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埃文·凯尔将记录侵华日军罪行的相册无偿捐赠给中国驻芝加哥总领事馆。 受访者供图
1937年8月28日，日军轰炸上海南站，铁轨边一个满身是血的幼儿嚎啕大哭。 王小亭摄（影像中国）
埃文·凯尔捐赠的相册封面。受访者供图
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17个丛葬地与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同步举行悼念活动。10时，燕子矶丛葬地，防空警报响彻天空，身着深色西装、胸前佩戴白花的美国青年埃文·凯尔与南京市民一道低头默哀。
两年前，在美国明尼苏达州从事典当生意的凯尔收到一本老相册，里面的照片血腥残酷，“Nanking”（南京的英文旧译）字样频繁出现。后来，他将这本珍贵的相册无偿捐赠给中国驻芝加哥总领事馆。正是他的捐赠，让侵华日军在中国的暴行再添新证。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捐赠相册的消息发布后，凯尔在美国持续遭受网络暴力甚至人身威胁，直至现在仍需定期接受心理治疗。他将此次中国之行视作一场疗愈之旅，踏访北京、天津、上海等城市，南京是旅途中最重要的一站。“让我感动的是，在中国，很多人会走过来表达他们的情感和支持。”他说，“这让我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些照片属于博物馆，必须被公之于众”
2022年8月，33岁的凯尔在抖音海外版上收到一条信息，一名粉丝请他鉴定已故父亲的一本旧相册。翻开相册后，街头横七竖八的尸体、遭遇轰炸后的残垣断壁深深震惊了凯尔。“直觉告诉我，相册里的照片可能与日本在中国犯下的战争罪行有关。我咨询学者后了解到，这些历史照片拍摄于淞沪会战期间的上海。”
凯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照片属于博物馆，必须被公之于众。”他发布视频展示了这本相册，想尽快联系到相关学者以确认照片来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条“求助视频”在全球互联网掀起巨浪，改写了他的人生。
“视频吸引了很多人观看，我很惊讶地发现许多美国人对抗日战争和日军在中国的暴行一无所知。”更令凯尔始料未及的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开始在网上发起攻击。他们或是否认南京大屠杀和侵华日军罪行，或是指责凯尔自导自演，借助相册吸引眼球。有人专门制作视频攻击凯尔，甚至对他发出人身威胁。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令凯尔和家人深受折磨。
“幸运的是，在我被攻击的时候，很多中国人和我的粉丝一同站出来发声支持我。在我眼里，这体现了大家对我的认可。”深思熟虑之后，凯尔决定自掏腰包买下这本相册，捐赠给中国驻芝加哥总领事馆。中国驻芝加哥总领事馆以“国礼瓷”回赠，并在感谢信中写道：“历史是当今社会的一面镜子，你的捐赠，将激励世人，以善良之心维护和平。”
纵然历经种种波折，凯尔从未后悔过捐赠相册，“我只想做件正确的事。就算时间倒流，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通过中国之行，表达我对这片土地的敬意”
2024年11月2日，凯尔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自己将于11月中旬抵达北京。他很快便收到许多中国网友的盛情邀请：“来河南吧！请你喝胡辣汤！”“来山东菏泽吧！请你喝罐子汤！”“西湖醋鱼欢迎你！”
半个月后，凯尔抵达北京。旅行第一站是在天安门观看升旗仪式。身边一名中国小伙认出了他，“我刷到过你的视频！”见凯尔衣衫单薄，小伙随即把自己的军大衣送给了他。此后几天，这件军大衣几乎成了凯尔出行的“标配”，“这是我穿过的最酷的外套！”
在北京，凯尔登上长城烽火台，乘坐直升机俯瞰这宏伟壮观的世界奇迹；在上海，凯尔游豫园、品美食，认出他的游客热情招呼他合影。“说实话，我简直不敢相信会受到这样的关注。”在旅途各站，善意的目光、热情的欢迎，令凯尔感到十分温暖，“希望通过中国之行，表达我对这片土地的敬意；更希望以此为契机，更深地了解中国。”
为了这次中国之旅，凯尔提前很久精心准备。他花了不少时间学习中文，每周至少上一节中文课，并坚持在社交平台直播，直接与中国网友交流；他抓紧阅读各类与中国有关的书籍，“我最近喜欢读的一本书是新加坡外交官马凯硕写的《中国的选择》，它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中国和中美关系。如今，我利用每一秒空闲时间学习与中国有关的知识。”
在凯尔的旅行计划中，还包括前往武当山，拜会在那里修行的杰克道长。2010年，杰克从家乡美国伊利诺伊州前往武当山习武，如今已是武当三丰派第十六代传人，教授过数百名世界各地的学生。
旅途尚未结束，凯尔已经深深爱上这个传统与现代共生的美丽国度，“我希望对西方朋友说：中国是个非常棒的地方，值得一游！记得带你的孩子和家人一块儿来！”
“历史像一面镜子，不正视它的人注定失败”
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凯尔说，捐赠相册“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凯尔的祖父是一名美军上尉，曾于二战期间在太平洋战场浴血奋战。“我从小和祖父母很亲近，但祖父并不爱讲自己在战场上的残酷经历——任何参加过战争的老兵都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对亲历者来说，回忆战争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战争的创伤伴随祖父一生，年幼的凯尔偶尔听到祖父母聊天，逐渐感悟到战争的残酷。
后来，凯尔就读于明尼苏达州爱迪那高中。按照美国联邦法律，所有11年级（相当于中国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必须学习美国历史，二战正是其中的重要部分。凯尔花了整整两个月学习二战历史，第一次了解到南京大屠杀。在大学，他主修日本研究，对这段历史的认识愈发具体、深刻。“我还记得教授说的话：南京大屠杀被掩盖了，许多相关证据被销毁，直到今天还有人否认这件事。”
南京是凯尔中国之行的第五站。在这里，他直观感受到南京大屠杀的惨绝人寰：“我读过的历史资料里，有这样一个细节：日军将死难者尸体踢进江里，江水都被染成红色。”凯尔说，文字记载已惊心动魄，亲眼见到江面竟如此宽阔，内心的震撼和悲伤更难以言表。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凯尔仔细了解中、美、苏等国空军在中华大地上联合抗击侵华日军的英勇历史。“历史像一面镜子，不正视它的人注定失败。”凯尔说，在中国期间，他想尽可能多地参观与二战有关的历史遗迹和纪念馆。
凯尔坦言，中国在二战中经历了深重苦难，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作出了重要贡献，但世界上仍有许多人对此缺乏了解。不论是两年前捐赠相册，还是如今的中国之行，他都衷心希望帮助更多人了解历史。掌握历史真相，是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的前提。“希望我们能够诚恳、公正地讨论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用什么方式避免类似罪行再次发生。我也想发起倡议：如果你手上有类似的旧相册，请妥善保存，供后人作研究之用。”
（作者为《环球人物》记者）
《人民日报》（2024年12月23日 2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