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精神家园的道路
----记忆大哥杨苗青
苗燕
去年的7月，当我告别了昏迷中的大哥苗青，坐着波音777正飞翔在太平洋上空的时候，苗青走了，时间是晚上9点左右。大哥，7月6日，这生命中平常的一天，将因为你的离去而让我铭记终生。一直无法相信你就这样地走了，因为拥有你的生活是那样的充满快乐，你永远是替别人着想的那一个。就是辞世，也是在我和从美国赶回来的大姐都离开以后才悄然离去。不影响任何人预定的时间表。大哥，我知道你的离去有终结了折磨你几年的病痛的解脱，我知道你的离去有不少心愿未了的遗憾，我知道你的离去有许多放不下妻儿老小的牵挂。但我还知道，也有许许多多的人不忍你的离去，听说两年前，你病重入院，一大群同事、朋友、从早到晚一直守候地抢救室外等待你的消息，当听到医生宣布抢救成功时，大厅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我还听说，在告别会上，失声痛哭的不仅是亲人，还有你的许多同事与朋友，因此，我想,你的离去，应该说在精神上是丰盈的，在通往精神家园的道路上，是充满喜悦的。你留下的正直，善良，情义，智慧，宽容，责任等等打着你生命烙印的美好品格，将会让我们终生细细品味。
一年以后的7月，当我打开电脑，仔细回想你我生命中的无数往事时，我仍不禁淆然泪下，记忆中最最清晰的竟然是你的善良与宽容，喜悦与责任感。
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而你是长兄，中间隔着三个兄姐。本来这一头一尾，中间有16年的时间长河相隔，我们是何其的难以相通？可偏偏，兄妹中只有我们两个有着共同的爱好----文学艺术，只有我们同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乐天派性格，只有我们服务于同一个行业----文艺界。也许就是这许多的相同，让我还是学龄前的孩子时，就得到了你无比的庇护和溺爱。比如在我调皮受到三哥严厉的惩罚时，是你偷偷把我放跑了；在我淘气受到外婆的痛打时，你代我受过与求情；在我不听话而要被父母批评时，你毫不犹豫地替我掩饰和辩解；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我，还戏称是我的“保皇派”，让我感到在被大人天罗地网地控制着的童年中，还有一片自由的天空，还有一方安全的领域，这不但没有滋养我的娇惯与蛮横，反而让善良与宽容的种子在我的心里悄悄发芽，大哥，至今我仍然相信，你这个“保皇派”的保护，是我童年快乐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并且至今我仍然认为：在那大人们清一色地相信“打是疼，骂是爱”，“棍棒之下出孝儿”的革命年代，你充满善良与宽容的爱，是多么的弥足珍贵。我还知道，你的善良，不仅仅是对你的亲人，还有你的同学、同事与朋友。一位你儿时的同学因病致残，你知道后一直默默给予他帮助，包括精神的物质的，出差经过定去看望他。甚至自己病重时，仍叮嘱嫂子，准备钱物托人带给那位病残的同学。宽容是一个人生命中难得的品质，它可以创造许多生命的奇迹。当我为人母亲之后，对此尤其感悟至深。我记得你的儿子读小学时对学习成绩采取无所谓态度，考试及格万岁。每次考试回来，问他：考得怎样？回答总是：自我感觉良好。换成一般父母，一定抓住成绩不放，必将把放任思想扼杀在萌芽之中。可你从不打击他的积极性，对成绩的好坏你并不太看重，而孩子品格的培养却是头等大事。因此你常常以各种方式，培养儿子健全的人格，教会他做人做事.你的宽容，你的言传身教,无疑给了孩子更多的思维和精神空间，也明显地在儿子成长后的性格上刻下了烙印。当你看到儿子留学归来，有了稳定优厚的工作，当你感受到病榻前他对你细心的照料，当你看到孩子有了自己一个幸福的家时，你该可以安心地离去了。
幽默是需要智慧的，一时的幽默不难，一辈子幽默却不易。在我的心目中，你从孩儿时代起，就是一个浑身长满幽默细胞的人。哥哥姐姐儿童时代的故事，我因为还没来到人世间，所以无法参与，却早已耳熟能详了。还是在你七八岁，二姐四五岁和三哥二三岁的时候，你每天都去少年宫听一个叫单眼仔的人讲故事，这个单眼仔每次收两分钱，你回家就给二姐，三哥讲你听来的故事，并向他们各收一分钱。就在这现买现卖的过程中，你的口才有了长足的进步，你每次绘声绘色的讲述，都令弟弟妹妹不是津津有味，就是前仰后合，至今回味无穷。在我懂事以后，你因工作在外地，难得回家一趟。但只要你在家，我们家就一定充满欢声笑语。大哥本质上是一个开朗快乐的人，而且有极强的感染力，因此只要有你在的场合，一定是笑声不断。甚至你在病重期间整理出版你的文集时，仍忘不了取名《艺术的喜悦》。你的幽默在你的同事与朋友中也有口碑。他们至今仍怀念与你在一起的日子。认为是你的幽默常使他们在工作之余能享受到轻松与愉快。也许人们还记得电影《代理市长》，电视剧《商界》,《外来妹》吧，前者你是编剧之一，后者你是主要策划人。这些作品在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的确是振聋发聩，催人泪下，发人深省。但它们并不沉沦，面对艰难困苦，山雨欲来，狼烟四起的现实生活，它们展示的是价值观念层面的冲突，以及冲突之后新生活的选择。生活是残酷的，选择是痛苦的，然而正因为有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理想的期盼，人们才能坚强地面对现实。可见，在你孜孜不倦，苦苦追求的艺术创作中，喜悦是基调，苦难之后仍然满怀喜悦是作品的最强音。
大哥苗青因为走上领导岗位而忙碌非常，难得有时间再进行直接的艺术创作，这是我至今为之遗憾的事。可你非常想得开：“能参与艺术实践，是艺术的喜悦，能见证广州的艺术成果，也是艺术的喜悦。”在第一次战胜癌症病魔的十年时间里，我们常常劝你注意身体，别太拼命，可你仍然没日没夜地工作，你的努力，就是为了使广东广州有一天能够成为文化大省，文化强市，能够为国家贡献出世界级，国家级的文化大师，奉献出世界级，国家级的文化精品。只有这样，大哥才觉得“仰无愧于天，俯不柞于地，行不负于民，活着不负于这个时代”。其实，你的付出，艺术家们都深深感受到了。旅美歌唱家邓韵到医院看望你时，连声感谢你为广州歌剧学会的成立所作的许多努力。看到病得不成样子的你，邓韵按捺不住泪如泉涌，走出病房后更是失声哭泣。另一位在舞台上扮演过许多铁汉子的表演艺术家，当听到你故去的消息时，也在家门口放声大哭。
太深重的责任感，太苛求的人生目标，大哥终于再一次被病魔击倒。2005年的夏天，当我看到因癌症复发而再次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你时，我责怪你不该带病还当“拼命三郎”，你却谈笑风生：“我这次治好后，再不这么拼命了，弄几个好剧本，就该退休了，退休后和你嫂子到处走走看看，把人生最美丽的东西记录下来”。可惜，这次病魔没有给你复原的机会。看着你一天天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我们心如刀绞。但你仍尽量地用最快乐的样子和我们交流。话说不了了，用手写，那一页页的话语，充满了对所有人的深情，包括家人，弟妹，母亲和朋友，多少亲朋好友到医院看望你，走出病房已泪流满面。你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便强忍病痛，亲手清理了自己心爱的藏书，并精选了3000多册送给了越秀区图书馆。你心中永远装着别人，希望这批藏书能在公共图书馆充分发挥它的作用，那一天，是你59岁的生日，病重的生命因为付出了爱而散发出绚丽的光彩。同样是你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时，坚持要把多年的文集编辑出来，取名《艺术的喜悦》，你说艺术是你的精神家园，在通往家园的道路上，有坎坷，有苦难，但更多的是喜悦。你热爱艺术，就像你热爱生活，热爱工作和热爱这个世界一样，与生俱来，生生不息。 大哥，一晃一年就过去了，可你在我们的心目中是永生的。我仍然经常地在精神上和你聊天，我们仍然常常回忆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好好休息，现在该休息一下了，好好看看天国的风景。当你有了新的剧本构思时，我相信你会用新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将会继续分享你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