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一词，源于闽南、潮汕方言（“批”即“书信”之意），专指海外华侨通过海内外民间机构汇寄至国内的汇款暨家书，是一种信、汇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广泛分布于我国闽南、潮汕、海南等地。在广府地区，“侨批”也被称为“银信”。“银”指汇款，是海外侨胞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信”指家书，是海外华侨向家乡传递感情的重要方式。华侨通过民间信局将血汗钱汇回国内，同时附寄家书，报平安、叙亲情、说家事。一纸侨批，既是经济血脉，也是情感桥梁，见证了海外华侨情系故土、爱国爱乡的拳拳赤子之心。
汕头市是我国著名侨乡，该市西堤公园地图广场上的一块景观石上，刻有“海邦剩馥”四个大字。“海邦”是指“潮汕地区”（取自北宋诗人陈尧佐的《送王生及第归潮阳》尾联“海滨邹鲁是潮阳”）；“剩”为“遗留”之意；“馥”指的是“香气”，引申为“美好的事物”。“海邦剩馥”，就是“潮汕地区遗留下来的美好事物”，代指“侨批”。2013年6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国际汉学泰斗饶宗颐先生将侨批誉为侨乡的“敦煌文书”，盛赞其为“媲美徽学”的“海邦剩馥”。一封封跨越时空的潮汕侨批，镌刻着深深的中华文化烙印，为我们提供了感悟中华文化、岭南文化的新视角。
视角一，祈望平安的“老爷符”。在潮汕地区，请“老爷符”护身是一种有着悠久历史的民俗活动。潮汕人经常在过节时祈福，出门时戴上神符。请、戴“老爷符”，是潮汕人的一种精神寄托，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爱和牵挂。每年正月晚辈开学远行或过番（出国）之际，长辈往往到寺庙请上一张“老爷符”，保佑儿孙出门安顺、贵人扶持。而那些请回家的“老爷符”，有些贴在家里大门上，以作镇宅之用，剩下的则一一装入红布包（通常缝为长方形或三角形），给家里每人一个包着“老爷符”的小红包，祈望家人平安顺遂。这一风俗在侨批中得到了生动的印证。20世纪60年代，马来西亚华侨郑裕潮在给远在潮安县东凤镇鲲江乡的母亲的侨批中，多次提到“老爷符”一事：“你的来信并两张太子爷符已经收到了”“前次母亲寄来的数张太子爷符，儿已如命把其中五张交与婶母，上次家批中已曾向母亲报告”“往前，母亲所寄来的太子爷符门符是贴在儿所住的大门上，每初一、十五都有焚香祷告，每年的阴历三月十七日簿办清品菓品拜献……儿的永远带在衣袋中，两个孙儿的则系于他们的睡床之上，请不用挂念。”可以看出，即便身处异国他乡，潮汕儿女依然保持家乡的风俗习惯。这份温情，折射出侨批中涌动的浓浓乡愁。
视角二，恪守诚信的潮汕俗谚。相传，一位名叫开伯的暹罗（泰国的旧称）华侨，托付水客捎带100银圆的批款给家乡的妻子。开伯不识字，于是用画图的方法来表示——他在信里画了4只狗（潮州方言中，“狗”与“9”字同音，4只狗表示36的意思）和8只鳖（潮州方言中，“鳖”与“8”字谐音，8只鳖表示64的意思）。水客见开伯只在信批上画图，并未写明批银的数目，就暗中扣留了2银圆。开伯的妻子虽然也不识字，但她聪明伶俐，从信里悟到，丈夫寄过来的是100银圆。就对水客说：“阿兄，你唔对阿开伯个数路。8只鳖代表八八六十四，4只狗代表四九三十六。明明是100银圆，怎么只有98银圆？”水客无言以对，只好交出扣留的2银圆。此后，“唔对阿开伯个数路”逐渐演变为一句俗语，其中包含两个意思，一是对不上号；二是为人要诚信。其实，当时的绝大多数水客是恪守诚信的，人们把这一个别行为，郑重其事地编成故事，正是为了弘扬正气。后来，这句话成为潮汕人的日常用语，甚至成为“网红语”。当某人还钱的数目不对，或某一数字有出入时，就会随口而出，“先生，你‘唔对阿开伯个数路’”！
视角三，眷顾亲友的传统美德。侨批保留、继承了敬亲、爱亲、孝亲的中华传统美德，生动地体现了华侨离开祖国之后，对家乡亲友的深深眷恋。“慈亲大人尊前：敬禀者，奉读前谕，敬悉一切，喜福体康健，合家平安，甚慰。儿托福亦佳，请勿挂念。今天奉上金圆券五百元整，请点收。内计一百元，是大兄寄做家用；又五十元是大嫂寄交秀琴（25元）、细姑（25元）的……请照字分摊，勿误。谨此敬请福安。”可以看出，新加坡华侨黄琴书对澄海上外都凤岭乡长辈、亲友的深情厚谊。下面这封，是马来西亚麻坡华侨郑裕潮的“春节分发腰金”侨批。该封侨批写于1961年1月20日，郑裕潮在这封致母亲的家书中写道：“兹邮上港币一百八十元，请分送与下列亲戚作为腰金：全盛兄港币叁拾元；有松叔港币叁拾元；三姨母港币叁拾元；姑母港币拾元；作木老婶港币肆元；芳骏叔港币肆元；二嫒婶港币肆元；另外六十八元请大人收为家用。”这份浓缩在侨批中的心意，正是海外华侨心系故里、眷顾亲友的生动写照。
当我们回望过去，那一封封泛黄的、走过千山万水的侨批，曾经让思念定格，让岁月留香，饱含海外华侨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向往、坚守和热爱，无愧为跨越时空的“海邦剩馥”，是讲好中国故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化名片。
【作者系广州市社会主义学院文化交流部副主任、副教授 王 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