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是岭南水乡最鲜明的文化符号，是镌刻在珠江水脉上的千年图腾，深刻折射出岭南地区的历史脉络、社会肌理与精神品格。
岭南的龙舟文化，根植于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与百越先民的图腾崇拜。河网纵横、江海贯通，珠三角“依水而居、以舟为马”的生存形态，孕育了越人习水便舟的古老传统。早在远古时期，岭南先民便以龙图腾为信仰，将舟楫祭祀作为娱神祈福、驱邪禳灾的重要仪式。《淮南子》记载的“被发文身，以象鳞虫”，正是古越人崇龙尚水的文化写照。南越王墓出土的船纹铜器、深圳咸头岭遗址的舟形陶器，均印证了岭南龙舟文化的原生性与悠久历史。
广州古称楚庭，与楚文化颇有渊源，端午赛龙舟的习俗由来已久。但由于五岭隔断，岭南地区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区间，是华夏文明一片较晚开化的处女地。秦统一六国后，在岭南地区设立桂林郡、南海郡、象郡三个郡，这也标志着岭南地区作为完整的行政区划被纳入了传统封建王朝的版图。秦末天下大乱，南海郡尉任嚣去世后，赵佗继任建立南越国，推行“和辑百越”的政策，尊重越人风俗，提倡汉越通婚、族群杂居以促进民族融合，奠定了岭南地区早期的族群认同。当时，中原地区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楚汉战争，随着刘邦问鼎关中，大汉王朝终于一统天下。南越王赵佗偏据岭南一隅，面对汉王朝强大的军事压力，在来使陆贾的游说下，终于臣服于汉朝，由此与中原王朝的联系也日渐紧密。
魏晋三国时期，孙权分交州置广州，“广州”之名由此而来。至隋唐，国家重获一统，由于广州通江达海的特殊地理位置，已成为全国十分重要的外贸港口城市。唐宋之际，中原再度陷入战乱，大批北人迁徙岭南，进一步促进了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的交融。五代十国时期，刘岩建立南汉国。尽管南汉国仅存在了短短的五十多年，但也在广州的建城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据史籍记载，南汉后主刘鋹在广州城西疏浚玉液池，端午令宫人竞渡，标志着岭南的龙舟文化已进入宫廷，成为皇家的重要娱乐活动。
宋朝以后，随着手工业、商业的繁荣与活字印刷术的出现，民间教育进一步发展，书院逐渐成为当时士人读书讲学的重要场所。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广州的城区面积也逐步扩大，成为岭南地区首屈一指的繁华都市。明清时期，岭南的龙舟文化步入鼎盛期，屈大均《广东新语》中“岁五六月间斗龙船”的记载，生动展现了珠三角“村村有龙舟、户户观竞渡”的繁荣景象，成为当时岭南地区一道热闹非凡的民俗景观。
岭南的龙舟文化，通过一套完整、系统的仪式被具象化地呈现出来，从“起龙”到“藏龙”，环环相扣、意蕴深厚，构成独具特色的龙舟民俗体系，承载着岭南人民质朴的信仰追求，也昭示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执着向往。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村民将深埋河涌淤泥的坤甸木龙舟挖出，清淤、洗船、点睛，以朱砂点醒龙目，唤醒龙舟灵性，寓意神龙出水、福泽乡梓，是为“起龙”，由此开启一年的龙舟盛事。紧接着，将采摘青苗挂于龙头以祈愿一年风调雨顺，是为“采青”。此后，发帖邀约邻村龙舟到访，齐聚游江、以龙会友，尽显守望相助、和睦相亲的淳朴民风。“赛龙夺锦”是龙舟仪式的高潮部分。桡手们同心协力、挥桨破浪；鼓手擂鼓定调、号令全队；舵手稳控航向、精准发力。龙舟如蛟龙出海，气势如虹，岸边民众呐喊助威，鼓声、水声、欢呼声交融激荡，展现出岭南人民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赛后共食“龙船饭”，全员欢聚，以团圆宴饮凝聚乡情，共话乡谊。端午过后，以龙头、龙尾供奉祠堂，将龙舟沉水养护，拜祭散龙，静待来年，是为“藏龙”，一年一度的龙舟活动就此画上圆满的句号。这一套仪式融信仰、礼仪、社交、聚饮为一体，成为岭南民俗的活化石，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岭南人民对自然、宗族、乡邻关系的深刻理解，成为岭南地区千年传承的重要文化现象。
在岭南，赛龙舟又叫“扒龙舟”，承载着独特的精神内涵，这种精神融入岭南人民血脉，成为岭南文化的鲜明标识。敬畏自然、天人合一，是龙舟精神的底色。岭南人民依水而生、伴水而居，始终秉持对自然的礼赞与感恩。龙舟制作顺应木性，仪式遵循时令，竞渡顺应水流，彰显人与天地和谐相处的生存智慧，传承着顺势而为的朴素理念。团结协作、同舟共济，是龙舟精神的价值内核。一条龙舟前行，离不开舵手、鼓手、桡手的默契配合，一条心、一股劲、一个方向是制胜的关键。在岭南村落，造船、参赛、办宴全员参与、群策群力，不仅强化了邻里相亲、宗族和睦的社会伦理，也为和谐乡风创造了难得的良机。
不甘人后、奋勇争先，是龙舟精神的鲜明特性。赛龙夺锦拼的是速度、比的是意志，彰显着岭南人民不服输、敢争先的倔强品格。这种精神与岭南地区饮“头啖汤”的文化特质高度契合。龙舟民俗活动以赛会友，以德睦邻，竞渡有礼，敢为人先，已经超越了时空界限，成为凝聚人心、增进乡里认同的重要文化纽带。它也是中国人抒写家国情怀的一项宝贵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展现中华文明独特精神标识的重要历史记忆与文化符号。它仿佛是一块永不掉色的珍贵宝石，值得被世世代代中华儿女继承发扬，让其在世界舞台上也发出更加璀璨耀眼的光芒。
（赵宏宇 作者系中共广州市委党校哲学与文化教研部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