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龙船透底挖。”5月24日，又是一年起龙时。中午，一艘艘长达33米的传统龙船由快艇拖曳着一路向西。珠江两岸景致从船头掠过，黄埔双岗村的荔枝林渐远，天河石牌村的高楼大厦渐近，20多公里的水路，恰似一条连接两村百年情谊的纽带。
石牌村在双岗村起龙
这是石牌村龙船一年一度的“回家”之旅。八条龙船在双岗村龙船塘沉睡了整整一年，待起龙归村，采青、招景等传统活动热闹登场，一场端午岭南民俗文化活动的高潮将掀起。
异地“藏龙”21年，这是一段怎样的故事？
百年老表
仗义相助结情谊，礼尚往来续百年
早上8点半，双岗村龙船塘边传来阵阵鼓声。随着一声豪迈的“起龙啦”，石牌村起龙仪式正式开始。青壮年赤脚跃入及腰深的河水中，舀水清淤、擦洗船身，一艘艘老龙船逐渐显露真容。
为了这天的起龙，两村早早就忙碌起来。一周前，石牌村便通知双岗村开启水闸，让8条龙船浮出水面，确认船身完好后，先擦洗1条拖回石牌村维修，其余龙船又缓缓沉回到水底。
石牌村村民齐心协力擦洗龙船
“这等于提前演练了一遍，我们两村配合很默契”，石牌村桡手池锦荣说，近来“龙舟水”频繁，双岗村细心调节水闸，稳住塘内水位，把龙船保护得很好。
按照当地风俗，双岗村村民并不直接参与“起龙”“藏龙”，但这一天，他们会自发围拢塘边，帮忙拉闸放水。“这是老表的情分。”双岗村原社长区柱荣说。
这份情谊，源于百年来的守望相助。
区柱荣听祖辈讲过渊源，彼时双岗村民步行前往广州泮塘祭祖，石牌村正是途中歇脚的必经之地，一来二去，便有了最初的交情。石牌村村民池浩流则听过另一段故事，百余年前，双岗村与邻村发生矛盾，石牌仗义相助，从此两村结为“老表村”。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种往来变得更为平常。双岗村收割禾杆草装船运往石牌村，后者则回赠优质的菜种和竹子，各取所需、互通有无。九十年代，两地相继重修祠堂，往来从经济互助延伸到文化层面，互相参考修缮方法与宗族管理经验。
“农历新年，我们的舞狮去双岗村拜会；端午节，我们扒着龙船去探亲；双岗村过波罗诞，也会邀我们一同前往。”池浩流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带着孩子们，拎着果酒、饼食和鞭炮，上门拜会、同游庙会。
直至上世纪末，随着城市加速东进，石牌村遇到“借塘藏龙”的难题。这一次，需要“老表村”鼎力相撑。
“借塘藏龙”
一池清水安八龙，二十一载守约定
根据《石牌村志》记载：“1999年8月左右，由于广州市珠江新城建设的需要，石牌口涌已全部被填平。全村的龙船已移至远离石牌的其他村乡去埋藏。”
传统坤甸木龙船有个特性，不怕水浸潮湿，但经不住暴晒干裂，断不能搁置于陆地。“龙船要去哪里藏”，一时间成了难住全村的大事。
起初，石牌村的不同宗族姓氏分头寻地。陈氏龙船会曾尝试将龙船寄藏在“兄弟村”增城沙村，无奈路途遥远，运输极为不便。后来有村民提议，干脆集中藏到双岗村。
为什么是双岗？“因为水质好，而且我们是‘老表村’！”区柱荣骄傲地说。双岗村紧邻珠江，村中有一个面积较大的鱼塘，建一道水闸便可化为龙船塘，与珠江自由通联。2005年，石牌村向双岗村租下荔枝林旁的一亩鱼塘，租约为20年。
“龙舟水”中的龙船坞畔，双岗河水位微涨，静候起龙时
那一年的“藏龙”盛况，70多岁的区树南至今记忆犹新。岸边乡亲挤满一片，鞭炮声一阵盖过一阵。“鱼塘当时扩大了一圈，到处是泥巴，我们回家时个个都成了‘泥人’。”他还记得，有小朋友光着屁股就跳进泥水里挖泥，大人也乐不可支。
自此，石牌村的石牌东社、南约、西境、大北约、中约、中约龙胜、朝阳、新溪8条龙船，在双岗村的龙船塘里安了“家”。为了照看好这些老龙船，双岗村专门聘请守塘人日夜看守，防止珍贵的“龙骨”被盗。
双岗村龙船塘藏着“石牌八龙”
但塘底的烦恼也随之而来，每逢雨季，塘边泥土被雨水冲入水中，年复一年起龙时，总能见到龙船身上压着厚厚一层淤泥。同年，石牌村民自发组织，沿龙船塘周边砌起堤坝，护住“龙身”。
此后每年四月初八，双岗村龙船塘的水闸如约开启，龙船重见天日。去年，两村续签了又一个20年。这场“借塘藏龙”的约定，从未中断。
“龙归故里”
异地“藏龙”渐成普遍，“回家”愿望日益强烈
实际上，异地“藏龙”在广州地区并不罕见。
广东省民俗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潘剑明表示，旧时龙船一般藏于村里的河涌或者龙船坦，其间水涨水退，不影响种禾苗等农作物。河涌藏船之处会种榕树、乌桕等，树叶和树籽长年累月落入水中，化作富含油质的淤泥，正是保护龙船的天然良物。
然而随着城市发展，有的村落因河涌改造、龙船坦被填埋，“藏龙”之地一再外迁。有的村子出高价将龙船寄存在专业的龙船制造维修厂，有的则协商藏到“老表村”“兄弟村”，比如天河区冼村的龙船便是藏在黄埔区沙步村。
“这既是当时的无奈之举，也从侧面印证了广州水网密布、村乡通联的地理特点，更映照出延续至今的乡村情谊。”潘剑明说。
但对于石牌村的老人们而言，“龙归故里”始终是埋在心底的愿望。
“我小时候‘起龙’，小孩子都能下水洗龙船。”池浩流感慨道，“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很积极报名，但考虑到交通等原因，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起龙’现场。我们希望能在村周边的河涌里找一处停放龙船的地方，以后让年轻人‘下楼’，就能看到这些传统仪式。”
2025年石牌村龙船“招景日”
从2005年算起，这场“借塘藏龙”已悄然走过21载。龙船终有“归家”的那一天，但那份跨越百年的“老表”情，早已超越了一湾碧水的距离。在这片珠江水网之上，龙船承载的不只是竞渡的激情，更是岭南乡村百年来守望相助的温情与信义。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何钻莹、何瑞琪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杨耀烨、何瑞琪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