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访谈丨专访西门子股份公司董事会主席博乐仁

2025-06-07 20:00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参加习近平主席与国际工商界代表的会见，他表示备受鼓舞：“我们高度重视习主席的讲话，希望能为中国的发展作出贡献。”

他说中国是全球最具创新力的市场之一：“我坚信要想在全球市场取得成功，首先要在中国市场上有所作为。”

见证改革开放，他这样解读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之处：“既有一个要求很高的市场，又有强大的创新能力，还有中国人的创业精神。”

关注国际焦点，洞察世界风云。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高端访谈》。前段时间，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国际工商界代表。今天我们即将对话与会嘉宾之一——西门子股份公司董事会主席博乐仁。

习主席在讲话中指出“与中国同行就是与机遇同行”，博乐仁先生对此有何感触？曾在上海工作和生活过的他，对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有哪些切身的体会？用“惊喜”来形容中国创新对世界的启示，他如何解读新质生产力，又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对人类社会的革新性影响？今天，我们一起在对话中寻找答案。

3月28日，习近平主席亲切会见国际工商界人士，激励他们深耕中国、投资未来。

在会见中，习近平主席表示，实践证明，外资企业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参与者，是中国改革开放和创新创造的重要参与者，是中国联通世界、融入经济全球化的重要参与者。在这一过程中，外资企业普遍得到丰厚回报，企业不断发展壮大，实现了互利共赢，也同中国人民结下深厚友谊。

邹韵：博乐仁博士，很荣幸邀请您来《高端访谈》做客，也欢迎您来中国！我听说就在我们采访前几个小时，您参加了习近平主席与国际工商界代表的会见。我们听说您当时就坐在习主席的对面。您对这次会见感受如何？这次会见传递了哪些重要信息？

博乐仁：我感觉到习主席表达的观点非常真挚。他强调要保持政策稳定，为外商投资创造良好环境。他还谈到了要稳定供应链、发展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非常重要，关系到制造业的技术升级。对我们来说，这次会见非常鼓舞人心。我们高度重视习主席的讲话，希望能为中国的发展作出贡献。

邹韵：会见期间，习近平主席还分享了他在福建工作时的心得体会，谈到了他与跨国企业打交道的经历。听到这些，您有什么感触？

博乐仁：引人入胜。听到代表们的发言，习近平主席总是会提到他在福建、上海等地的亲身经历，谈到他考察外资企业的工厂和海外公司总部的情况。这体现了习主席本人与这些企业及发言者之间的交往，很吸引人，也传递了非常积极的信号。

邹韵：会见后，您有没有和参加本次会见的其他企业家交流，听听他们的感想？

博乐仁：大家感受相同。习主席亲自出席会见，传达出进一步开放市场、欢迎外资企业投资兴业的信息，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记得习主席还提到了共建“一带一路”倡议，这是一项中国提出的倡议，同时也是一项造福全球经济的倡议。

邹韵：您此前曾高度赞誉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您如何理解它的重要性？

博乐仁：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首先聚焦基础设施建设，并为发展中国家创造价值，让他们实现互联互通，从而促进贸易、促进市场开放，这二者都是极为关键的。我认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包含了以上各方面，它反对保护主义，助力全球经济更快发展，这点也很重要，还能帮助人们摆脱贫困。

邹韵：博乐仁博士，您多次见过习近平主席，这次与他有了更近距离的互动。您认为习主席是一位怎样的领导人？

博乐仁：我感到习主席心系中国与中国人民。他谈到了人均预期寿命的增长，谈到了扶贫减贫。如今，中国已消除绝对贫困，但发展之路仍在持续。我想，习主席对这些都牵挂在心。

邹韵：会见中有哪些内容可能会影响您在中国市场的决策？比如有没有哪些精神、讯息，或者哪些与发展相关的提示，在您看来可能会对中国市场布局和发展有所帮助？

博乐仁：对我们而言，这次会见进一步强化和支持了我们的事业。西门子进入中国市场已经150多年了。目前我们在华员工有3万人，并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其中5000人从事研发工作。我们拥有1.2万项有效专利。我很受鼓舞，未来将会继续推进我们的战略，研发更多适合中国本土的产品，并择机将其推向全球。充分利用本土市场的潜力和本土人才，这一点至关重要。习主席还谈到，为了企业经营便利化，中国政府采取了多项举措，其中之一就是我们十分关切的数据跨境流动问题。如果要应用人工智能技术并推进数字化，数据共享就极为重要，而这离不开数据跨境流动。

邹韵：博乐仁博士，作为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25年年会的外方主席，您在开幕式上发表讲话，赞扬中国持续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并着力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您认为这么多年来中国政府为西门子公司提供了哪些重要机遇和利好？

博乐仁：在演讲中，我提到世界正经历一场由多重因素驱动的巨大转型。原因有很多，比如地缘政治博弈、战争冲突、新冠疫情暴露出的供应链脆弱性，以及技术的迅猛发展，特别是人工智能技术。这一系列变化不仅要求企业做出改变，还促使各大经济体和各国都要做出改变。我关注了中国今年两会的议题以及近年来的实践，发现中国与西门子的发展思路不谋而合，都在重塑其“操作系统”——运行模式。这种改革正走向深入，触及更深层次。从中国政府发展新质生产力中，我们也能看到这一点，这对我们意义重大。这实质上是把技术深度融入了快速变化的经济运行中。第二，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看到，中国为营造公平竞争的环境、推动市场开放做了大量努力，年复一年、不断进取。我想强调的第三点尤其有意思，那就是中国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邹韵：这也正是我想问您的问题。您在讲话中称赞了中国在人工智能方面的进步，并以人工智能为例强调了中国的技术突破。我记得您的原话是：“中国的创新给我们带来了惊喜。”那么，博乐仁博士，您认为中国在哪些方面的创新进步给您带来了惊喜？您预见中国推动数字化和现代化的进程会给市场带来哪些新机遇？

博乐仁：确实如此。当时讲话中我提到这一点时，大家显然都在谈论DeepSeek（深度求索），但我认为不止于此。中国正在通过创新为世人带来惊喜，DeepSeek（深度求索）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其他各类创新层出不穷。想想电池制造，最好的电池就来自于中国，这是中国所推动的巨大创新。再想想汽车行业，中国本土汽车制造商实现跨越式发展，生产的汽车性能出色、价格很有竞争力，功能和特色别具一格。因此，中国的创新日益深入。我们在供应链优化与装备制造等方面也看到了创新。看到DeepSeek（深度求索）这家公司能够以低预算开发出性能比肩全球顶级模型的产品，当然会让人大吃一惊。这让很多人都感到惊讶。不过，对我来说惊喜远不止于此。

邹韵：除了您所观察到的这些惊喜之外，随着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崛起，对于贵公司而言，您看到了新的合作机遇和增长潜力吗？

博乐仁：我们认为，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具创新活力的市场之一，这里是我们的研发人员和创新工作的“训练场”。首先，中国有庞大的市场规模。要知道，中国占据了全球工业生产总值的30%。所以，在自动化领域，中国市场绝对不容忽视。其次，我们客户的高阶需求形成了关键推力。他们想要的可不是那种廉价产品，而是既有创新性、价格又得有竞争力的产品。正因如此，我坚信要想在全球市场取得成功，首先要在中国市场上有所作为。

邹韵：您还强调了中国的新质生产力，您如何理解它的意义？

博乐仁：新质生产力有个关键要素，就是技术赋能。自动化和数字化技术的应用，正在有力支撑中国保持增长势头，使增长预期保持在较高水平。这也是我们推出西门子Xcelerator平台的原因，这是一个开放式平台，能够以数字化方式销售我们的产品。

邹韵：您提到的这一平台其实是贵公司在2022年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推出的。您认为这与中国在推动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方面的努力有何契合之处？西门子计划如何在这一变化格局中发挥作用？

博乐仁：正是如此，我们拥有业界最完备的数字孪生技术。我们的数字孪生体不仅形似实物，而且能模拟实物在现实世界中的表现。无论是震动测试、跌落模拟、液体环境验证，还是软件仿真运行，我们都可以镜像模拟。因此，我们实现了完全成熟的基于物理的数字孪生。这项技术不仅能帮助企业加快开发，开发出更好的产品，还能应用于制造业，从而提高生产率、减少碳足迹、降低能耗。我们希望将这项技术推广到众多企业，也包括小企业。我们正在构建一个开放型系统集成商生态圈。因此，如果相关公司自主实施能力不足，我们将提供全流程技术落地支持。

邹韵：博乐仁博士，您曾强调从未考虑过退出中国市场，即使公司面临巨大压力时也是如此。是什么让您如此坚定地深耕中国市场？

博乐仁：首要原因在于中国是西门子在全球最大的市场之一；其次，中国正在发展成为最具创新活力的市场，要保持国际竞争力，就必须在这里参与竞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才，我们中国团队的员工非常出色，他们满怀激情、敬业奉献，更具备以超快速度开发产品的专业能力，太令人惊喜了！我们怎么能不利用发掘这些潜力呢？

在西门子中国总部，有一条长长的“荣誉走廊”，记录着西门子在中国发展的点点滴滴。

邹韵：哦，这是成都。这是一个标志性项目。

博乐仁：确实是标志性项目。它是世界经济论坛评选的“灯塔工厂”，是世界上数字化程度最高的工厂之一。正如这上面介绍的，它是“工业4.0”项目，我们基本上运用了当时掌握的所有技术，自动化程度极高，无与伦比，无与伦比。

邹韵：这是南京，2022年。

博乐仁：这个项目很特殊。南京的项目正好印证了我刚才采访中阐述的观点。早在第一台挖掘机破土动工之前，我们就为工厂做了完整的数字化模型，这个流程节省了20%的能源，提高了25%的生产率，机动灵活性大大提高，可以随时对产品进行调整。运用这个方式，我们将工厂的效能开发到极限。最妙的还在后头：因为我们已经有了这座工厂的数字孪生，我们就将数字孪生继续运营，每当我们想对工厂做点改变，比如在生产线上加一个机器人，我们就可以先在数字孪生上模拟，将工厂暂停一天，而不是一周，过去一般要用一周，然后投入实际运行。功能强大，体现在南京的这个项目上。

邹韵：有件事很有意思，很多人可能不了解。您刚才提到，西门子在中国开展业务已经150多年了，这段渊源始于19世纪70年代。这是西门子的创始人写给他弟弟的信件，记录了他当时的想法。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全球格局发生了深刻变化，您认为中国市场在贵公司的全球布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博乐仁：在创始人恩斯特・维尔纳・冯・西门子写给弟弟的这封信中，他认为中国市场需要西门子的技术和产品。中国最早的一批有轨电车就采用了西门子的技术。从一开始，我们便将中国市场置于焦点位置，直至今日。我认为，如果你在一个国家深耕了150年，你就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了——这就是我们西门子人的感受，我们已经深深融入并扎根于中国社会经济之中。这是超越单纯的市场规模、增长潜力或盈利预期的另一个维度。真正成为社会一分子、完全融入其中，我相信这也是中国市场对西门子来说尤为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

邹韵：作为一家在华运营超过150年的跨国企业的负责人，您本人也在中国工作过，您对中国推进高质量发展、高水平对外开放进程有何切身的观察和感受？

博乐仁：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当前中国正在推进新质生产力，这是多年发展历程的延续。十几年前，我曾在中国工作生活，亲眼见证了中国的经济转型。最初中国扮演着“世界工厂”的角色，以低成本承接各类产品的本地化生产。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华外企还是本土企业，都取得了技术和知识的进步。现在，技术加速迭代，这一进程更是加快了步伐。因此，中国将发展重点转向高质量发展是完全正确的战略选择。

邹韵：说到与中国的联系，从2005年到2007年，您曾在中国工作，这大概是20年前了。您当时有什么感受？对于在中国发展业务有哪些心得？

博乐仁：让我来分享一件逸事。我那时负责汽车业务。我的员工找到我说，汽车导航系统正在进入中国市场，但我们没有适合中国市场的产品。我们当时已经在这里卖汽车收音机了，这是我们非常成功的一项业务。但他们说，售价5000欧元的车不可能配置5000欧元的导航系统，这不是个好主意，所以我们必须大幅降低成本。然后我说，那就重新开发一个。他们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邹韵：从头开发一个？

博乐仁：从头开发一个。然后我说：“好吧，这样吧，我给你们——我记得当时是60万欧元——在9个月内开发出一个样机让我开车的时候用。如果成功的话，我们就开始做这个导航系统，并进行批量生产。”他们一开始并没有答应，而是说：“好吧，让我们考虑一下。”他们就离开了我的办公室。两周后，来了两个人，一个负责制造，另一个是工程师。

邹韵：他们是中国人。

博乐仁：当然。他们说：“成交！”他们拿到60万欧元后就开始工作，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过了三四个月，我把他们叫到办公室，问他们：“你们在忙什么？进度怎么样了？”他们说：“别担心，我们能搞定。”还没到9个月，8个月后，他们就回来了，把导航系统放到我桌上。他们说：“这是我们的样机，试试吧！”我把它给了我的司机，他很喜欢。我不得不说，它除了偶尔会重置一下，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作为样机，它运行得很完美了。重点是功能、成本和定价都符合我给出的要求。然后我说，好吧，通过了，现在你们可以拿这个产品去参加竞标了。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里，他们赢得了所有大型招标。他们撼动了市场。

邹韵：您从中有何体会？在这个过程中，对于您所说的“中国活力”有什么感触？也许最开始感受到了一点“文化碰撞”，对吗？

博乐仁：我不会称之为“碰撞”，不如说是文化的“相互激发”。所以说，我学到的第一点就是赋能。你必须为人才赋能，但要谨慎行事，不能毫无章法，而是要制定战略、指明前进方向，然后为员工赋能。这是双向的，因为赋能意味着给予信任，另一方面，员工会感到：“我现在必须干出点成果！”

邹韵：您对技术发展有着深刻见解，又有在中国工作的亲身经历。我听说，您每年都会来中国五六次。那么，您如何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之处？

博乐仁：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有一个要求很高的市场，又有强大的创新能力。除此之外，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中国人的创业精神。这些因素融合起来就很有意思。我甚至觉得，中国人骨子里就有创业……

邹韵：精神？

博乐仁：不只是精神。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基因。

邹韵：博乐仁博士，我还听说您家里有一间特别的中国展厅，陈列着您收集的许多与中国文化有关的物品。我想说，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您能不能和我们分享几个您觉得最有意义的藏品？

博乐仁：首先，我家里没有“中国展厅”，这就是我们家的客厅。这个展示架就摆在我家客厅正中间，成为全屋的亮点。上面有什么？我想，在架子底部可以看到邮票。这些是中国邮票，上面有我的中文名字“博乐仁”。

邹韵：还有算盘。

博乐仁：没错，算盘。我是学物理专业的，所以我一定得有个中国算盘。

博乐仁：这是茶杯，一对茶杯，上面绘着一对鸳鸯。这是一种新婚礼物。我记得这是一位中国朋友送给我们的，他说这寓意着我们和中国之间亲如一家，真不错！

邹韵：还有兵马俑。

博乐仁：我还有一本孙子的著作《孙子兵法》。它是用繁体中文写在竹简上的，是一卷竹简书。这是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就放在我们的图书馆里。

邹韵：您刚才提到了您的中文名——博乐仁。名字是您自己起的吗？您知道每个字背后的涵义吗？

博乐仁：当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博”是“博士”的“博”，意思是受过教育的人。

邹韵：知识渊博。

博乐仁：知识渊博。我认为，“乐”的意思是快乐，“仁”是……

邹韵：仁义。

博乐仁：没错，一个可亲的人。他们告诉我，无论谁看到我的名字，都会说这是个好名字。所以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邹韵：您在科技行业工作了30多年，拥有物理学博士学位，在科技领域造诣颇高。你认为，未来几年，在科技和创新领域会出现哪些新趋势？

博乐仁：一大趋势就是循环经济，它虽然由技术推动，但本质上更是受市场驱动。如果你想节约资源——我指的不光是能源，还有各类资源——就必须探索新的回收利用方式。从技术层面看，人工智能、大模型带来了巨大变革。在人工智能时代开发软件，必须从根源上做出变革，以人工智能的思路重新思考。这和传统开发思路截然不同。人工智能员工正在快速进入各个市场。有人曾跟我说：“乐仁，咱们可能是最后一代只管理人类的管理者了。”下一代管理者不仅要管理好人类员工，还要管理好人工智能员工。想想看，这种变化太具有颠覆性了。此外，量子计算领域也值得关注。在能源领域，核聚变技术或许也会取得突破。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证更多这样的创新成果。

邹韵：博乐仁博士，非常感谢您抽出时间分享贵公司在中国的发展战略，以及对技术进步的独到观察。

博乐仁：谢谢你，也感谢这个很有意思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