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广彩绘海珠炮台龙舟图盘。（图源：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
广彩艺人运用其独特的“织金”与“折色”技法，以浓艳的色彩、饱满的构图和灿烂的金线，不仅精细刻画了龙舟的形制、人物的神态，更渲染出那个时代广州城的勃勃生机与开放气息。龙舟，因此成为广州城市形象对外输出的一张经典视觉名片。
在琳琅满目的广货中，有一类产品承载的远不只是实用价值，更是城市记忆的容器、文化传播的使者——这便是被誉为“万缕金丝织白玉，春花飞上银瓷面”的广州织金彩瓷（广彩）。在广彩纹饰中，那一幅幅生动热烈的龙舟图景恰如一扇独特的窗口，让我们窥见了数百年来广州的社会风情、城市精神及其连接中外的开放姿态。这些瓷器上的龙舟，不仅是节庆的定格，更是城市形象的一次次生动输出与自我叙说。
金彩留痕
龙舟之于广州，早已超越一项简单的民俗活动，它深深嵌入城市的肌理，成为全民共享的情感纽带与社会黏合剂。清代至民国时期，珠江两岸，如赤岗塔下、荔枝湾、黄竹岐等地，是观看龙舟的核心区域，每年端午节前后，便成为全城目光所向的盛大舞台。
这份狂热同样席卷了社会精英。嘉道年间的广东文化巨擘谢兰生，在其日记中几乎年年留下观龙记录。无论是他受十三行总商伍秉鉴之邀赴赤岗塔下观赛，还是道光九年（1829年）端午冒着洪水风险仍要乘舟寻觅龙舟身影，都印证了这项活动的强大吸引力。据报纸记载，1931年端午节，荔枝湾一座竹桥因观龙者过多而断裂，众人成了“落汤鸡”却笑声不止、兴致盎然，此段插曲恰恰反衬出龙舟在广府社会生活中不可撼动的核心地位与超越寻常的欢乐魔力。这种自上而下、全民投入的炽热情感与集体记忆，为龙舟从现实场景升华为永恒的艺术符号，提供了最为丰沃、深厚的土壤。
正是这深入骨髓的社会共情，使得“龙舟游河”题材在清末民初成为艺术创作的母题。在众多工艺形式中，以“绚彩华丽、金碧辉煌”著称的广彩瓷器，成为呈现这一意象的绝佳载体。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陈家祠）所藏的“清光绪广彩海珠炮台龙舟图盘”，其描绘的“太平社”龙舟游经名胜海珠石的景象，背景细节丰富，江面巡船、游舫环绕、彩旗招展，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珠江风情画卷。
此外，在清晚期的外销水彩画、漆器，画报中，我们都看到了类似的龙舟场景。这些图像被精心绘制于供外销的瓷器、漆器等物品之上，随着商船驶向全球。于是，珠江上的龙舟，便从一城一地的节庆，转变为西方世界认知广州、理解岭南风俗的一个鲜明文化符号。
解码符号
广彩上的龙舟，其意涵远不止于对民俗活动的记录。特别是在龙舟趁景之日，各乡龙舟披锦挂彩，罗伞高擎，鼓乐铿锵，往来巡游互访，更是一场盛大的水上社交仪典，维系着城乡、宗族与社区间的联络与情谊。它更像一套精密的符号系统，编码了广州独特的城市精神。
广州的龙舟不以求快为先，而是盛装华饰，鼓乐喧天，旗帜招展，在帆樯如林、舳舻相接的“省河”中，如盛装的行者般逡巡往来，接受两岸观者的赞叹与喝彩。这种独特的“游龙”景象，恰恰是千年商都、繁华港埠城市精神的绝佳隐喻。它展现的是一种自信从容的姿态、开放互动的气度与和合共荣的智慧。
首先，这是一种基于实力与繁荣的自信展示。“省河”之上，中外商人云集、市舶辐辏，本就是广州商业活力与开放程度的直观证明。龙舟无须以速度证明自己，其精雕细琢的装饰、整齐划一的桡手、震天动地的锣鼓与缤纷绚烂的旗伞，已成为各坊社、各族姓乃至整个城市实力、财力与凝聚力的流动展台。这种“游龙”精神，与广州商界注重品牌声誉、门面形象与整体实力的传统一脉相承。
其次，它体现了在密集生态中寻求和谐与互动的社交智慧。“省河船舶太多，不能飞渡”，船舶高度密集、利益交织的复杂生态中，横冲直撞的竞速既不安全，也不合时宜。取而代之的，是“上下梳巡”的游龙，一种有秩序的巡游、展示与拜会。游龙相遇，会友好地互赠“标”（锦旗），锣鼓相应，以示礼敬。这宛如一场盛大的水上嘉年华与社交盛会，强化了社区间的联系与情谊。
最后，它象征着在开放舞台上追求“美美与共”的和谐境界。“游龙”本身是一场面向所有江上船舶与岸上市民的公开演出。其华丽夺目的视觉形象与喧腾热烈的听觉效果，旨在吸引目光、赢得喝彩、营造普天同庆的节日氛围。这超越了单一社区的自我庆祝，上升为整个城市共同参与、共享欢乐的文化表达。它体现了广州文化强烈的公共性、共享性与包容性，追求的不是“独胜”的锋芒，而是在繁华共景中“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和谐意境。
古韵新声
昔日，广彩承载着龙舟图像，借由海上丝绸之路“行天下”，成为西方人眼中迷人的“中国风情”。今天，在“广货行天下”的大潮中，这份深厚的文化遗产迎来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新机遇。
广彩瓷器，是广货的典型代表；广彩上的龙舟，应是一艘广货之舟。它装载着广州的城市印象，航行于海上丝绸之路，抵达欧美各国的宫廷与庄园，向世界讲述岭南的故事。今天，当我们重新擦亮这些瓷器，看到的不仅是精湛的工艺，更是一座城市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精神传承。
当珠江的龙舟鼓声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有伍秉鉴邀请谢兰生的盛情，有广彩匠人描绘海珠炮台的专注，更有今日广州迈向世界的自信步伐。一艘龙舟，百年广货，千年商都——这便是广州，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潮头。（陈贵明）
（作者单位：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