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涵的人生里,没有“勉强接受”这个选项。
6月7日上午,走进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高考考场前一分钟,子涵紧紧抓住送考的班主任赖泽薇的手腕。
正如同班好友李思彤形容的那样,他对考试有一种奇特的兴奋感,“一模考试前,与他击掌加油时发现他的手在发抖——他承认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从出生多病、视力逐渐恶化,到初中从普校转入广州市启明学校(简称“启明学校”),子涵的视力仍不断下降,但未能阻挡他走向认定的方向——初中时已决心走普通高考这条路,而且未曾动摇过。
作为启明学校第一位参加普通高考的物理类低视力学生,首次采用大字卷作答,子涵在这三天的考试中,既是在探索自己未来的路,也是为更多后来者探索新路。
初中已下定决心要走“更难走的路”
自出生后,子涵一直体弱多病,视力逐步恶化。一开始,他在普通学校读小学,成绩很不错,但高年级时因为视力原因,学习有些跟不上了。
父亲多方了解后,决定将他送入特殊教育学校。初中转入启明学校后,他已决心走普通高考这条路。
启明学校的学生在高一上学期末就会面临选择:是参加单考单招,还是普通高考。

数学老师袁福蓉正在给子涵作一对一辅导。
“单考单招”是为残障学生设置的大学招生模式,全国几所被授权的高校为残障学生开设特定专业,通过自主考试单独招生。目前,全国为视障学生提供“单考单招”的三所本科学校,主要提供针灸推拿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音乐学、汉语言文学等专业。
如果参加普通高考,理论上视障学生可以报考所有未明确有视力限制的专业,但是普通高考的难度相对比单考单招高,其次是如果考虑到未来的就业可能性,普通高考对于视障学生来说,可以选择的专业相当有限。
在预选科的时候,老师们建议子涵走单考单招,因为更为稳妥,但他非常坚定,一定要参加普通高考。

子涵独自在教室里默默地做题。
“当时老师和家长都很担忧,尤其是家长,一开始不太赞同,因为这条路很难走,一是心疼他,二是担心他的视力会因为更大强度的学习而出现不可逆的损害。”赖泽薇说,最终大家却被子涵的决心打动。
他说:“高中只有三年,我不逼自己一把,怎么能够知道我能走到什么程度。”
整个高三班级中,最终只有子涵一个人选择了普通高考。
一个人的冲刺不是孤军奋战
选科的时候,子涵的父母认为选文科可能更有利些,但子涵却表示自己从小就对物理和数学非常感兴趣,非理科不选。
拗不过子涵,大家最终还是尊重了他的决定。

子涵正在课室用助视器读题。
然而,高一下学期,他的成绩并没能达到自己的预期。上了高二,他的执拗开始显现。
赖泽薇还记得那段时间,子涵有点将自己逼到极致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做题,即使到点了必须吃饭,也是尽快地从饭堂赶回教室,完全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思彤了解得更为细致:“他对学习的投入真的是‘废寝忘食’,每天清晨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多才睡;偶尔因为写练习册错过午餐,即使没错过,也要卡着关窗最后一刻才到食堂。”
他甚至曾经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三小时,然后遗憾地发现行不通,这才放弃。
而家人偷偷的担心被他知晓,他陷入了情绪低谷——“太心急”的结果是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
这一个月对子涵来说既难熬,又珍贵,难熬的是他无法像自己迫切希望的那样继续投入到学习中,珍贵的是,他理解了“学习”对于自己是什么——是破釜沉舟,但绝不是“鱼死网破”。

赖泽薇趁着课间来课室跟子涵聊一聊。
重新回到学校后,子涵悄悄发生了改变。
他告诉赖泽薇,自己意识到之前机械刷题的效果其实并不佳,于是开始寻找经典题目,自己分析漏洞,做针对性训练——一切更有了“章法”。
从那时起到高三总复习阶段,他的状态持续上升,“一模”“二模”成绩稳定,老师们评估他高考上本科线基本没问题。
这个时候的他心态反倒更沉着了,不会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而焦虑,也不会因为做得不够好而自责,而是认可自己的付出一定会有回报,不断探索怎么样可以继续提高。
思彤说,只要有他在的课堂,绝不会冷场——他会时刻回应老师的提问。如果老师的讲解与他思考的方向一致,他会大声报出答案;如果存在分歧,他必定会追问到底。
他学习时的专注度极高,戴上耳机便能屏蔽周围一切干扰,无论教室多吵闹,都无法打断他,只有完成既定任务才会停下。

子涵独自在教室里默默地做题。
他从不因他人目光而退缩——课间大声朗读古诗文和单词,即使教室一片安静他也毫不在意;同学们从他座位旁经过,他也不会抬头看一眼。当他安静时,大家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座位上。
除了在座位上做题背书,他还常在教室里绕圈思考难题,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有人碰他肩膀,他会顺势抓着对方一起绕圈。
当其他同学离开学校,去参加4月初的单考单招,子涵一个人度过了余下的两个多月。在一个人的教室里上一对一的课程,一个人做题、背诵、练习。
有一些孤单,但更多的是期待。
幸好,虽然是一个人的冲刺,但并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的价值一定会被理解”
“高考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既是学习上的检验,也是成长的检验。”赖泽薇偷偷观察子涵的言行,发现在初中时非黑即白、固执己见的子涵,在高三学会了接受“不完美”,学会了“不内耗”。
其实在任课老师们看来,子涵的学习能力和学习情况较好,理科思维强,学习态度坚定,他们最担心的,其实是他在考场上能否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视力带来的客观限制。
子涵的视力类似极度高度近视——即使贴脸站着,他也只能知道对面有人,而完全看不清长相。因此,看试卷的时候,他必须使用放大多倍的助视器,每一次只能看到助视器上显示的一小部分内容。

子涵使用助视器练习做题。
于是,别人一眼轻轻一扫,就能看完一行字,他需要不断移动助视器,逐行逐字阅读,无法自然跳行。最困难的是看图——理科的科目中看图是很重要的部分——他只能局部一块一块地看,再在脑海中拼接成完整图像。
除了阅读,书写也有很大困难。他书写的字要有一号小初字体那么大,但即便如此,书写时仍几乎是“盲写”——左手持助视器,右手写字,眼睛还要跟上,这对动态视力较弱的他来说非常艰难。
因此,答卷的时候,他能知道落笔位置,但笔迹走向、是否出框难以控制,常出现“缺胳膊少腿”或两道题答在同一区域的情况。
为了克服这些问题,整个高三,他都在不断训练如何尽可能规范地答题。

高考第一天开考前子涵和妈妈的合影。
高考中他能否顺利把答案写在正确的位置上,是令人担忧又悬而未决的事情。
“我们已经为子涵申请了所有我们能申请到的考试便利了。”赖泽薇说,按照相关规定,他们提早半年申请到大字卷、携带助视器、单独考场三个考试便利,曾经尝试申请电脑作答但是被拒绝,“他的试卷与其他考生完全一样,只是考试时间可延长30%。”
事实上,子涵是启明学校历年来第一个使用大字卷的考生,与2023年通过普通高考考上本科院校的彭香香的路径不同——后者因为是全盲考生,因此使用的是盲文卷——对于子涵来说,没有经验可循。
而对于此后也希望参加普通高考的低视力学生来说,他是一个探索者,探索能争取到何种权利,这条路能走多远。

考完语文后,妈妈前来接子涵回去吃饭休息。
“无论是香香,还是子涵,都是我心目中的先锋,因为他们都在走没有人尝试过的路,即使他们未来的方向不明确,但他们仍愿意为了心中一口‘气’去走。”
赖泽薇用“敬佩”与“心酸”形容自己面对这样的视障学生的感受,“也许一开始可能会被有的人看作‘意气用事’,但继续走下去,他们的价值一定会被理解。”
想成为视障孩子的支持者
6月5日,子涵的父母带着子涵在考场边旁的旅馆住下,让他提前适应。那一晚,子涵没有睡好。“还是有点紧张。”子涵妈妈说,“但是他之前准备得比较理想,说自己状态还不错,所以我们也不担心。”
其实,一直以来,她从不操心子涵的学习,因为子涵很用心,时时刻刻都有自己的学习计划:“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遇到原则问题就很坚定,心态很稳。”

妈妈和子涵快步往前走。
6月7日,首场考试开考前一个小时,当校长、老师等在考场门口,为子涵送上向日葵的时候,子涵带着惯有的淡淡的微笑,告诉大家“语文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因为从小在普通学校长大,又有在特殊教育学校学习的经验,子涵觉得自己的经历“很丰富”,在融合教育的环境里接受过教育,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分享。
他希望自己有可能通过普通高考,走上成为老师的道路,未来能够像自己遇到过的老师那样,成为视障孩子的支持者。
“他能成长为感恩的孩子,我们很欣慰。”子涵妈妈说,“走进考场就胜利了。”

为子涵送考的启明学校的领导、老师。
但对于子涵来说,目标明确——考过特控线,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想以此证明“即使是视障也没有不同”,而是达到这个分数,他才有可能去到他想要去的学校。
“启明学校开办普通高中以来,每年有越来越多的学生考上本科,我们固然感到自豪和欣慰,但是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学生考上大学之后,能否成功实现理想。”启明学校副校长布文锋认为,“最关键还是大学之后去向何方”。他呼吁社会给视障学子更多关注和支持。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林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