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广州番禺沙湾古镇
蜿蜒曲折的麻石路上，
周围传来阵阵悠扬的广东音乐，
曲调优雅、沁人心脾。
番禺沙湾是广东音乐的摇篮，
在这片岭南古建筑群中，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
广东音乐的因子。
作为岭南文化的三大瑰宝之一，广东音乐是广府人生活的生动缩影，也是无数海外华人难以忘怀的故土乡音。广东音乐为何发源于沙湾？有哪些特点？应当如何创新发展？广州日报访学团和著名国乐艺术家方锦龙一起漫游沙湾古镇，在美妙的音符中共话广东音乐的渊源与传承。
【本期大家】
方锦龙，国乐艺术家、乐器收藏家、当代五弦琵琶代表人物。他根据日本正仓院收藏的唐代五弦琵琶，把失传千年的“乐器之王”成功恢复改良成当代五弦琵琶。
【访学团成员】
陆漪蔚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曾晴怡 澳门城市大学研究生
在沙湾三稔厅，方锦龙向访学团成员传授广东音乐名曲《旱天雷》核心乐段。
在位于广州番禺沙湾古镇安宁西街的三稔厅，方锦龙将沙湾与广东音乐的渊源娓娓道来。三稔厅约建于清嘉庆年间，厅两侧有一副对联“赛龙歌夺锦，晓梦听啼莺”，两首知名广东音乐《赛龙夺锦》《晓梦啼莺》皆在联中，足见该建筑有着与众不同的音乐色彩。不大的院落两边各有一株郁郁葱葱的老树，一边是桂花树，另一边是结满果实的三稔树——“三稔厅”的名字正出于此。据介绍，这株三稔树是广东音乐先驱何博众亲手所栽。
方锦龙为专栏题字：“传承不守旧， 创新莫忘根”。
《赛龙夺锦》等名曲在沙湾诞生
在晚清至民国时，三稔厅是广东音乐界、曲艺界精英荟萃之地。当年，何博众经常在此教授音乐。“沙湾是广东音乐的发祥地之一，何博众的出现，成为引领沙湾何氏与广东音乐发展的新起点。”方锦龙说。清代咸丰至宣统年间，广东音乐尚处在孕育期，未能自成一体。这一时期，以番禺沙湾人何博众为代表的民间音乐爱好者把北方乐曲和粤讴、南音及粤剧的曲牌、杂曲等熟习于心，互相引奏。何博众创造了岭南风格的“十指琵琶”技法，有“琵琶大王”之誉。“虽然‘十指琵琶’具体是怎么演奏的一直是个谜，但这说明当时他们在琵琶的演奏技艺上非常先进。”方锦龙说。
因为何博众，琵琶成为沙湾广东音乐的特色，而方锦龙本人也是当代五弦琵琶的代表人物。谈及用五弦琵琶演奏的原因，他拿起一旁自己的琵琶，边演示边介绍：“独奏的时候，四弦琵琶往往缺低音，而五弦多了条低音弦，效果就不一样了，声音更丰富一些。”他还认为，“五”这个数字很能体现中国文化，“我们吃饭讲‘五味俱全’，画画讲‘墨分五色’，音乐是‘五声音阶’。”
三稔厅的墙壁上挂着何柳堂、何与年、何少霞的照片，他们是何博众的后人，被称为“何氏三杰”，也是从沙湾走出来的广东音乐名家。何柳堂是广东音乐典雅派的开创者；何与年不仅擅长琵琶、三弦、二胡、扬琴等乐器演奏，还受西方音乐的影响，是“何氏三杰”中最高产的作曲家；何少霞自幼受到远房叔父何柳堂、何与年等人的影响，“十指琵琶”弹奏技法尤为精湛，被誉为“琵琶精”。
沙湾广东音乐，立足本土，吟唱生活，采撷自然，音乐清新典雅、委婉柔和、自成一体，被称为广东音乐的典雅派。音乐人们将水乡特色深深镌刻在广东音乐中，《赛龙夺锦》《雨打芭蕉》《饿马摇铃》《陌头柳色》《七星伴月》《双凤朝阳》等一大批传世名曲在沙湾诞生。广东音乐四大名曲中有三首出于沙湾，被传奏至今。
广东音乐名曲《赛龙夺锦》节奏轻快，描绘了端午节龙舟竞渡的热闹情景。
方锦龙认为，这些经典乐曲的出现与岭南的民风有关，来源于岭南的生活。“《赛龙夺锦》展现了端午节赛龙舟欢腾热闹的场面，很有气势，节奏轻快，旋律很像在划船。”方锦龙说，“《雨打芭蕉》也是来源于生活，岭南地区多芭蕉，‘雨打芭蕉’这个名字也非常有诗意。”
方锦龙向访学团讲述了何博众创作《雨打芭蕉》的故事。相传一个初夏傍晚，何博众在自家屋后的园子里，忽然风起雨至，将芭蕉叶打得哔哔作响。他随手拉过一片蕉叶遮于头上，可雨水却从叶上淋漓而下，发出极富韵致的“滴滴答答”之声。这大自然奏出的乐章触发了他的灵感，他以娴熟的“十指琵琶”技法，谱成《雨打芭蕉》一曲，将雨泽蕉林的南国自然景象完美再现。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方锦龙感慨道，“过去的一些名曲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就是因为太有生活感、太有想象力了，我们的音乐是有画面感的。”
“五架头”体现岭南智慧
穿过沙湾古镇的街道，方锦龙带着访学团来到沙湾广东音乐馆。还未进门，便听得悠扬乐韵自内传出，余音绕梁。这是每天下午在广东音乐馆固定“开局”的沙湾古镇私伙局。伴着乐声，方锦龙向访学团介绍起了馆内的广东音乐史料。
“‘五架头’是广东音乐的经典乐器组合形式。”展柜前，方锦龙介绍，“五架头”中有两个弹拨，两个拉弦，再加上一个管乐，音色都是一明一暗，“好比高胡很明亮，椰胡就比较暗，扬琴明亮，秦琴稍微闷一点，这种搭配是比较中庸的，也起到包容的作用。这四种乐器还缺‘一条线’，就用箫在里面穿插连接起来。所以‘五架头’非常能够体现岭南人的智慧。”
“五架头”中，高胡是广东音乐的“灵魂乐器”。方锦龙告诉大家，高胡是高音的二胡，20世纪20年代，作曲家、演奏家吕文成把二胡的丝质外弦换成了钢丝外弦，移高定弦，创制了发音清亮的高胡，这一创举让高胡成了广东音乐的主奏乐器，给广东音乐的发展带来了很深远的影响。“当时高胡为什么是双腿夹着拉，而不是像二胡摆在腿上拉呢？”方锦龙解释，“吕文成先生在上海的时候，上海和岭南一样，一到回南天就特别潮湿，二胡的琴皮一塌，就只能把弦的音调高，但这样拉的时候声音很噪，他便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用腿夹住琴筒，可以减少杂音。这一创举改变了广东高胡的拉法，而且这种拉法使得音乐非常甜美、细腻、丝滑，由此高胡领奏便成为广东音乐的代表性特点。”
方锦龙的第一件乐器藏品是一把明清老琵琶。（受访者提供)
独辟蹊径以“国乐综艺化”概念推广民族音乐的方锦龙，以他的“国乐脱口秀”、既演且讲的诙谐表达深受乐迷喜爱。访学现场，方锦龙在介绍高胡时便插入了“段子”：“广东为什么叫它‘高胡’呢？因为广东人喜欢马蹄糕、萝卜糕，还有步步高，都是‘高’，更高级一点。”
方锦龙是安徽人，自1988年“南下”广州后，他对广州这片文化沃土有着深厚的感情。“岭南文化海纳百川，来到广东之后，我在音乐上有了更多的开拓，尝试更多地把世界音乐的精髓融入到我们的民族音乐中来。”他说，广东是美食之都，“我也喜欢做美食，音乐和美食一样，叫‘有声有色’。美食是讲究味道的，广东人吃粤菜会说‘吃起来真有味道’，听广东音乐时也会说‘这个音乐真有味道’，这就是岭南的特色，音乐也讲究‘味道’两个字。”
对话大家
“传承不守旧，创新莫忘根”
广东音乐是很潮的
访学团：您的演奏和作品在国乐中融入了现代音乐、西洋乐的元素，在互联网上也非常“出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考虑？
方锦龙：我有一句话叫“传承不守旧，创新莫忘根”，就是我们在传承传统音乐的基础上怎么让这个“水”流动起来。音乐学家黄翔鹏先生说过，传统是一条河流，一定要流动起来，河水才清澈，水里才有更多鱼，更有生机。我不敢说自己是创新，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怎么去延续他们的思维。
比如广东音乐，其最大的特点是包容。早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广东人就已经把萨克斯风、小提琴、夏威夷吉他等西方乐器融到广东音乐里面去了，只要能为广东音乐服务的元素都融进去，很接地气。当时在上海滩的歌厅，大家跳交谊舞的时候都用广东音乐，广东音乐是很潮的。
创新太难了，我觉得叫“嫁接”可能更合适。就像一个苹果和一个梨，我们嫁接成“苹果梨”，当然最主要的苹果和梨不要丢掉——这两个就是传统，然后新产生一个“苹果梨”，就是一个新的味道，一口咬进去两种味道。这就是我们的音乐思维，传统的不丢，然后有“嫁接”，就有更多新的东西产生，就会吸引更多人来尝一尝味道。“嫁接”只是个手段，目的还是要能品出梨和苹果的原味。
好音乐要让人一听就记住
访学团：您既演奏音乐也创作音乐，您认为什么样的音乐是好的音乐？
方锦龙：好的音乐首先是让人一听就能记得住的，一定要有情感，同时一定要有好的旋律。经典的广东音乐比如《雨打芭蕉》《赛龙夺锦》都是以旋律取胜，很新鲜，很灵动。
广东音乐很多乐曲表现的是自然景象，像《春到田间》《鱼游春水》《孔雀开屏》，很符合现在人们追求慢生活、追寻大自然的理念。我觉得从这一点来讲，广东音乐非常符合现代人所追求的生活方式。
访学团：广东音乐的传承发展还可以进行哪些创新？广东音乐如何更好地走出去？
方锦龙：我们的先辈们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秀曲子，然后进行改编，非常值得我们学习。首先我们广东音乐人要打开思路。现在我们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私伙局”，大家一起玩音乐，当然这很好，保持了传统的东西。但我觉得新一代广东音乐人一定要多向世界学习，把一些好的元素纳入广东音乐。
所以，未来如何用新的演绎方式表现这些名曲，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把这些名曲重新包装，加上一些现在的元素，甚至再加上一些有未来科技感的元素，我觉得都是可以尝试的。哪怕走不通咱们可以再回来，但这一步是要迈出去的，这可能会让更多年轻人觉得这个曲子有意思，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
此外，我一直在想，未来邀请来自国外的、对广东音乐感兴趣的音乐家，在沙湾一起来演奏广东音乐，因为不同国家的人可能演奏出来的感觉不一样。我认为要容纳更多人来为广东音乐添砖加瓦。
走在沙湾古镇，随处可闻从民居中飘出的音乐声。图为番禺沙湾青萝乐坊在三稔厅演奏广东音乐。
访学心得
澳门城市大学研究生曾晴怡
一次跨越时空的岭南乐韵对话
作为音乐专业的研习者，此次与国乐大师的对话，不仅是对音响文本的解码，更是在音律经纬中触摸岭南文化基因的深层脉动。在交流中，方老师提到了广东音乐的“五架头”，堪称民族室内乐的典范。高胡作为领奏乐器，其定弦比传统二胡高纯四度的特殊处理，在《雨打芭蕉》中营造出珠落玉盘的清越质感。方老师示范的加花变奏技法，其装饰性的经过音与爵士乐即兴演奏产生奇妙共振，仿佛一场“音乐文化基因的跨时空对话”。
五弦琵琶在岭南音乐中的现代重构堪称乐器学研究的鲜活案例。方老师复原的五弦制式突破传统四弦十二品的局限，新增的低声弦扩展至A音，在演奏《平湖秋月》时，低音区浑厚的持续音与高音区清亮的旋律线条形成立体对位。这种声部架构既保留了传统琵琶“文曲”的文人意趣，又暗合西方室内乐的重奏思维。
在沙湾三稔厅中，方老师以“口传心授”方式将《旱天雷》核心乐段传授于我，这种非谱本化的传承方式恰恰揭示了岭南音乐“活态传承”的本质。
何柳堂、何与年合著的《琵琶乐谱》，图文并茂地介绍了沙湾何氏的家传乐谱以及常用的演奏技法。
小贴士
五架头是广东音乐的一种经典的乐器组合形式，一般是由吹、拉、弹、打五件音色不同的乐器组成。此外还有三架头、四架头、七架头等不同的乐器组合。
出品/许芳
策划/赵东方、邱敏、汤新颖、周娴
统筹/张毓、张素芹、黄婉华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素芹、陆漪蔚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俊杰、陈忧子（除署名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