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朋友是以前租他们家正屋的外地生意人的孩子。后来房子快塌了,人就搬走了,如今也回浙江、四川老家了。没有电话,也多年没联系。
3个孩子都差不多光景。她最喜欢和浙江孩子坐一张桌,在房间昏暗的灯下,让朋友妈妈给她俩听写生字。回来她对白秀玲说:“妈妈,你也学点文化。”
她还从四川孩子那里学到了一句四川话,回家现学现卖,对爸爸说:“你这个瓜娃子!”
如今,她没了伙伴,闲时在院里画房子跳,或者拿两个凳子支着,跳橡皮筋。她技术很高,能一口气“编5朵花”。
偶尔,邻居孩子周末找她玩接龙游戏,接的不是成语,是电视剧名字。一个说《心灵密码》,一个接《马大帅》……李雪总是输,因为邻居孩子什么都知道,连“周渝民和大S是一对儿”都知道。偶尔,她也问人家:香港电视剧里,条子她知道指警察,可“谁是谁的马子”、“谁是谁的凯子”,啥意思?
今年夏天,她多了一个朋友,胡同里不到两岁的欣然。欣然爷爷每天早上9点半推着童车来她家,跟上幼儿园一样准时。刚学说话的欣然追着她喊“小嘟嘟”(小姑姑),她上厕所,小家伙也跟着。
欣然喜欢跟她捉迷藏,她要出门买菜,小家伙拿手捂着脸假哭,偷偷从手指缝里看她的表情。于是,她很得意自己是一个“重要人物”。
她最忠诚的朋友叫“虎子”,一条前腿残疾的狗。采访中,虎子不时把下巴搁在她大腿上,眼巴巴看她。她不理,它就拿前爪挠她的小腿,提醒她要注意自己。
可她总折磨虎子。一听邻居家孩子说学校又组织去郊区采摘了,参观博物馆什么的,她就跑进屋,一边嘀咕“烦死了,烦死了”,一边把虎子的长耳朵翻卷过来,蒙住它的眼睛,再把它的脸搓成一堆,弄得满脸褶子,“活把虎子整成一沙皮狗”。无聊时,她常拿手捧着狗肚子晃荡,虎子吓得孩子似地“ 呜呜”叫。
她养过一盆花,是姐姐同学给的,她每天“非常仔细”地浇好几次水,花给淹死了。“她就是闲得慌!”她妈说她。
她每天陪妈妈买菜,路上经过一师附小,看到上学、放学的孩子,她跟妈妈说,我特难受!
每天下午,白秀玲能听到她在终日不见阳光的自己房间,怪声怪气地读英语。有时候,她一会儿装男声,一会儿装女声,自己跟自己对话。她拿出课本给我看,男的叫迈克尔·贝克,女的叫杰里米·肖特。
生在这家,困在这家
李鸿玉回来了,跟我唠叨起“正事”。
夫妻俩都是老北京。上世纪80年代初,李鸿玉在一家皮毛厂上班,工作是划拉皮子,他管自己叫“裁缝”。一次因为感冒,他到医务室开条去医院看病,看完病回来,被头儿算作迟到,扣掉了副食补贴5元。他不服,拿着条子跟人理论,没人理会他。
于是他上北京市总工会、北京市二轻局告状,5块钱讨回来了,他的工作从“裁缝”变成了扫厕所。
1985年,大女儿李彬出生。头儿说,你老婆一个瘸子带孩子挺不容易,你先回家照看照看再回来。从此,他就回不去厂子了。
白秀玲在一家釉料厂看门,正式工。听胡同里传言:国家对残疾人有特殊照顾,生下头胎,隔4年可以生二胎。1993年,李雪出生。正坐着月子,厂里来了信,她被开除了。李鸿玉又去厂子理论:按国家规定残疾人不能随便开除,“俩残疾人俩孩子,没收入让人活不活?”领导一挥手,“去,去,财务领三个月工资去!”
他没去领工资,“拿了钱就认了理,咱不能拿,让它亏着咱!”出了门,夫妻俩再没迈进厂子一步,他们恨!
李雪出生的第二个月,去派出所上户口,不给办。理由是,按照《北京市公安局派出所办理常住户口登记工作程序》,要有出生证、母亲的户口和身份证、生育指标证明,孩子才能落户。李雪没有计划生育部门出具的生育指标证明。要这个证明就要先交超生二胎的罚款(社会抚养费)5000元。
但李鸿玉认定,国家规定了任何地方都不得自立法规,限制超计划生育的婴儿落户,“交不交罚款都得办户口,罚款和办户口是两回事,罚大人不罚孩子”。再说,他交不出那5000元。
他们到处讨户口。公安部门、计生部门、政府信访办,每星期去一趟。有的单位连看门的都烦他们,见他们来了就吼:“滚!裹什么乱!该干嘛干嘛去!”
李雪出生后第二年的年三十儿,他们还抱着孩子四处告状。这家关了门,再去那家。一个值班的看不过眼,掏出一百块钱往李雪身上塞,“过了年再来吧!”
夫妻俩就怕过年,“富家儿过年,穷家儿过关”。春节,他们家没贴过对联、没挂过灯笼,没放过鞭炮,两姐妹也没从父母手里得到过一分钱压岁钱。“甚至有一年除夕,家里所有钱加起来不到10块!”
翻了新年,依然是告状、讨生计。李雪7岁时,因为没户口,学校不收,要读可以,交借读费,一年一万。
因为老告状,他们成了某些人眼里“讨厌的人”。有个什么动静,他们就属于特别关注对象,大门锁芯莫名被拔,残疾车轮子里塞着细铁丝。
他们戏称自己是“熊猫”。李鸿玉一出门,就有人拿报话机喊:一号出来了,跟上!李彬说,她是三号。
李雪小时候很害怕警察,见了“大盖帽”就哭。后来不怕了,见多了,每年一拨人,性格活泼的警察还常拿姐妹俩开玩笑,哄她们。
去年秋天,开大会,一个“守”他们的年轻警察觉得特无聊,就对李雪说:走,叔带你去香山!她乐坏了,二话没说爬上110的车。遇上红灯,就拉警笛,一路呼啸去了香山,她一口气爬上了顶。这是她出的最远的门,是她人生唯一的“长途旅行”。
还有警察给她带来六年级试卷考她,甚至要她写了15年来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秋天》。
旁人看着他们家也觉得怪,各种传言像风一样刮进胡同。“他们家有精神病!”“父母赌气不给孩子读书,心黑呀!”“他们拿孩子赚钱,卖孩子呢!”
李鸿玉气得抽搐不止,他恨,恨得“吃人的心都有”,更恨自己没有好身体。恨极了,就躲被子里,阿Q一般骂那些人是“小猫小狗”。
跑了几百次相关部门也没讨来户口。1998年,他们开始打官司,告计生和公安部门。李鸿玉不太会写字,挺平常的字“拿笔就忘”。第一张状子,在法院门口的律师事务所请人写的,花了50块钱。第二年的第二张状子,涨到了100块。
后来李彬写状子,李鸿玉在监护人一栏签上名。有一次,他正签名,犯了病,手跟铁疙瘩样紧紧缩成一团,家里人一点儿一点儿塞棉花才让手慢慢张开。还有一次,他在法庭上犯病,说着说着嘴巴就陷进去了,法官只好宣布停下来,让这一阵过去再接着开庭。
起诉、申诉、上诉,十多次,官司总是败。李鸿玉想找个好律师给看看,他开着残疾车突突地满大街转悠,只要看见新开的律师事务所就进去。一听说告政府的,打行政官司,没人接,“连开个价的都没有”。
他们也去前门的法律援助中心,可人家只援助民事案件,不援助行政案件。他们四处写信,甚至给“中央电视台的那个撒贝宁”也写过信。为了上网求助,李鸿玉还管街坊借了4000元买了台电脑。
官司一打就是10年,见风长的李雪一蹿就成了家里女人中间最高、最重的。李鸿玉成了家里最轻的人,96斤。
下岗多年,李鸿玉在工地看门,给医院、火车站守仓库,帮美容美发店守摊,有时“一天就赚一块钱”。
后来,夫妻俩在胡同里炸油条、卖饼干、卖水果。可超市一开,生意就黄。卖油条时,李鸿玉从不让俩闺女靠近油锅,“这活儿没志气!”
因为他们是“讨厌的人”,低保一直拖着办不下来。李鸿玉又去找北京市民政局,人家说,你们家符合条件啊,2002年总算给办下来。如今,一家3个低保拿1120元,生活这才算有了着落。
虽说是老北京,可他们家找不出个帮忙的亲戚。李雪两个舅舅都是大学生,都在好单位,一个甚至在部委。可大家从不来往,大街上遇到了,顺墙根儿躲,连舅舅有没有孩子他们都不知道。“哎,势利眼呗!生怕粘上咱!”李鸿玉说。
“是不是当天交5000块罚款,当天就给办户口?”我打断他一团毛线一样长的家常话。
“应该是!”他说。
“那这15年,你四处告状,折腾的精力、残疾车的油钱也该够5000了吧?”我有些不理解。
他嘀咕:“没算过。”
“就算是他们错,可你拿5000块赌孩子9年的教育,不也赌得太大了吗?”我有些生气。
他涨红了脸:“我们总觉得户口马上就能办下来,马上,快了,可他们一拖就是15年。”
“假如明天有人送你5000块,你拿这个钱办户口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不!”他回答得很干脆,“交了这5000,我们就认了错。孩子没有享受义务教育的责任,得让他们负!错的是他们,不是我!”
“他们怎么负?”我小心地问。
“赔款!补偿李雪的教育费。”他深吸了一口烟,自己卷的,10元一斤买来的叶子。
“赔多少?”
“60万!”
“户口和赔偿,哪个排前头?”
“户口!”
“你后悔吗?哭过吗?如果时间能倒流,你愿意先借5000块钱让孩子上学,再跟他们理论吗?”我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的脸越来越阴沉,跟屋外的天一样,身子在椅子上烦躁地扭了几下。“没想过。如果真的重来,我可能会选择借钱让孩子上学。可我那时真的没钱啊!”
他说,自己就哭过一回。一年冬天,好端端地吃饭,端着酒杯,俩孩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知怎么的,情绪就上来了,一耸一耸地哭。
我知道我该告辞了。临走他问我,你们记者,跟作协有什么关联吗?“作协一副主席,是我哥们儿!”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