重要的公共场所的内装修中,这类聚氨酯海绵因燃点很低,易产生浓烟和有毒气体且燃烧速度很快而被禁止使用。比如2000年吞噬309人的洛阳大火、2005年中山老虎吧火灾等,也是由此隐患产生(针对深圳9·20特别重大火灾事故,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9月23日发出通报,要求公共娱乐场所一律不得使用任何烟花和火炮,凡是采用聚胺脂泡沫塑料装修的一律停业整改)。
但深圳市一位姓马的酒吧经营者称,隔音绵有好多种,有的可以防火,但是绝对防火是不可能,比如该老板的酒吧所使用的隔音绵,用打火机点,三到五秒内不会点燃,“正规厂家生产出来的隔音绵,要用药水泡很长时间,是阻燃的,烧不了,也不会产生很大的烟。但也有一些隔音绵不是阻燃的,或者不是经过正规厂家生产出来的,里面是一层橡胶,表层是一层凹凸不平的海绵”。
“消防部门不仅要对其装修进行验收,而且每年必须对于同一个场所进行至少两次抽查。不只是消防部门,还有安全监督部门,去巡查,发现疑点就会告诉经营者。所以,消防部门理应可以发现问题的。”马先生说。
那天晚上9点半,小海看到进场的顾客有400多人,一个名为TOP乐队的驻场乐队正在表演吉他,随后一小时内,到节目高潮时座无虚席,人数飙升到700人左右。
震耳欲聋的乐声响起后,空气并不通畅。大厅的通风工程,由V区卡座和吧台顶上的中央空调抽风机完成。但一名老员工证实,当顾客达到上述数量时,这类的通风设备不太起作用。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处在密封的室内,人的情绪会急躁,高涨,达到HIGH的效果。
晚上10点多,当小海正在向客人推销酒水时,朋友的电话打来了,他没有去接待。因为好戏即将上演,被认为是整晚最高潮的表演,就在下一个民歌手演唱之后开始。
安然无恙的“雷患”单位
老员工老A透露说,在列为“雷患”之后,舞王接到过整改通知书。而在龙岗区“扫雷”复查验收前,已经有人通知王静。除了消防检查,还有公安部门的严打,每次行动前,都有人事先打好招呼,舞王也早早安排好一切
在以第二产业占据国民经济主要成分的深圳关外,龙岗是典型的工业区产业结构。舞王在此地发展并壮大,有它的合理性。这里与深圳特区内差异明显,其关键词是:工厂、外来人口和消费水平低。
舞王也是龙岗最早的一批娱乐场所,在1998年开业时,它的名字叫“舞王歌舞厅”。通过深圳市工商局网站企业查询,显示舞王有两次注册经历。一次是2004年12月31日,注册号为4403072026829,状态为吊销。其后的注册号为4403072000464,状态为开业。法人均为王静。
老员工老A是舞王的管理者之一,在他的印象中,那时的王静和丈夫张伟并没有离异,歌舞厅表面上是由两人共同打理,而张伟也从龙岗公安分局调入深圳海关缉私局工作。
因为场地拆迁,舞王歌舞厅于2007年元月关闭过一段时间。随后,在2007年9月8日,已经搬迁到龙东社区三和村的新舞王正式开业,更名为“舞王俱乐部”。
与舞王同时存在的,是整个龙岗区125家歌舞娱乐场所及13家游戏厅。这里存在的治安隐患,也引起了监管者的担忧。政府网站上的数字龙岗说:以全市约1/6的警力,管理全市43%的面积和1/3的人口。在管理的448万人口中,流动人口与户籍人口的比例大约是11:1,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占80%以上。
老A向记者透露说,和很多HIGH场一样,K粉、摇头丸等毒品也在舞王泛滥,没有这些消费元素,是做不下去的。作为娱乐场所,它要游走在社会混混和政府监管部门之间。在今年5月份,一名混混在舞王包厢里开了两枪,随后跑下楼连捅看车人几刀,事后不了了之。
对于监管者而言,龙岗区政府经常会搞一些“扫雷”整治行动,比如从2008年3月份开始开展的“扫雷”整治行动,其目的就在于要彻底排查区内各种安全隐患。龙岗政府在线显示,9月22日晚,龙岗区召开反思“9·20”特大火灾事故、强力推进安全生产“百日整治”行动视频会议。会上,龙岗区长张备责问,龙岗区从今年3月份开始开展的“扫雷”整治行动,“为何舞王俱乐部没有被清查停业?”
随后他给出了一系列数据。据了解,早在今年3月16日龙岗区进行的“扫雷”行动中,舞王就已被列为“雷患”单位,然而到了4月16日,龙岗街道却将舞王列为整改合格单位,在9月17日的龙岗区“扫雷”工作复查验收时,龙岗街道仍然将舞王列为整改合格单位向区委区政府汇报。
老A透露说,在列为“雷患”之后,舞王接到过整改通知书。而在龙岗区“扫雷”复查验收前,已经有人通知王静,她让员工们张贴了几张消防标识,增添了几瓶灭火器之后,照常营业。
“这是潜规则,”老A笑着说,“按照规定,舞王的消防设备比如灭火器每个月都要由消防部门检查一次,但他们几乎没来过。除了消防检查,还有公安部门的严打,每次行动前,都有人事先打好招呼,舞王也早早安排好一切。”
“如果政府部门秉公执法的话,很少有娱乐场所能过关,娱乐场所的复杂性在于,他必须要经营关系网,而这张网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2008年9月27日,记者就这次火灾原因是不是装修材料不达标引起,是否存在消防等部门失职等问题到龙岗消防大队采访时,工作人员建议记者联系深圳市公安分局龙岗分局。深圳市公安局龙岗分局宣传处一位姓张的负责人在电话里称,这些都是媒体和社会各界共同关心的问题,但是火灾原因,将由广东省消防总队做出调查结论,因为装修材料等等都涉及技术标准,外行人无法鉴定;至于消防等相关部门是否失职,国务院调查小组正在调查,“相信不久将会有结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