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压力下灰产暗涌？
外卖订单显示无法及时送达，甚至直接被取消，这样的情况你碰到过吗？
不顺路的订单一律不接，有外卖小哥挑肥拣瘦，还比同行抢单快挣得多？
就在今年9月，浙江新昌县警方经深入调查，揭开了隐藏在外卖行业背后的灰产——有外卖骑手购买使用外挂大量抢单，挑拣后又随意取消订单，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记者走访发现，在外卖圈尤其是在众包骑手圈内，外挂软件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有兜售外挂的卖家宣称：“用上科技一天打底三百五百！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抢单外挂灰产背后，映射的是“僧多粥少”的局面——这些年外卖骑手数量激增，至少有1200万骑手在路上争抢订单。面对激烈竞争，部分骑手铤而走险买外挂抢单，纵然确有短期利益，随之而来的却是账号被封、购买小号、躲避检测等恶性循环，不仅陷入灰产深坑，花销越来越多，更面临隐私泄露等一系列风险。
巨大利益之下，这条灰黑产业链俨然还在升级扩大。同时，打击整治已然展开。外卖骑手的职业化，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正如业内资深骑手王洋所感慨的：唯有脚踏实地，走正道，才能在外卖行业中长期立足。
公开出售 不乏买者
外挂抢单软件是什么，使用的骑手又有多少？带着疑问，记者走访了广州越秀区和番禺区多家电单车共享换电站。这些换电站都张贴着“抢单科技”的广告，并附上了联系方式。在换电站附近，记者与十余名外卖骑手进行了交流，面对“是否使用”的问题，无人给予肯定的回答，但几乎每个人都直言听说过外挂抢单软件，身边也有认识的人在用。
在线上，外挂抢单软件非常容易找到。记者在二手平台闲鱼以“外卖”“科技”等关键词进行搜索，发现了大量相关的出售信息。“抓紧赶快！还在手搓一天一两百的，用上科技一天打底三百五百！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种夸张的宣传语比比皆是。卖家兜售的软件名不尽相同，如“美团魔兽”“小可爱”“恶灵骑士”等。记者向多名卖家咨询了解到，他们都在出售外挂软件周卡，价格在数十元到一百多元不等；如果购买月卡，还能享受相应优惠，价格在300元至400元之间。
据外卖骑手介绍，美团的外卖配送模式主要分为“畅跑”和“众包”两种。“畅跑”模式要求骑手接受平台派单和调度，不能自由选择工作时间和定价，但享有站点的后勤保障，并有底薪和绩效奖励，收入相对稳定，适合全职骑手。而“众包”模式下，骑手可自由接单，不受平台限制，通常是兼职者在跑。这些兼职骑手需要抢单，他们成为外挂软件的主要目标用户。
自动抢单 收入翻倍
外挂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在线上线下成为了外卖圈近乎公开的“秘密”？记者进行了实测。
通过上述换电站上的广告，记者联系上了一位名叫徐彪的外挂卖家。他介绍，目前出售的外挂分为物理外挂和软件外挂两种。物理设备售价100元、月卡280元，内置软件则是380元一个月，效果基本相同。徐彪表示，使用外挂之后，收入可翻倍，“如果跑得勤快点，一天收入可达三四百元，正常情况也有一两百元。”他补充道，外挂只适用于某些安卓手机，苹果手机无法使用。
记者付款购买了软件外挂，随后徐彪发来激活码、软件安装包以及教学视频。按照步骤指引，首先需在手机设置中打开“开发者模式”，然后安装一款名为“可爱捏”的软件，并在开发者模式中开启“USB调试功能”。记者注意到，当这一选项被开启时，手机弹出“危险”提示，警告该模式为高度敏感服务，“开启后，您的隐私信息可能会泄露，财产安全将会受到威胁”。
随后，记者打开这款“可爱捏”外挂软件，页面显示出强大的抢单功能，用户可以非常细致地设置参数，包括派单的价格区间、抢单类型、不抢类型等。通过地图设置抢单区域后，外挂就可以开始抢单。
通过这些设置，外挂会优先选择符合用户需求的订单。“距离远的大额单，外挂会优先帮你抢到。”曾见过同事使用外挂的骑手刘全告诉记者，外挂能自动抢单，比手动刷新快上十几秒。
记者将外挂的操作展示给从业多年的外卖骑手王洋，他对外挂的功能表示惊叹。王洋说，外挂可以排除需要长时间等待的“预约单”，提高配送效率；此外，还可以选择“顺路单”，“如果自己手动抢单，配送路线可能比较杂乱，东一个西一个。”但“顺路单”功能可以帮忙捋顺路线，配送效率大幅提升。
多数骑手在受访时都谈到，外挂盛行背后有深层次的原因，即行业存在的“僧多粥少”局面。
美团财报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2年，美团骑手数量从470万增长到624万，2023年这一数字更是飙升至745万。同时，饿了么的报告显示，去年平台活跃骑手超过400万人。这意味着，全国至少有1200万骑手在路上争抢订单。随着骑手数量激增，外卖行业的竞争愈发激烈。一名众包骑手告诉记者：“如今做普通众包，一天可能只能拉到十几单，挣几十块。”
灰产链条 环环相扣
“不公平”，多位外卖骑手如此评价外挂对行业的影响。可以想见，外挂的使用不仅破坏了平台上的公平竞争环境，也给普通骑手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开了外挂的骑手，订单真的“手到擒来”，一身轻松？未必！
对于使用外挂的骑手来说，短期收益看似诱人，但伴随的是巨大风险。为了打击外挂行为，2023年3月至6月，美团连续发布了四次外挂警示公告，对2909名骑手实施了永久封禁或注册限制。同年9月至10月，美团再次处罚了4957名使用外挂或作弊软件的骑手，限制其接单权限。
卖家徐彪表示，账号被封的概率和时间“全看平台什么时候检测到”，有可能是几天，也有可能是几个月，但他也提到，有些客户已经使用外挂超过一年。
记者调查发现，购买外挂只是开始，一些骑手由此逐渐陷入恶性循环。许多外挂卖家不仅出售外挂软件，还兼卖“外卖小号”，并提供刷脸登录服务以帮助骑手规避平台抽查，但每次使用小号刷脸都需要支付额外费用。长期而言，骑手使用外挂被封号后，又往往要花钱买小号，买了小号后又要一再为刷脸登录而继续付费……这些骑手被卷入灰产链条，不得不为接单而向卖家支付越来越多费用。
记者以账号被封但想继续跑外卖为由，联系到了一名同时出售外挂和小号的卖家张爽。张爽提供了两种选择：第一种是购买小号，费用为100元。但他表示，这些小号并不稳定，一旦被检测到不正常，会被平台暂停接单48小时并要求补充资料，而补充资料需要50元。被暂停接单的频率无法预测，一般是两到三天一次。
张爽给出的第二种选择，则是使用家人或朋友的身份证等信息注册新的外卖员账号。不过，美团设置了“微笑行动”抽查机制，在配送过程中，系统会随机抽查骑手，要求其在规定时间内拍摄从胸部到头顶的清晰照片，展示头盔、工服等，以验证是否由本人配送。如果未能及时上传照片或照片不合格，骑手可能面临罚款甚至封号的处罚。针对这样的抽查机制，张爽提供了规避手段。他表示，如果使用某些指定品牌的手机，他可以帮助刷机，并安装和调试特定的软件。骑手需要在手机中保存一些该账号本人的视频，如果遇到“微笑行动”的抽查，可以利用这些视频和软件来规避检查。安装软件的费用为150元，刷脸单次8元、40次200元、120次500元。
无论是哪种选择，骑手的花销是一笔接一笔，卖家生意源源不断。
泄露隐私 后患难料
外挂软件背后还隐藏着严重的隐私和安全隐患。
龙眼联(广州)科技有限公司CEO陈海权分析指出，为了达到自动抢单的目的，内置的外挂软件利用了骑手手机的“开发者模式”和“调试功能”。在这种模式下，手机从“黑盒子”变成了一个“透明盒子”，所有的操作都可以被读取和控制。
陈海权进一步解释道：“调试功能就像在手机本地虚拟出了一台电脑，可以模拟用户的各种操作。”这使得外挂软件能够根据用户设置，自动识别符合条件的订单并第一时间进行抢单，无需手动刷新和点击。
除了内置的外挂软件，目前市面上还存在一种物理外挂，其外形类似于U盘，通过插入手机并下载相应软件，同样可实现自动抢单功能。闲鱼上一名卖家提供的教学视频显示，插入设备后，手机需打开一个名为“北斗骑士”的软件。该软件的提示页面显示，该软件在录制或投射内容时可以获取设备中的所有信息，包括密码和付款明细。陈海权指出，物理外挂与软件外挂一样需要开启调试功能，且原理相似。物理外挂就像是模拟了一个鼠标，通过录屏识别订单条件后自动抢单。
这些外挂软件无法通过正规的应用商店上架，因此缺乏有效的安全监管。“安装此类软件等于让后台有人可以随时监控和控制你的手机操作，甚至包括支付密码。”陈海权说。由于源代码不可见，用户也无法判断这些软件是仅在本地运行，还是会将信息上传至开发者的服务器。
更为严重的是，一旦安装过外挂软件，用户即使表面上删除了它，恶意代码也可能潜伏在系统深处。“就像你家里装了一道防盗门，但却开了一个狗洞。如果有恶意的东西进来了，即使你把狗洞堵上，也不意味着威胁就此消失。”陈海权还指出，这些软件目前可能是安全的，但不排除会随时被激活恶意功能，带来严重后果。
打击治理 仍在路上
外挂的开发和售卖已超出了普通商业行为，甚至触犯法律。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的刘文文律师介绍，这类行为一般涉嫌“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工具罪”等罪名。
针对外挂黑灰产业，打击治理在路上。今年9月，在互联网平台安全部门协助下，浙江警方组织了多次跨省抓捕行动，最终捣毁一个非法开发、销售外挂软件的犯罪产业链，涉案3000万元，112名嫌疑人落网，首犯卢某获刑三年半，李某获刑一年两个月。
这仅是冰山一角。巨大的利益引诱下，仍有更多的团伙在继续开发和售卖外挂软件，试图通过不法手段牟取暴利。
面对激烈的行业竞争，资深外卖骑手王洋呼吁同行：想要在外卖行业长期立足，必须脚踏实地，将送外卖当作一份职业来认真对待。他认为，合格的骑手拿到订单后要迅速判断位置，掌握最佳送达路线，这是基本功，而这些能力通过时间积累，会成为骑手的本能。王洋还提到，如果众包骑手赚不到足够的收入，可以考虑加入团队，参与“畅跑”或同城核心的任务，正当地争取更多机会。“好好干，走正道才是长久之计。”（文中徐彪、张爽、王洋、刘全均为化名）
（记者 罗清峣/实习生 刘思语 杜婉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