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华夏文明长河,不难发现,镌石成画、勒碑留文是一脉相承的古老传统。贺兰山上的岩画,记录了古人猎狩的场景;泰山之巅的刻石,留下了古代帝王封禅的足迹;燕然山上勒石,见证了古代军人保家卫国的豪情;书法家珍贵墨迹上石,传承了中国书法文脉……当易朽的竹简帛书在历史长河中消失,石刻以倔强之姿守护着记忆,使得千年之后的人们仍能神游历史片场,故白居易有诗云:“陵谷虽迁碑独存,骨化为尘名不死”。
流风所及,古代官场亦不能免俗。一个地方主政之官,为官有德、为政有方,深受万民爱戴,足以流芳百世,地方吏民就会想到为他立德政碑(同类还有遗爱碑、去思碑、颂德碑等)。
不过,立德政碑是一个十分严肃的行为,不是谁想立就可以立的。譬如《唐六典》就明文规定:“凡德政碑及生祠,皆取政绩可称,州为申省,省司勘覆定,奏闻,乃立焉。”在这个规定中,“政绩可称”是准入门槛,“州为申省”“省司勘覆定”“奏闻”是法定程序。那些既缺乏资格又不走程序的官员,私自刻石立碑、自吹自擂,一旦被发现,后果可能很严重。《旧唐书》就记载了这么一件事:“三月庚戌朔,贬司农少卿李彤吉州司马,以前为邓州刺史,坐赃百万,仍自刻德政碑故也。”李彤一下子从司农少卿被贬为吉州司马,就是因为他“既要又要还要”,不但贪钱还贪名,竟然自刻德政碑!可惜,史书没有收录李彤德政碑的碑文,否则又是一篇极好的反面教材。
李彤没有留下碑文,薛邕留下了。唐大历年间,薛邕在宣歙观察使任上,干出一些政绩,当地为他立了去思碑,赞他“清襟湜湜,雅操翼翼”,意思是气质高雅、品德高洁。实际上,他是一个“盗隐官物以巨万计”的贪官!欺世盗名行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德不配位者立德政碑,就是在浪费石料,石碑再高再坚固,迟早也会被老百姓推倒。白居易就曾以石料的口吻写了一首讥讽诗:“青石出自蓝田山,兼车运载来长安。工人磨琢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不愿作官家道旁德政碑,不镌实录镌虚辞。”可见,德政碑充斥虚美之词在当时并非个别情况。
关于官员立碑,《清实录》记载:御史朱绂曾上奏,请求放宽对地方官修建去思碑的禁令。嘉庆帝驳斥其“所见甚属非是”,接着说:守令若善政惠民,自有口碑载道,历久相传,何须立碑勒石,粉饰虚名?末了更直言“朱绂不晓事体”。朱绂此番提议,确有迂腐之嫌,分不清石碑与口碑之轻重。常言道“金杯银杯不如百姓口碑”,遑论一方石碑?纵然碑文写得再美、刻得再深,石头终有风化磨灭之时;唯有镌刻在百姓心底、代代相传的口碑,方能屹立不倒。
此正所谓:
立石刻虚文,
浮名何足论。
碑残文迹尽,
公道万古存。
广州日报评论员 连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