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在《读书》杂志上看到王蒙先生的一篇题为《后的以后是小说》的文章里这样评价徐坤:“虽为女流,堪称大‘侃’;虽然年轻,实为老辣;虽为学人,直把学问玩弄于股掌之上;虽为新秀,写起来满不论(读吝),抡起来云山雾罩天昏地暗,如入无人之境。”这段话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特想了解这位“玩弄学问的年轻女学人”。 从那以后,到处找徐坤的小说读,就成了我窥视她的方法,不久相识的机会就来了。我们一起参加一个青岛笔会,见面前我在心里偷偷打了一个小草稿,假模假式地评说她作品的先锋姿态与女性视角。她也跟我“装”,轻声细语、谦虚谨慎。不到一天,我俩都被一口“蝇头小酒”弄得斯文扫地。当天,青岛市作协一干人马宴请北京去的20来人。主桌上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资格”,谦称“杂碎”的年轻人都想自己玩,不愿去。吃到一半时光,稀疏的主桌来人请大家过去。人到那会儿别说换个桌子吃饭,就是让去伊拉克打仗也不会推辞。我和徐坤借主人的酒,代表我俩去敬酒了,“胡喝”到兴起,不知谁塞到我手里一张字条,上面写:多敬敬主席尤凤伟。字迹潦草,我已醉眼朦胧,又不认识尤凤伟,就大声叫:谁是“龙风佳”啊 弄得挨着我坐的著名作家尤凤伟大人挺没面子,看着那张条问,这是谁干的 我顺嘴就“胡编”起来:徐坤呗!其实是青岛作协的朋友看我们闹得没大没小,为“拨乱反正”采取的措施,没想到执行不利。既然人家不乐意了,必须栽赃到徐坤身上。谁让她是“年轻女学人呢”!一女的,还“年轻”,干啥坏事儿都有豁免权。回到驻地我到处找徐坤,她其实就在我房里的卫生间,坐地上抱着马桶唱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的歌,好歹把她挪离那万恶的深渊,她酒却醒了,盘腿坐在床上大谈“狗日的爱情”,并且一副历经坎坷而弥坚的模样。后来再问起她那天的箴言,她啥也不记得了,啥也不承认,弄得我倒跟“狗仔队”编“花边新闻”似的。 徐坤清醒的时候很“无趣”。社科院出身的“女学人”,严谨、审慎,总是用怀疑批判的目光审视一切,出手尖锐、犀利,让人不敢靠近。她的一系列知识分子题材小说《先锋》、《热狗》、《鸟粪》,还有去年那部《八月狂想曲》,都这样。只有在喝了酒以后,徐坤才变得生动活泼,不谦虚也不谨慎。当年社科院文学所有个著名的“酒协”,会长孟繁华,副会长靳大成,上世纪90年代末,社科院那一帮子人到上海访游。那日,良辰美景,一行人到华东师大拜见德高望重的王晓明及其弟子及诸友若干。京沪两派学子相见,满桌才俊,风雅齐聚,推杯换盏。喝的是上海人吴秉杰喜欢的那类黄酒。徐坤一个东北丫头,在北京20来年,练就了从56度“二锅头”起步的本事,不熟悉海派黄酒,又禁不住吴侬软语,把黄酒当成甜水喝,一杯杯往肚子里灌。孟繁华见势不好,赶紧伸出“螳臂”,哪里还挡得住车呢!徐坤一边往回抢杯子,一边口出谵语:我最讨厌喝酒喝到一半不让人喝够给挂起来的……一言出口,举座皆惊!后来,这个段子成了老孟酒桌上常常宣讲的内容。徐坤嘿嘿傻笑,说:记不得了。我想,这事儿像徐坤干的。 带着社科院竹林传统,徐坤一路清风醉拳,飞檐走壁,打进新世纪作协。2002年鲁院高研班开学第一天,徐地主给同学接风,下半夜她被120急救车拉进朝阳路医院输液:酒精中毒。据说,她喝了白酒一斤半还多。第二天事情传得满世界都知道,有人说可能被送医院的是戴来。我一口否定,说这事肯定是徐坤干的。在朋友面前耍仗义,充豪侠,忘了装“小狗依人”,这等事,她干得出来! 都说文人以气相接,这话对。后来,徐坤每出一本书都主动送我一本。熟了以后,她在我面前就把优雅和多愁善感扔了,就剩嬉皮笑脸啦。我俩对脾气,都属于开弓没有回头箭那种人,认定了是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在陌生人面前人模狗样不会“上赶着”。徐坤在社科院与诸神快酒打歼灭战,到作协后,遇上刘庆邦、李敬泽这些慢性子酒桶,就小火熬,耍太极推手,直喝到东倒西歪曲终人散后,一弯新月天如水。每次开会,徐坤一定拉着我纠缠酒仙范小青,不一起好好喝一顿不撒手。酒入佳境时,范小青一张茉莉飘香脸,谆谆对徐坤道:我们的喝酒方针是,一定先把自己灌醉,然后再考虑别人。徐坤点头说:耶斯!玛达姆!您看,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是啥涅 那会儿,她俩中英文合用,已满嘴跑火车了。 去年汶川大地震,中国作协作家创作小分队去抗震救灾体验生活,为了第一时间发布小分队的消息,临行前我一本正经、生死诀别似地求她给我发稿,还给她送了增强抵抗力的营养药。她在6.4级余震惊魂未定中,当天凌晨给我发来第一篇稿。她短信中说,万一我在余震中死了,能在你网上发出最后一点声音也值了。我回信说,我对你的一片深情换来你的稿在我这里首发,我值了! 女人身上带三分男子气的,一定可爱;男人身上有一分女人气都让人受不了,这点真的很对。徐坤身上就是掺杂着柔情、剽悍、谦逊、狂野和偶尔的傲慢。 |


手机看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