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塑造了小泉

记者 刘俊 刘辉

　　从今年4月26日开始，小泉纯一郎的日本首相任期进入第五个年头。如果他履行诺言，在明年9月卸任，那么他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前四年，他没能达到复苏日本经济的目标，民意支持率一路走跌，从上台时80%降为不到40%。很多日本民众在问，小泉究竟要把日本带向何方？

　　屡次参拜靖国神社，伤害被日本侵略过的亚洲邻国人民的感情，对历史问题执迷不悔，把日本与邻邦的关系搞得一塌糊涂。很多亚洲人也在问，小泉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位邻邦领导人的面孔，我们很熟悉，但对他的内心，我们又感到陌生。他是什么样个性的人？是什么塑造了他的从政风格和处事作风？他为什么不能正视历史？

　　表象的背后蕴藏着纷繁复杂的动因。一个人的个性不是一天才养成的，追根溯源，我们可以从他的种种反常行为中找到合适的注脚。找寻那些在成长过程曾经对小泉有过影响的人和事，对于认识小泉和他领导下的日本将不无裨益。

　　究竟是谁影响了这匹“怪狼”？这是我们试图回答的问题。

　　“必胜！致小泉纯一郎。”1969年8月10日，日本前防卫厅长官小泉纯也去世时，留下了这样一封遗书，他让三女儿信子把它交给儿子小泉纯一郎，希望他能够传承自己的衣钵，在政界有所建树。

　　27岁的小泉纯一郎当时正在伦敦大学念书，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后连忙回国。当时，一直修习经济学的小泉对政治几乎一窍不通，但看到父亲的遗书后，他选择了从政之路。

　　“直到现在我看到它(遗书)，依然热血沸腾。”现年63岁的小泉纯一郎已经连续11次当选议员，小泉认为父亲的遗书成为了他从政的动力。

　　“对我来说，65岁是一个目标。我亲眼目睹我的父亲在65岁之前是如何拼命工作的，所以，我希望自己在这之前能努力工作，将一切做的最好。”65岁之所以对小泉意义特殊，是因为其父小泉纯也在这个年龄去世。

　　2004年6月6日，小泉纯一郎促成了关于《武力攻击事态法案》等三项“有事”法案在参议院通过，这三个法案的前身正是小泉纯也提出的“三矢计划”。40多年来，迫于国内的反战压力，该计划未能出台。小泉纯一郎终于完成了其父的未竟事业，对此他颇感欣慰，称其为“日本政治史上的划时代事件”。

　　小泉纯也1904年生于鹿儿岛县东加世田村，原姓鲛岛。经苦学后来到东京，认识了时任议员小泉又次郎，并娶了其女芳江，后改姓小泉。1937年，小泉纯也依靠岳父的选区神奈川县的选民支持，成为众议院议员。

　　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小泉纯也加入了右翼团体“大政翼赞会”。战后他一度沉寂，1964年他复出出任池田内阁的防卫厅长官，并在佐藤内阁中留任。正是在任防卫厅长官时期，小泉纯也提出了名为“三矢研究”的日本“有事”(紧急状态)法制研究计划。2001年6月，上任不久的小泉访问美国，曾向布什津津乐道其父当年怎样在国内反安保浪潮中顶风而上。

　　“我那时候还是学生，每天在电视上看到父亲被诘问，岂有此理……有备无患，有什么不可以。”2004年4月19日，小泉纯一郎在众议院伊拉克特别委员会上，就“有事”(紧急状态)答辩时，回忆起了其父亲当年被在野党追究的情形。

　　小泉纯也在官场被称为“异类”，这或许是受了其岳父的影响。小泉又次郎全身刺满文身，是闻名一时的“刺青政客”。现在，小泉家族第三代的代表人物小泉纯一郎将独树一帜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

　　一头狂乱的灰白色狮子头，是小泉的标志，据说，他经常光顾的理发店人满为患；小泉还出版了个人写真集，这足以让他写进日本政治史；他还在网上出版了其内阁的电子杂志。

　　在前新华社驻东京分社记者张焕利的印象里，小泉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他常会出没于一些普通餐馆，没有任何“派头”。张焕利到过小泉在横须贺的家，“那是一所很古朴的房子，在当地很有特色。”小泉依靠他的“异类”风格取得了成功，甚至家庭主妇见到小泉会像少女撞见歌星般尖叫。

　　父亲还给小泉创造了从政的基础，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白智立副教授称，这足以让小泉年纪轻轻就能够步入政界高层。

　　小泉纯也还培养了女儿信子来辅佐他的弟弟。一直以来，三姐信子都被认为扮演着小泉的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小泉走上从政之路后，信子就随其左右出谋划策，小泉内阁的多次重组就是在信子的推动下完成的。

　　现在，信子不只是首相的政策秘书，而且掌管着首相的政治资金。她白天在议员会馆工作，晚上则到首相官邸为弟弟做饭。多年来，小泉的私生活始终由姐姐打理，从发型着装到运动饮食。当小泉同宫本佳代子5年的婚期结束后，信子抚养了跟随小泉的两个儿子。为了弟弟的政治事业，低调而沉默寡言的信子至今未婚。

　　但小泉并不是对父亲的所有东西都顶礼膜拜，前新华社东京分社记者张可喜说，小泉纯也信奉中国藏传佛教中的密宗，这点在小泉纯一朗身上找不到任何影子。

　　在小泉内阁电子杂志的网页上，列着小泉崇拜的偶像，他们多是些幕府末期主张维新改革人士。排在首位的是吉田松阴。

　　吉田松阴在日本被奉为思想家，幼名虎之助，1840年出生于长州(山口县)市东郊的松本村一武士家庭，谙熟儒学、国学、兵学，11岁就能给藩主讲课。在日本盛行“兰学”时，吉田师从著名兰学家佐久间象山，从舶来的荷兰学问中，吉田松阴对欧美有了了解。

　　吉田松阴在日本之所以被推崇，跟他作为“维新”改革的先行者分不开，日本正是依靠他的师兄弟和学生才最终完成了维新改革，走上富强之路。

　　吉田在外交上提出过著名的“补偿论”。1855年，当日本与美、俄缔约后，吉田松阴在《狱是帖》中指出，“讲和既定，不可背约，而应蓄养国力，征服易取之朝鲜、满洲和中国，在贸易上失之于俄美者，以满洲和朝鲜之土地补偿之。”

　　吉田的这一思想被后来的明治政府奉为最高国策，成为日本多年后致力于侵略邻国的思想根源之一，同时也可以看作日本脱亚入美思想的渊源。

　　小泉曾说，自己崇拜吉田松阴的原因是，他没有追逐名位之心，始终为开创新日本的黎明而奋斗，做到了无私忘我。吉田开创新日本的设想却是建立在侵略邻国之上的，而今天的小泉在处理与亚洲邻国的关系时，同样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无论国内的改革还是在对外事务，小泉都备受批评和指责，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小泉认为，做人就应该像丘吉尔一样，不屈不挠。

　　同吉田松阴一样，丘吉尔也是一个为了本民族利益而坚决斗争的人。前新华社驻东京分社记者张焕利说，以“无信不立”为格言的小泉是那种说了就会去做的人，即使硬着头皮。别人越反对的事情他越要坚持做，这一点上很像倔强的丘吉尔。

　　小泉崇拜的另一铁血人物是日本历史上类似“秦始皇”的织田信长，他统一了军阀混战的日本。织田信长的性格跟小泉惊人地相像：我行我素；冷傲断然，“杜鹃不啼，就杀掉它”；敢于破坏又不断创新。

　　分析小泉的这些偶像，不难发现小泉的悲剧情怀。吉田松阴29岁时，因为安政大狱被幕府处死。丘吉尔戎马一生，但在89岁高龄接受美国“荣誉公民”称号时却说：“我曾取得过很多成就，但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说完这番话两年后，一场感冒引起的并发症夺去了他的生命。织田信长狂傲一生，最后却在本能寺事变中被逼自杀。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悲剧情怀，小泉常会潸然泪下。“小泉更像个人，而不像政治家”，白智立副教授认为，小泉总是容易被个人的感情因素左右。

　　《啊，同期的樱花》是小泉最喜欢的一本书，据说他不管到哪里，每晚必捧读这本书，已到了百看不厌的地步。

　　“他上任以后，每年参拜靖国神社，除了争取日本遗族会的选票外，很大程度上是他这种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流露。”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日本研究室主任吴寄南说。而这种“极端民族主义”就是小泉从这本书中学来的，这本书也被认为是他参拜靖国神社的“心灵原点”。

　　《啊，同期的樱花》是日本海军飞行预备学生“神风特攻队”第14期学员的心情手记汇编。当小泉读到那些描写当年特攻队员生涯的情节时，心里沸腾了，“没有‘英灵’的牺牲就没有日本今天的繁荣。”小泉热泪盈眶地说，话里充满着对这些为国捐躯的“英灵”的哀悼之情。

　　“神风特攻队”始建于1944年10月，从第1小队至第4小队的名字分别是“敷岛队”、“大和队”、“朝日队”和“山樱队”，这些名称皆来自日本古代思想家本居宣长的和歌。

　　“欲问何为敷岛的大和心，朝日飘香山樱花。”去年4月17日，小泉纯一郎在其亲自主办的赏樱大会上致辞时引用了这首和歌。他认为，“日本人自古以来就非常喜爱樱花。我也知道不可能每天都是好天。但我认为应该以‘朝日中飘香的山樱花’的态度来对待国家政治。”

　　在2001年5月的参院预算委员会上，小泉也曾吐露心声。他表示：“一旦出现不顺的事，就对自己说，‘试试有特攻队队员的那种心情’。” 小泉说，因为深深被特攻队员的故事所感动，由此才萌发了参拜靖国神社的念头。那里除了我们熟知的甲级战犯，还供奉着这群敢死队员。

　　2001年2月，小泉竞选自民党总裁前，造访了位于鹿儿岛县知览町的“知览特攻和平会馆”，看到特攻队员写给父母和兄弟的遗书时，小泉又被感动了。

　　“樱花飘零，梦回九段，铁舰互搏，我已踏上征途。”“……长久以来一直都得到(父母的)照顾非常感谢，我将面带笑容征战杀敌，天皇陛下万岁。”

　　日本共同社当时的报道说，看到这些文字，他的手抚在玻璃罩上久久无法移动，眼泪簌簌流下，人们只看到小泉站在那里强忍着呜咽声静静地哭泣。

　　事实上，小泉跟这群队员有着一定的渊源，当年“神风特攻队”的基地——陆军万世机场就在小泉的故乡鹿儿岛县加世田市，小泉的父亲小泉纯也曾为建设这个机场四处奔走筹集资金。在200多名特攻队员中，有军人也有学生，他们从万世机场出发投身于冲绳海域的战斗，一去不复返。

　　“神风特攻队”一直被认为是靖国神社生下来的怪胎。在出发前，队员曾一起相约在靖国神社。军史专家宋宜昌1983年写了一本描述太平洋战争的书，在这本名叫《燃烧的火岛》的书的最后一章中有这样的描述：

　　“……喏，就在这里。好了，诸君，瞄准它冲下去，归根到底就这么简单。诸位可以升为军神，被日本国民世世代代供奉在靖国神社里，实现你们为天皇陛下效忠的心愿。”在一张画得很粗糙的军舰示意图上，负责攻舰的专科军官对队员们讲解着。

　　接着，队员们在基地旁边的神社里祭神。队员们跪下向神祈祷，接着向明治神宫方向遥拜。仪式举行完毕，各人有一刻钟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有人去跟女友告别，没有情人的队员默默地写遗书。

　　有人带头唱了起来：

　　“我们是同期的樱花

　　开放在海军学院

　　再灿烂的樱花，也还是很快就要凋败的呀……”

　　小泉能走到今天，跟几位恩人的帮忙不无关系，福田赳夫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1969年8月，小泉的父亲小泉纯也病逝，在英国求学的小泉回国从政，希望继承其父的选区。由于准备过于仓促，他在当年12月的选举中以微弱劣势落选。

　　自民党党内大佬福田赳夫看中了他，让他做了自己的秘书。福田赳夫带小泉到选区内拜访选民，并对他关怀备至，多方为他寻求支持，为小泉3年后首次当选众议员起到了重要作用。

　　当上众议员后，小泉就成为福田派的骨干，并一直抱定福田这个派系。就任首相后，担任官房长官的就是福田赳夫的儿子福田康夫，他不仅是政府的“大管家”，支撑了内阁及政府的日常运作，同时又被称为幕后的外交大臣，支撑了小泉政权的半壁江山。要不是去年4月的那场年金丑闻风波，福田康夫继续在小泉内部留任将不成任何问题。

　　小泉当选众议员那一年，中日邦交实现正常化。在纪念中日建交30周年的时候，小泉说，“中日邦交30年也是我从政30年。”而当年，福田派却是自民党内惟一反对与中国建交的派系。虽然1978年，福田赳夫担任首相期间，日本跟中国签定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对华态度有所改变，但他这么做是出于国际环境的压力。

　　在日本政坛，长辈提携晚辈、晚辈遵从长辈的路线是有传统的，所以对小泉在历史问题上的态度，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刘江永说他毫不奇怪，因为“这个派历来就这样，年深日久，不是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有一个传承的，肯定会发生的”。

　　如果说当选众议员是小泉进入政坛的第一步的话，那么1988年出任厚生大臣则使他在政界崭露头角。对此，小泉要感谢安倍晋太郎的提携。1988年，竹下登改组内阁，在安倍晋太郎的大力推荐下，小泉得以初次入阁。

　　安倍晋太郎是现任自民党干事长安倍晋三的父亲，他曾在中曾根内阁任外相，是当年自民党内的实力人物。作为对这位恩人的报答，安倍晋三已经公认为是小泉重点培养的对象，以接替自民党总裁的位置。

　　1985年的8月15日是日本投降40周年纪念日，时任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及其阁僚一起参拜了靖国神社，成为日本战后第一位以公职身份参拜靖国神社的首相。时隔16年，首相小泉参拜靖国神社。在参拜之前，他就得到了中曾根康弘的口头支援。

　　不光如此，小泉的很多行为都得到这位前任的支持。在2001年5月的一次演讲中，对于小泉提倡修改宪法、将自卫队提升为军队一事，中曾根康弘说：“只要首相向人民加以解释，自卫队武装成为军队是绝对可行的。”谈及日本的政治方向时，中曾根康弘建议小泉，应在参议院选举以后，结合各党派的力量修改宪法。他也对小泉在参议院选举以后，能够使日本的保守势力抬头，期望甚高。

　　在外交政策上，真正能对小泉产生影响的不是他的内阁，而是中曾根，中曾根本人对此也不否认，“小泉内阁不是以经济为中心的内阁。与我当首相时主导的政策非常相似，是属于以民族性和统治为中心的政策。”

　　二人的关系在2003年闹翻了，这与小泉同其他恩公的关系很不同。小泉建议中曾根，年龄太大不要再参加自民党议员选举了，爱面子的中曾根立即跟他翻脸。

[文章来源：时代人物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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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木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