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广州> 正文

这一次,又是钟南山

2020-03-05 20:40 来源:南风窗

1月20日,央视连线钟南山院士

image.png

3月2日,钟南山院士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首批战“疫”一线火线发展党员的入党宣誓仪式上

2020年1月18日,离除夕不到一周时间了。

年味渐浓。武汉百步亭的万家宴,气氛热烈。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当晚7点整,G1102次列车从广州南站出发,开往武汉。座无虚席,连餐车都坐满了。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卫健委高级专家组组长钟南山,就坐在餐车上。

疲惫,困倦,但手提电脑开着,84岁的老人,头脑高速运转。

此前一天,1月17日,他还在深圳调研。

深圳有一家人,从武汉回来后陆续染病,收入港大深圳医院,1月16日,其中一名并未去过武汉的家庭成员被确诊发病。

这是一个关键病例,证明新型冠状病毒可以人传人。

这位老人的的现身,总是预示着真相。

风暴在前。

一锤定音

车窗外,夜色沉沉。

钟南山北上武汉这一天,距离《柳叶刀》披露武汉金银潭医院收治首例新冠肺炎患者,已经过去七七四十九天。

根据后来中国疾控中心的分析数据,此时全国已有6000多例患者,发病高峰就在未来10天到来。

但人们浑然不觉,车上没有几个人戴口罩。

image.png

2020年1月18日,钟南山在从广州南站出发,开往武汉的高铁上

医院、医生是面对疫情的触须,极为敏感。

2019年12月27日,医生张继先已经向武汉市江汉区疾控中心报告了前一天接触到的4名肺炎异常病例的情况。

3天后,医生李文亮又在同学群发出预警。就在当天,武汉市卫健委发出通知,警告“个人不得擅自对外发布救治信息”,次日的首次公开通报称,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

又次日,元旦当天,8名“造谣者”被传唤,全部都是医生。

1月6日,武汉新华医院一名呼吸内科医生感染,成为“疑似病人”。当天,武汉地方两会召开,其后5天未再发布疫情通报。

在此期间的1月7日,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的一台脑外科手术,导致14名医护人员被感染。

1月11日,新华医院又有一名神经内科女医生感染。当天武汉卫健委的疫情通报恢复,“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未发现明确人传人证据”,并称“自1月3日以后,没有发现新感染发病的病人”。

在这样的信息支持下,湖北省两会当天相继开幕。

接下来的12日到15日,在通报中均无新增病例。

1月16日,新华医院梁武东医生全肺感染,9天后病逝。这天武汉卫健委的通报中称,不排除有人传人的可能,但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

两天后,1月18日,百步亭万家宴举办。钟南山在当晚前往武汉,同时抵达的还有另一名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兰娟。

19日,专家组去了金银潭医院,去了武汉市疾控中心,当天晚上又乘飞机前往北京。

image.png

2020年1月19日,钟南山赶赴武汉金银潭医院了解病人收治情况

转折点在1月20日这一天到来。

钟南山当晚接受白岩松的连线采访,明确指出“肯定存在人传人现象”,一锤定音。

信息的混乱和错误导致的社会神经松懈,在这一天结束。

1月23日,充分考虑疫情态势,中央作出果断决策,武汉实施“封城”。此举也相当于宣告了中国与新冠病毒的“战争状态”,一系列战时措施随后在武汉、湖北启动,并向全国扩展。

新冠病毒来势极为凶猛,同时又狡猾而隐蔽。

到3月5日,中国累计确诊80567人,累计死亡3016人,其中武汉累计确诊49671人,累计死亡2305人。武汉城里的人民,所经受的苦难远比冰冷的数据复杂、深重。

来到现代世界,瘟疫也没有放过人类。愈益发达的科学,和愈益复杂的社会机器纠缠在一起,让科学很可能难以在反应速度上“正常发挥”,更遑论“超水平发挥”。

因为科学的声音会被某种狭隘的利益需要压制,从而造成原本不应如此严重的后果,这一点在横向上举世皆然,在纵向上不断重复。

image.png

在中国有钟南山是值得庆幸的。

中国人相信他,不仅因为他是中国呼吸系统疾病的权威,更因为他总是勇于说出真相。

这两者互相加强。勇于说出真相,使他具有社会信誉,而作为在体制内具有崇高地位的科学权威,又让他说出来的真相不会轻易被压制。

因此,说真话的人不止他一个,但他的真话才能声震六合。

钟南山具有某种不可替代性,但这一点不是天然具备的,而是来自历史的公证。

往事不敢忘

17年前,也是在春节前后,一场瘟疫袭来。

那是2003年,钟南山67岁。

广东陷入深重的“非典”灾难,但好在前期信息透明,决策准确迅速,而且钟南山一手创办的广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在关键时刻奋发神威。

疫情当头,本来就是个发明家的钟南山和研究所的肖正伦、陈荣昌、黎毅敏等专家一起临床自创“无创通气法”(在对抗新冠肺炎战役中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并且坚持在合适的时机对合适的病人使用合适剂量的肾上腺皮质激素,大幅降低了病死率。

在这一次疫情中,国内死亡829人,而作为重灾区的广东,死亡人数是59人。

image.png

钟南山(右)与黎毅敏(左)在非典一线诊治病人

那年的3月下旬和4月上旬,广东鏖战正酣,但在北京,人们悠闲自在,王府井依旧熙熙攘攘。

3月6日,北京已经出现第一例“非典”病例,网上也有言之凿凿的帖子揭示了真相,但结果和李文亮他们的遭遇相似,被斥为“谣言”。

3月26日,北京市卫生局新闻发言人称,北京输入性非典型肺炎得到有效控制,病原没有向社会扩散,本地没有发现原发病例。

4月2日晚上,在央视《焦点访谈》节目上,时任卫生部部长张文康称北京SARS患者只有12人,死亡3人。

4月3日,张文康出席新闻发布会,多次重复表示,“中国局部地区的非典型肺炎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在中国工作、生活、旅游都是安全的。”

其后,时任北京市市长孟学农会见日本东芝株式会社社长冈村正,宣称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

张、孟后来都被免职。

当时的钟南山面临一个抉择。两位部级高官不断释放着无忧信号,而作为科学家的他很清楚实际情况,这时怎么办?

徘徊不定。4月初,恰逢清明,他去给父母扫墓,面对父亲的坟墓,他一再发出“我该怎么做”的提问。

钟南山的父亲钟世藩,是我国著名儿科专家,解放前曾任中央医院副院长,以两袖清风、实事求是的风骨,深刻影响了钟南山的成长。

image.png

1936年10月20日,其子出生于南京钟山之南的中央医院产房,取名钟南山。

“墓边谈话”不知道是否给了钟南山答案,也许他本性如此,并不需要一个答案。

作为专家的代表,在此前广东疫情防控中早已声名鹊起的科学家,钟南山被通知前往北京参加4月10日面向全球媒体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将持续两天。

一到会场,他就被卫生部相关领导召见,要求他“不要讲太多”,并且给出了“口径”。

第一天,钟南山规规矩矩,但也以科学精神给出了“口径”之内的解释。

第二天,媒体已经少了很多,因为对前一天的表现放心,在场领导也比较少。

多家媒体发出了核心之问,并且是以一再盘问的方式提出:“按照你们的看法,疫情是否已经得到控制?”

image.png

北京,2003年4月10日,国务院新闻办举行记者招待会通报非典型肺炎防治情况。发布会后,钟南山被记者围堵

真正的钟南山现身了。

“什么现在已经得到控制?根本就没有控制!”

“我们顶多是遏制,不叫控制!”

“中国医护人员的防护有没有到位?”

“没有!”

一片哗然。

就像2020年1月20日连线央视一样,钟南山在这次新闻发布会上扮演了一个促动战略扭转的角色。

不几日,张文康、孟学农被免职,以铁腕著称的吴仪、王岐山先后挂帅。

后来,央视主持人王志在《面对面》节目采访时,提到了“讲政治”的问题。

钟南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我想,我们搞好自己的业务工作,以及做好防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

的确,掩耳盗铃、讳疾忌医从来不会被视为“讲政治”,而且在疫情条件下这是无法容忍的行为,从当年、今年多位高官被免职,足为铁证。

讲政治,必须坚持讲真话,反对讲假话。

钟南山说:“讲真话的可贵之处,不在于它的对,而在于它是心里话。”

人心即政治。

是病毒

2020年,新冠病毒肺炎出现之后,病原很快就被确定。

12月27日,广东一家民营机构就已从武汉送来的样本中检出新型冠状病毒,并且测定了几近完整的基因序列。

很快,完整的基因序列信息就已经提交给世卫组织,供全世界共享。

但在17年前,中国和世界的技术水平都远不如今天发达。

2002年12月15日,广东省河源市人民医院接收到第一位非典病人黄杏初,直到4月上旬,香港、广州才陆续发布病原为冠状病毒新的变种的消息,确定病原体用了5个月时间。

5个月,已经足以产生许多波澜。

对抗疫情,在科学研究上最重要的就是找出病原体。

引发肺炎的病原体,主要包括病毒、细菌,以及介于病毒和细菌之间的支原体、衣原体。细菌和支原体、衣原体,克星都是抗生素,但如果是病毒,抗生素就无能为力。

战斗在抗“非典”战役最前线的钟南山,早已非常清楚,抗生素对“非典”病人无效。

河源市人民医院收治的第二例病人郭仕程,2002年12月22日就被转到了钟南山的广州呼研所,X光显示“白肺”,使用各种抗生素治疗均不见效。

疫情冷厉,而社会衣衫正单。

被侵犯的肺部,严重纤维化,越来越无法完成自主呼吸。如果使用皮质激素,可以保护病人的肺,阻遏缺氧、中毒症状的加重。但皮质激素会破坏人体自身免疫力,使用不当会造成严重后遗症——比如导致股骨头坏死。

钟南山主张要用皮质激素,因为不这么做,“很多病人会死”,而作为医生,最在乎的应当是生命。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病人的那条命!”

image.png

这是钟南山正为患者听诊的资料照片

作为呼吸病学专家,钟南山当然知道过量使用皮质激素容易引起继发感染和骨代谢损害。

所以他在广东一直强调,使用时要讲究技巧,选择合适的病人,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剂量,才能收到好的效果。

使用皮质激素之后,肺部纤维化进程会被抑制,如果发生继发性细菌感染,又必须有针对性地使用抗生素。

这一套办法,让最危重病人的抢救成功率达到87%。

然而,由于病原体不确定,对于如何用药,在全国的医生队伍以及医学科研队伍中,始终存在争议。

“病毒与衣原体之争”是一组典型对抗,分成两个阵营,牵涉两位中国工程院院士。

站在钟南山对面的是洪涛院士,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病毒学首席研究员,1996年,他和钟南山同时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2003年2月18日,央视发布了洪涛院士的研究结论,称“非典”的病原体为衣原体。

钟南山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没有充足的依据”。衣原体的确可能存在,但它肯定不是致病的主因。

洪涛院士在病毒学领域是权威专家,但他的结论是以对数名死亡病例的尸检肺样本的显微镜观察中发现了衣原体为依据的。

而钟南山则一直在一线战场不眠不休,他的经验早已证实病原体应该是一种新的病毒,因为任何抗生素均对它无可奈何。

“首先是尊重事实,而不是尊重权威。”

所以,钟南山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没有充足的依据”。衣原体的确可能存在,但它肯定不是致病的主要因素。

image.png

2003年11月19日,钟南山在义诊活动中心为市民义诊

钟南山坚持着他的“病毒说”,在分裂的医疗界,他的人际关系因此也发生着微妙变化。因为“衣原体说”有权威和行政权力背书,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压力重重,许多人对他退避三舍。

如果是衣原体,那么使用罗红霉素就可以成功克制。一时间,罗红霉素脱销,生活似乎可以回到常轨了。

在关键问题上,科学家的判断直接与百姓生活以及疫情隐患相连。

钟南山没有松口。

4月上旬,SARS病毒被确认,钟南山团队也分离出了毒株,4月16日,世卫组织正式宣布冠状病毒的一个变种就是SARS的病原体。

洪涛院士认为自己没有说假话,因为在样本里确实都观察到了衣原体。作为作出过卓越贡献的病毒学专家,洪涛院士后来也非常坦诚地承认了失误。

真理,出自实践。

良知不老

一战成名。

2009年,在中组部、中宣部等11个部门联合开展的“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和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评选活动中,钟南山当选。

image.png

2009年,感动中国颁奖典礼后台(从左至右)钟南山、杨利伟、王志

评语里有一句话,应当会让他感慨良多。

“在关系抗击非典成败的重大问题上,他能置自身荣辱得失于度外,力排众议,坚守科学家的良知。”

良知,何等紧要。

在2003年非典肆虐期间,钟南山一句“把重症病人都送到我这里来”,已经把这个名词的真实含义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这里”,就是呼研所,因为接诊的全部是重症病人,该所前后共有26名医护人员倒下,但没有一个人退出战场。

“因为我们是医生。”

每一个专业,都有一种特别的良知。医生就是要让病人活下去,文学家必须主张真善美,运动员应当展示生命的活力,政治家的责任是社会的最大福利,媒体人则要成为清流,明辨是非,弘扬普遍价值。

“非典”以后,北京的病患后遗症比较严重,股骨头坏死发生率比较高,包括一些在战斗中感染的医护人员,也因为在治疗中应用了大剂量、长时间的皮质激素治疗,而导致后来必须长期服药,生活难以治理。

有一些人,就把责任归结到钟南山头上。

image.png

但历史是公正的。

在“非典”重疫区的广东省,病死率很低,被救治者出现股骨头坏死的比例仅为2.6%——全世界最低。一些地区股骨头坏死后遗症高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违背了钟南山的使用原则:合适的对象,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剂量。

有些地方一接诊病人马上就使用高剂量激素,并且使用时间长达数月,这和钟南山的主张并不相符。

前面说,每一个专业都有一种特别的良知。在这一问题上,良知就是普遍的了:钟南山,救了很多人的命。

按照近代以来的政治哲学常识,人的最基本的权利就是生命、自由和财产权,而生命权是一切权利的前提。

生命!

如果他在2003年二三月份屈从权威,认可“非典”病原体为衣原体。

如果他在2003年4月11日屈从领导,宣称“疫情得到控制”。

如果他在2020年1月20日不说真话,附和“未发现明显人传人证据”或“不排除有限人传人”;

……

跟那些假设相对立的内容,就是人的良知,钟南山的良知。

中国人,早已吃够了知情不报的苦。

2003年,广东的SARS应对是一个榜样。当年,广东省卫生厅副厅长王智琼很坦率地说出了“为什么要报告”的动因。

“因为如果不报告的话,当时这个事情,你是不知道后果的。但你报告了,如果这个事情结果没事,那我们就等于干预政事了,省政府会说你怎么这么一点事都搞不了——这是很难的。”

但卫生厅还是及时向广东省委省政府作了报告,省委省政府随后紧急动员。

这就是良知在起作用。

我们不可能要求经济学、政治学都充分考虑良知,因为良知属于道德内容,不可量化分析,也无法进行统计学定性。事实上,如果把道德纳入一些学科的的公式变量范围,那么这些学科的许多公理都将崩溃。

现实运作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只要做好自己科层位置、社会位置范围内的事情,就一切安之若素,用元代戴良那句颇为“八卦”的话说就是“退可以无咎,而进为有悔”。

良知就是在这个框架里左冲右突,总有一些人,最终选择破壁。

2020年这一次,还是钟南山。

除了直接扭转防控战略之外,他和他的团队还一直奋战在科研防控一线,告诉人们日常如何预防,病毒有哪些新发现的特性,疫情的进展趋势在科学范围内呈现怎样的规律,行政措施应当怎样与之相配合,为什么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钟南山老了,84岁了。

人会老,良知不老。

作者 |南风窗常务副主编 李少威

排版 | CAT

图片 |部分来源于网络

[ 编辑: 李健 ]
分享到:
大洋微信二维码

大洋微信

广报汇微信二维码

广报汇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