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40多年山路，最清楚这片林子是怎么来的。不是一天种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守出来的。”
佛山市云勇林场20年树龄的红椎树，胸径超过40厘米。林荫供图
7月的广州，热浪裹着都市的喧嚣。沿凤凰山山路蜿蜒而上，半小时车程，连片挺拔的红锥林层层叠叠铺展山间，郁郁葱葱的林海一眼望不到边际。这里是广东省龙眼洞林场（以下简称“龙眼洞林场”），广州市面积最大的红锥林就藏在这片城央“绿肺”深处。
“这一片是1987年种下的，快40年了。”龙眼洞林场场长潘文站在林间，拍了拍一棵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量尺贴上去，测得胸径46.1厘米。他告诉记者，这不是最大的一棵树，林场现有红锥林中最大单株胸径63厘米、树高26米。“红锥是珍贵的乡土阔叶树种，木材密度高，纹理美观，坚硬耐朽，品质能媲美世界珍贵木材。”潘文说，这片水迳片区的红锥林，平均胸径33.2厘米、平均树高24.3米，亩均蓄积量达到29.9立方米。
龙眼洞林场成立于1962年，60多年来，靠的是“养”的慢功夫。林场遵循“伐弱留强、伐密留稀、伐劣留优”原则开展抚育间伐，一代代林业人接力守护。
这片林子正是广东国有林场转型之路上最生动的注脚。在市场竞争逻辑下，投入大、见效慢、远期回报率高的项目，往往无人问津。种质资源收集、林木良种选育、珍贵树种培育……谁来填补这个空白？广东国有林场扛起了这副担子。
找“对的树”，二十年磨一剑
距广州100多公里的佛山市云勇林场（以下简称“云勇林场”），同样在上演“慢功夫”。
云勇林场是佛山面积最大、生态系统最完整的市属国有林场。2000年前后，广东推进森林分类经营，传统用材林模式面临转型。林场大面积分布着低效桉树林和杉木纯林，林下植被稀少，生物多样性低下，土壤地力逐年衰退。
“种什么树、怎么种，我们花了20年才摸清楚。”云勇林场副场长盘李军说。
2002年至2011年，林场从各地引入134种乡土阔叶树苗，与广东省林科院等科研单位合作，建立包含12种造林模式的固定样地，逐棵监测、逐项记录。这是一场持续10余年的筛选。最终，49种生长性状较优、生态功能较强的树种脱颖而出；再经过多年监测优中选优，最终确定12种适合当地的珍贵树种或乡土优良阔叶树种：红锥、木荷、灰木莲、米老排、海南蒲桃、醉香含笑、阴香、格木、西南木荷、黑木相思、交趾黄檀、深山含笑。
找到“对的树”只是第一步。如何科学组配，才是真正的技术难题。林场研发出“红锥+木荷+醉香含笑”等稳定配置模式，不同树种之间形成互补。豆科固氮树种为其他树木提供养分，深根与浅根树种错开吸收土壤营养。
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自2018年起在云勇林场开展长期定位监测。研究员许涵介绍，较优造林模式在12年间单位面积生长量提升超过60%，生物多样性平均提高超过40%，地上植被固碳量增加超过40%。恢复8至16年的人工混交林，木本植物总生物量达77.9至262.1吨/公顷，明显高于杉木纯林，物种多样性水平已接近亚热带常绿阔叶林顶级群落。
如今，云勇林场已完成超万亩低效林生态改造，森林覆盖率达98.36%，林区平均气温比市区低3至5摄氏度。这套“科学选树+智能组配+长期监测”的全链条技术体系，为整个南亚热带地区提供了可复制的范本。
存“活档案”，为未来攒家底
如果说选树、种树考验的是耐心，那么种质资源收集考验的则是远见。
在韶关乐昌市龙山林场（以下简称“龙山林场”），一座种质资源库里藏着来自6个省区的672份林木“火种”，木兰科26份、乐昌含笑476份、杉木170份。这些从深山老林、偏远村落一棵棵找回来、一穗穗嫁接保存的基因，是未来良种选育的“芯片”。截至2025年末，林场建成杉木、乐昌含笑良种基地总面积484亩，其中杉木功能区409亩、乐昌含笑功能区75亩、乐昌油杉种子园30亩。“十四五”期间生产杉木种子1984.8公斤，良种杉苗46万株，并冷藏储备杉木良种种子2336公斤。乐昌含笑种子园母株自2025年起已初步结实，新主导树种正在稳步接力。
台山市红岭种子园更是一座“绿色基因银行”，3598份松类种质资源被系统保存，涵盖湿地松、湿加松、加勒比松三大类。“十四五”期间，新建松树种质资源收集区145亩，新增保存各类松类种质785份，累计生产良种种子4175公斤，培育湿加松轻基质容器苗木425万株。基地还对原有湿地松改良种子园实施战略性调整，552亩转为种质资源保存区，保留200亩核心区持续经营，同时新营建湿地松2.5代种子园73亩、湿加松种子园71亩，实现了“保种”与“用种”的合理分工。
在韶关曲江区国有小坑林场，国家油茶良种基地保存了952份油茶种质资源和821份杉木优异基因资源。依托省林科院的科研支撑和12名专业技术人员的持续攻关，“十四五”期间累计审定通过14个林木良种，涵盖1个国家级杉木良种、13个省级良种。基地累计生产油茶良种穗条74.7万条，培育杉木良种苗76.1万株、油茶良种嫁接苗83.7万株，产出杉木良种种子1118.5公斤，并于2025年注册“韶杉”商标，种苗销售覆盖广东全境及周边省份。
谁愿为一个几十年后才兑现的收益，忍受当下的持续投入？国有林场愿意。这恰恰是国有林场的体制优势所在，不计一时得失，为全省林业攒下长久的家底。
建“样板林”，让绿水青山可复制
在粤西，广东省云浮林场（以下简称“云浮林场”）“十四五”期间珍贵树种造林占比达90%，涵盖火力楠、红锥、闽楠、红花天料木等9个树种，首次大规模引种米锥、赤皮青冈、吊皮锥等壳斗科树种。规划建设的珍贵树种培育基地总面积达17190亩，2026年已完成新造林1931亩，栽植珍贵树种约12.1万株。林场经营总面积12.8万亩，森林蓄积量85.3万立方米，近年来培育的阔叶树种已涵盖火力楠、红锥、母生、灰木莲、观光木、闽楠、桢楠、格木、铁刀木、降香黄檀、坡垒等10余种。
在珠三角，广东省德庆林场（以下简称“德庆林场”）“十四五”期间累计营建珍贵乡土阔叶树种混交林约1.49万亩，打造连片千亩以上森林大斑块6处，栽植红锥、火力楠、格木等10余种珍贵阔叶树种74万余株。按照规划，德庆林场将在“十五五”期间集中连片打造万亩珍贵树种培育基地样板。
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林场在建设珍贵树种培育基地时，大多跳出了“用材思维”。云浮林场的基地规划明确配套建设生态游憩、自然教育设施，并计划营造景观节点、新建森林步道、完善科普标识。德庆林场计划因地制宜修建森林步道和观景台，将基地打造为展示绿美广东生态建设成果的窗口。转型，不仅仅是“种什么树”的转换，更是“为什么种树”的升级。
慢功夫，守得住
采访结束前，记者回到龙眼洞林场。站在帽峰山田螺旋的观景台远眺，万亩红锥林海在夕阳下泛着深沉的绿意。林场作为第一批国家重点林木良种基地，现有收集保存华南6省区500余份红锥种质资源，种子园330亩，基因库、测定林等科研用地共1860亩，体现了国有林场在种质资源收集、林木良种选育的责任担当。同时，依托这片城央林海，林场还打造了多处绿色开敞空间，面向中小学生和市民免费开放，年均举办自然观察、自然教育上百场活动。
60多年来，龙眼洞林场不仅培育了万亩红锥林，更形成了完整的森林生态系统。野生植物736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桫椤在溪谷间生长，白鹇、蟒蛇等珍稀野生动物在此栖息繁衍。高质量的森林还能拦蓄雨水、涵养水源、保持水土，有力筑牢广州北部生态安全屏障。
林场的一角，退休劳模张来仔正在给一群学生讲护林故事。他扎根林场40余载，累计巡山里程超20万公里，用脚步守住了万亩红锥林全年零火情。“我走了40多年山路，最清楚这片林子是怎么来的。不是一天种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守出来的。”即便获得多项国家级荣誉，退休后的他依旧奔走各地，讲述林场造林护林岁月，接续传承六十载不畏艰苦、代代植绿、久久为功的林场精神。
从龙眼洞林场60多年守护万亩红锥林，到云勇林场20年攻克混交林培育难题；从龙山林场跨省收集672份种质资源，到小坑林场自主创新选育杉木第三代杂交品系；从云浮林场万亩珍贵树种基地启幕，到德庆林场连片森林大斑块成型，广东国有林场的转型之路，没有捷径，只有慢功夫。这把“慢功夫”磨出来的，不只是一片片样板林，更是全省林业现代化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与底气。
慢功夫，守出了南粤生态样板。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许俊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