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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读那一年 我自是高山

2024-06-12 09:38 来源:大洋网

张惠校长在给学生进行作文辅导。

张惠校长与考生击掌打气。

高山学校志愿填报咨询现场

广报高山学校花都校区

采访并理解张惠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每个人在得知她的年龄后再与她见面的话,大概率都会对她诧异又好奇。

张惠1944年出生,今年正好80岁,留着“郎平”头,喜欢穿运动鞋搭配牛仔裤,背挺得很直。打电话时,声音洪亮如钟。无论怎么样,这也不像一位80岁的“老太太”。

同样奇怪的还有她脸上永远不会感到沮丧的神情。她可能是严肃的,可能会疲累,但从不会表现出泄气。如果聊到她创立的复读学校——广报高山学校(以下简称高山),她就更有劲了,经常古灵精怪地模仿她的学生,笑得像一个皱起来的柚子。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在过去60年来只做一件事:办学校。她给这所学校取名高山,取自中文“高三”的谐音。

还是英文名酷一些。“ALPS——阿尔卑斯山的英文。”她乐呵呵地说。

过去27年来,这所学校让数万名复读生圆梦——上本科、重本线,上双一流、211、985,那些刻在许多学子心底的名字。

日复一日的工作没有将这位女校长击垮,岁月也对她格外慷慨,于是,面对这位不知疲倦的女性,我与很多访谈者一样,对她坚持如一的信念与旺盛的精力进行追问。

“做教育60年,想过退休吗?”

“没想过。一切顺其自然。”

“这么多年,没觉得累吗?”另一位年轻访谈者问她。

“不会,每天睁开眼睛就来这里(指学校)。”

问到最后,她都会以自认为文艺的瞬间,用来解释60余年来她的坚持与爱。65年前,在一次参观师范院校时,她在墙上看到了一句铭记终生的语录:

“亲爱的同学,祝贺你选择了青春常在的事业。”

更让人惊讶的是,高山学校的教师都与她表现相似——充满活力、高度专注,充满对教育事业的热情。我逐渐意识到,对于一个出生于上世纪40年代,又在年轻时找到了热爱的事业的教师来说,即使在步入耄耋之年,时间也是紧迫的。她在享受每一年将学生送上考场,获得回报的巨大欣喜。教育事业对她而言,从来不是计较薪酬的工作或有压力的劳动。长久的努力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寄托了她人生全部的意义。

于是,我们在高山观察了日日夜夜,试图发现何为良好教育的根基。

在“高四生”的学习世界里,好的教育并非由高大上的理念或者独门秘籍促成,而是在细节凸显。除了具备逆袭的全副武装,它同时需要精神内核——给予个体相信自我的信念,以及改变命运的希望。

01 从头来过

高山(老校区)坐落在广州老城区的一座写字楼。这里寸土寸金,哪怕地下负一层,都开着密密麻麻的柠檬茶店和快餐店。与之相对应的是高山学校所在的第四层,白炽灯长时间照耀着,给每年高考失利的孩子从头来过的机会。

高山学校的日程表从周一排到周六,每日清晨7时至夜晚10时。因为场地有限,多数时候学生的活动场所就在大厦的四层。课间,他们会沿着长长的走廊与公共活动空间健步走。绿色的校服是高山人的标志,也是勤奋与毅力的代名词。

许多人都议论过这样一所在广州市存在了27年的复读学校——这所复读学校靠严格的时间管理和密集的考试,换取学生的金榜题名。学生在网上形容,来高山之前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卧薪尝胆”一年,终有不负韶光的时刻。

事实上,27年前创办这所复读学校时,张惠没想太多。她此前在广州市第二中学(简称二中)担任语文老师,已经连续带了十几年高三。上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在南方蓬勃起飞后,张惠发现,渴望在高考后复读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年代,她回忆,英文等补习班在广州如火如荼地举办。几乎每个普通人的心头,都燃起了对高等教育的熊熊渴望。

上世纪90年代,她在二中尝试开设了广州第一个复读班。为了上这个复读班,家长们甚至为此抢名额,很多人凌晨3点就搬着板凳,提前到校门口排号。

不少社会学家研究过类似的复读现象。中国人民大学2021年的一个研究指出,复读的学生多数是基于现实的理性且无奈的选择。研究者叶金涛等人写道:“他们更倾向于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能够短期内发挥效用的地方,以时间换成绩。”

华南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部未来学习空间研究中心主任廖文告诉我们,近年来,复读生群体仍在扩大。这是因为国家的高考改革越来越能满足学生多元化的追求,而不是非此即彼的“文科”“理科”;加上短视频等互联网平台的发展,过去的信息差在消弭,许多人在高考前已经对报考学校和专业有了很强的目标和信念。

因此,廖文分析,当下,“高考复读生的整个画像是越来越多样的”。除了过往人们印象中的“失利者”,越来越多考生为了考上心仪的学校或专业,选择再战一年。

对高等教育的渴望催生了全国很多复读机构。但如同厨师有自己的菜谱与烹饪手法,育人的理念与方法将影响着一个教育机构长期的生存与发展。现在,摆在育人者面前的问题非常清晰:

如何对待复读学生?如何将一个“失利者”,用一年时间打捞回来,完成逆袭?

02 逆袭的孩子

优等生张靖旋在2017年迈进了高山。长期以来,当牙医的父亲让她有着一个坚定的奋斗目标:考上985学校的口腔医学专业。高中三年,她都在抵达梦校的路上攒着劲,但第一次高考,成绩却不尽如人意。

这个分数,倒也不是非复读不可——她考上了一本分数线,仍能报读医科学校。家庭的力量给予这位女孩更快的自我修复和反弹的时间,与母亲商量后,她很快作出决定——复读一年。

她回忆,选择到高山也是很偶然的。父母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一则绿色的广告,紧接着到学校与校长面谈。很快,他们被高山的科学方案打动,选择在这从头再来。

是什么备考方法,让张靖旋在第二年顺利地以高出第一次100多分的成绩考上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或许是学习氛围,或许是全家人的鼓励,她很难说出原因。她只记得,进入高山的第一周,紧凑的学习安排让自己忘记了过去,转身心无旁骛地投入全新的备考周期。

为了节省时间,家在市区的她选择了住宿。每天醒来,她就到课室埋头学习,一直忙到晚上。哪怕晚自习结束,洗漱完毕后,她也会再去宿舍的自习室,吭哧吭哧地学。哪怕是周末,她也经常为了争取时间留在学校。妈妈会煲好汤,两人在楼下的快餐店见一面,她又回去学习。

“充实、目标明确、不可思议。”现在回想起复读的那一年,张靖旋这么形容。

后来上大学,她再反复回想复读这一年,都觉得自己再也做不到像当年一样,为了一个目标,不管不顾地专注学习了整整一年。“似乎真的是奇迹(发生),很不可思议的一年。”张靖旋说。

张靖旋的成功经验给了这个家庭对复读生全新的认识。复读不是令人抬不起头的标签,而是迎接新生的开始。

如同命运安排一般,2022年,弟弟张力文高考没上本科线。姐姐的成功路径让这个家庭坚信,尽管需要披荆斩棘,再耗费一年,复读仍会是值得的出路。母亲开始说服张力文,让“当时对成绩无所谓”的他再试一次。

张力文最终决心复读。高考完两个月,他进入高山,立马感受到了姐姐张靖旋所说的充实感。“学校的设置让你每天不会有太多的空余时间,但是又不会让人觉得累。”他回忆,“只要一闲下来,我会想还有什么东西没做,一天下来很多任务在等着我。”

但与姐姐不同,他在重新开始的一年里,感受最深刻的是“希望”。在自己与老师的努力下,他在第一次大考时拿到了班级前十名。这对他而言是了不起的进步。“过去高中3年,每次出成绩,我基本都是从后面开始找自己的名字。进入复读班级,看到自己也能名列前茅,突然觉得高考还是比较有希望。”张力文说。

他还从高山收获了此前从未得到过的信任。“从我入学,校长就说,我是一定能够上重本线的。此前没有人敢跟我说这样的话。”他对这句话印象深刻,“以前读高中的时候,老师都觉得我连本科线都上不了。”

他也不清楚校长是怎么看出他的潜力的,但最后成果证明了张惠的预言。2023年高考,他不仅考上了本科,还上了特控线,读了理想的口腔专业。

奇迹,似乎又在这个家庭出现了。

03 “种树”法则

研究未来教育,即“理想的教育和理想的学校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廖文博士认为,复读学校与传统的高中不一样,专业度是区分学校好坏的关键。

这个标准可以细分成很多小问题,他举例,“复读的300天中,你的育人理念是什么?中间每个阶段,一模二模以及报志愿中碰到的很多细节问题,有没有专业化的解决方案?复读生心理波动大,有没有专业的方式为孩子疗愈身心?”

这些专业化的方案和手段,都需要时间的沉淀,还建立在对学生个性的理解基础之上。

有几十年教育经历的张惠自然有她的方法论,而且,她毫不遮掩地将方法贴在了高山的墙上。

听上去,是很简单的九个字——学做人、学聪明、学考试。

抽象的提炼很难透析一个教育者的努力和行动。高山语文教师孙一凡评价,张惠的个人风格也许是格外勤奋,更通俗地来说,是“卷”。已经八十岁高龄的张惠不仅负责管理学校业务,还坚持参与语文科组的教学,与她们一样,从早晨忙到晚上。

在高山当了10多年班主任的邹正棠说,张惠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全程坚持站着上课。据邹正棠描述,张惠负责给学生上作文课。每周,她按照作文成绩,给学生分了批。上午上完一批同学,讲解完,下午继续站着上课,用的还是不一样的课件。

张惠则称,她在同行人眼里是一个“傻瓜”。理由很简单,她在自己创办的学校里,设置了很多被外人视为冗余的职位。

比如,她在高山设置了学科负责人。这相当于公立学校的学科组长。唯一的区别就是,高山的学科负责人不需要教学,负责把握整体学科的教学方案、备考方向并追踪学生进度。

这个设置源于她在公立学校的经验,一位高中教师远比外界想象得更操心。除了顾及学生的教学,还要思考和照顾各类细节与琐事。例如,与家长的关系、与学校备课的大致方针、学生的心理辅导。张惠清楚,这些琐事本就可以决定教学的最终成果,何况是在复读这一关键年份。

于是,她决定,在自己的学校里,让任课教师尽可能剥离行政事务,只专注于教学。而行政事务和总体方向,由学科负责人把握。

更特别的是班主任的设置。张惠给每个班设置了一名专属班主任。班主任负责陪伴复读学生成长,免除教学与其他行政工作。这是绝大多数学校和机构都不具备的设置,原因也很简单,多数教育“操盘手”认为,班主任的角色远没有重要到必须雇用全职。

但张惠做过十几年的高三班主任。她清楚,到了关键年份,决定一个学生的高考成绩的远非天赋和家庭背景,更多是备考心态与反复练习的结果。高考也远不只是一次考试,背后是对个人能力、考试技巧与心态的综合考量。

“我经常说,复读不是简单的一次考试,不是高中三年的简单重复。(对待学生)我们要像种一棵树一样,有个栽培的过程。”张惠说。

复读生普遍面临着更大的压力。张惠提起了改变她终生的一幕。

故事发生在很多年前。一位高山的女学生曾哭着对她回忆,在以前的高中,她因为英文试题不会做跑去请教老师,却得到了敷衍的回复。那位老师连正脸都没看她,只回复了她一句,“很简单的,这都不会做,自己回去想。”在被忽略的态度中,女学生逐渐在高中里封闭自我,退缩到沉默之中,最终折戟高考。

面对破碎的、自卑的孩子,张惠的方法是,通过全职班主任等制度设计,观察学生成长,给他们的高四注入更多强心剂,让他们首先是自信的。

学做人、变聪明的第一步,是看到每一个被忽略的个体。

在高山学校教龄5年的班主任丁相玉发现,很多复读生在高中阶段是被忽略的、沉默的大多数。来高山复读后,丁相玉想让这些被熟视无睹的小孩,体会被看到的感觉,那种被正向激励推着前进的滋味。

按照高山的传统,她首先在一开学就给高四孩子们重建信心。丁相玉会先按照个人特点,为每个同学把各阶段的目标确定好。在教学时,她以鼓励和表扬为主。

“等目标从低到高,逐渐达成的时候,慢慢地,他们就会对自己有信心了。”

生物教师白小芳也是鼓励人心的高手。面对因为天赋不足而自卑的孩子,她总会鼓励和肯定他们。面对考前容易焦虑的学生,她会温柔地说:“今年肯定比去年考得要好。你比上一年聪明了呀。你学的这些基础知识多了,智商又变高了,你当然能做好。”

这些步骤,都需要师者拥有经验,配合极度的共情力和耐心,也与张惠的理念不谋而合。“学聪明也是我自己的一个体会。很多小孩都聪明,但他们自己不知道。我想要他们逐渐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聪明。”张惠说。

04 倒计时

5月中旬,距离高考倒计时只有20余天。我们在这个时候进入高山,观察了其中的日与夜。与许多高中进入高考自习阶段不同,在高山,白炽灯亮得越来越晚。每周两天的模拟考试还在继续,接着是密集的试卷评讲、复盘、巩固和改错。

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见到了8班班主任邹正棠。下午2时,考试还没开始,他站在教室门口,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带领的班级是全校读书氛围最热烈的一个。但他告诉我,自己的班级是全校最差的一个。教室里,除了齐刷刷的读书背诵声,一个三字标语非常醒目——“上本科”。从2017年以来,他每年带的都是300分—400分数段的学生,每年都是八班。

但他告诉我,虽然这些学生以前读书差,但大家基本有着一致的心态——不甘心面对高考的成绩。刚入学时,只有三个人上本科线,现在,40人的班级,最好一次模拟考试,有32人上了本科线。

这位男教师有着宽阔的额头,说一口粤式普通话。他介绍,在高山,一旦进入高考倒计时100天,就会迎来每周一轮的模拟考试。

“我们想用高考的规范来训练学生,培养学生有上考场的考试意识。第二个学期我要求他们每天都全力以赴。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进入高考现在就处在储备势头的阶段。”这位嗓门很大,心却很细的男教师解释。

读书声暂停后,下午的数学考试马上开始。他走进教室,给班上同学“打鸡血”。

隔着墙,他的声音依然响亮如钟——“这个题型考试里会必考,大家如果发现自己有这个漏洞,愿不愿意再翻开一次书?”“前6题确保要拿到,前6题拿下来我们再拿下一个填空题,再拿下第一道大题……对吧,胜利就在眼前了。”

“我们要和学生共同奋斗到最后一刻。”张惠说。每天一觉睡醒,她如同人生前20年一样,8点半前来到高山学校,不睡午觉,也没有固定下班时间,忙完了就离开。

许多教师都对张惠的不知疲倦印象深刻,并一定程度相信,正是老校长这样的精神引领他们对学生耐下性子,倾注全部热情。

结语

在过去的20多年里,高山学校成功让近3万名学生考入了理想中的大学。在普通类高考生中,平均提分80—100分,最高升分可达340分。据不完全统计,高山学子考取北京大学2人,上海交通大学1人,浙江大学4人,中国人民大学1人,南京大学1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1人,中央财经大学2人,华中科技大学5人,中山大学57人。

2024年,张惠与她的高山迈入了新阶段。3月6日,广州日报·粤传媒与高山学校共同官宣:广报高山学校正式筹建,实现“媒体+教育”的深度融合。

廖文表示,这次强强联合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广报拥有强大的社会舆论影响力,可借此弘扬教育的积极价值、反对功利价值取向。同时,“我们要让公众知道,教育是有规律的,一定要选尊重规律,善用规律的平台”。

人生漫漫,也许重要的远非一次高考的结果。在高山,张惠和她的学生、教师们与广州日报的全新深度融合,正深刻地印证着高山墙上的一句话:“我们也许真的无法成为伟大的人,但却可以在生命中拥有若干伟大的时刻。”

文/李晓宇、曾俊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