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看大戏，无戏不成年”。广东人过大年，一定要热热闹闹地看粤剧。因此春班也就成为粤剧院团最忙碌的档期。春节期间粤剧表演团体的演出活动统称为“春班”。春班是珠三角及粤西地区独具特色的民俗，也是粤剧的一大特色。今年春班的火热景象，不仅延续着百年民俗的生机，也呼应着从国家到地方推动戏剧艺术繁荣、激活演出市场的政策暖流。
新春走基层，探春班！
今年的春班来得格外早，元旦后，广州粤剧院已携多台好戏奔赴各地。1月27日、28日，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一行奔赴茂名市茂南区公馆镇葱地村，沉浸式体验粤剧春班，正如广州粤剧院下辖广州粤剧团团长陈振江所言：“春班不仅是新年艺术演出春意盎然的开端，也是粤剧演出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记者在这个粤西乡村，看到了粤剧在民间最鲜活恣意的姿态，也深刻感受到了粤剧这一岭南文化瑰宝强大的生命力。
1月27日晚，《吕布与貂蝉》在茂名葱地村上演
一个村庄的春班，乡情浓郁还有外地人来追
1月27日，记者一行三人从广州南站出发，高铁约两个半小时到达茂名站，入住茂名站附近广州粤剧团此次春班演出入住的酒店，稍事调整后，下午5时吃过晚饭，就随着粤剧团的大巴，驱车16公里来到了葱地村。从325国道转进葱地村，村里的道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新年的喜庆气氛扑面而来。
这一次，广州粤剧团在葱地村连演三晚。1月25日，村里的公庙重建落成，1月26日—28日就连请三天大戏。葱地村村长杨昌波告诉记者：“演大戏图喜庆，也让在外做工的人都回来，因为乡音乡情，大家聚一聚，团结在一起。”
粤西有做“年例”的习俗。“食大餐，睇大戏”是过年例最重要的两个节目。葱地村的年例在正月十七。“正月十七我们还会请戏班做大戏，还有舞狮等活动。这是我们粤西的习俗，每家每户都会在这天摆酒席，热情邀请亲朋好友过来吃饭，什么都不用带。吃完饭大家一起看大戏。隔壁村的人也可以过来看戏，热热闹闹。”能请到“省城”的粤剧团体，也是乡村的一种荣耀。
在公庙广场和村长聊完，记者在去葱地村文化中心的路上，发现路边的空地上有一辆阳江车牌的车，车后面接出电线，一位阿姨在用电饭煲煮饭！这位何姓阿姨和老公还有另外两位朋友来追戏。“昨天就来了，今天吃完午饭就到现场占位，带了电饭煲（电车供电）煲红薯当晚餐。最爱《梦断香消四十年》《焚香记》《吕布与貂蝉》等剧目，黎骏声、陈韵红的戏我都喜欢，从湛江、吴川、化州一路，他们演到哪里就追到哪里。”何阿姨表示，下一站已锁定茂名2月10日的演出，何阿姨63岁，她的先生78岁，夫妻俩精神矍铄。何阿姨笑着说：“我老公就喜欢看戏，我们就一起追！”
阳江戏迷何阿姨中午就来霸位了，她向本报记者展示她追戏的照片
来到葱地村文化中心，广场上已摆满一排排塑料椅子——担凳仔，霸头位——离晚上8时演出还有1个半小时，已经有很多村民前来“霸位”。很多椅子上还放了树叶、树枝、瓶子、衣服，这些椅子也已经被“霸住”了。广场周围，有很多小摊，卖小鸡小乌龟的、卖甘蔗汁柠檬茶的、卖烧烤的……还有玩套圈游戏的，烟火气十足。
树枝“霸位”
杨小姐早早来“霸位”，她说：“村里一直有请春班的传统。以前没有这么好的舞台，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就能请到好的班子，我们也有舒服的座位。很小的时候，我们是要从自己家里拿小凳子过来的。昨天晚上看了第一场，觉得广州粤剧团演员们的功底好、步伐稳、气场足、嗓子靓，真的很喜欢。所以今晚吃了饭马上就过来了。”
传统粤剧《吕布与貂蝉》上演
在粤西和煦的晚风中，烟花响起，锣鼓沸腾，大幕开启。广州粤剧团先上演了传统例戏《八仙贺寿》，寓意吉利。随后，由一级演员、广州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广州粤剧院广州粤剧团团长陈振江和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吴非凡领衔主演的传统粤剧《吕布与貂蝉》，给村民献上了一份粤剧文化大餐。
演出谢幕
粤韵飞扬，现场掌声、喝彩声络绎不绝。阿风来自隔壁的下洞村，没有座位他就一直站着看戏。“我们村过来3公里，和两位朋友一起过来看大戏。昨晚看了，今天又过来，明晚还会过来。”阿风说，“我很喜欢广州粤剧团，只要是该团的演出必看。”
春班是春意盎然的开端，也是粤剧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1月26日，陈振江带团来到葱地村；1月27日晚演出《吕布与貂蝉》，演出结束后连夜赶回广州；1月28日要奔赴安徽合肥参加当地艺术节交流演出……“真的是紧锣密鼓，马不停蹄”。舞台后台，在化妆时、在演出后，陈振江也是紧锣密鼓地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陈振江接受记者采访
春班的出现没有确切的时间，业内人士认为大概是20世纪20年代，主要从“下四府班”形成。明清两代，广东分为十个州府进行管治。以现在的阳江市为分界，东北面有六个府，俗称“上六府”，西南面有四个府，俗称“下四府”。现在的粤西地区就属于下四府中的高州府、雷州府。下四府的戏剧活动一直十分兴旺。
《粤剧大辞典》这样描述：酬神演戏是下四府班生存发展的基础。每逢神诞、节庆、年例，许多乡村都搭建戏棚请戏班演出，尤其是每年春节农历正月初一至十五元宵，各村竞相演戏，于是形成了“春班”的演出习俗。
春班的概念近年来在衍生变化，“传统春班仅局限于春节期间，如今春节前后三个月均有密集演出，单是1月前后，剧院两个团各演近40场，合计达七八十场，时间跨度和演出密度大幅提升”。陈振江说，大年初三至初五，广州粤剧院会在红线女大剧院连演3场大戏作为开年演出，随后赴电白、茂名、吴川等地演出，再移师东莞，“目前春班演出规划春节后广州粤剧院团19场、红豆团21场，演出将延续至二月二龙抬头”。
葱地村文化中心，大戏上演
在统计上，院团一般还是将1月—3月的演出纳入春班。春班不光扎根珠三角、深耕粤西，还走出了广东、迈向了海外。“文化出海，1月中旬我们还去到新加坡开展交流演出；1月底将经典粤剧《搜书院》送到安徽合肥的舞台。3月我们还会去香港，带来5天6场的精彩演出。整个春天的演出行程满满，虽然辛苦但也倍感充实。”
“春班，不仅是新年艺术演出春意盎然的开端，也是粤剧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演员会借此对比往年、检视艺术进步，也能发掘新的演出地点，感受各地观众的不同反馈。”对于粤剧人来说，过年就是要做春班，春班做得越多，剧团就会越红火，一整年都热热闹闹。据悉，春班的演出收入，在粤剧院团全年的演出收入中，占了很大的比重。
村民看戏聚精会神
广州粤剧院董事长林凯彬对此深有感触。在他看来，如火如荼的春班正是粤剧生命力的基石，生动诠释了“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结合、抓作品和抓环境相贯通”的发展理念。他指出，春班不仅是剧团全年演出收入的重要支柱，更是“从‘送戏下乡’到‘种戏在乡’”的关键一跃。“我们通过深入粤西等地基层演出，不仅检验了剧目、锤炼了队伍，更重要的是在最深厚的群众土壤里播下粤剧的种子，培养了未来的观众和演员，这本身就是对戏曲艺术最好的保护与传承。”
越演越开心，粤剧艺术在春班传承
春班演出中，让陈振江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观众对粤剧艺术的尊重和追捧。“尽管四处奔波辛苦，但演员早已习惯且享受这个过程——为各地送去拿手好戏，见证观众的欢乐，这份成就感尤为珍贵。”
戏迷送来的鲜花
出生于顺德的陈振江，父母都在粤剧院团工作，陈振江自幼跟随剧团赶春班，春班早已成为刻在记忆里的新年印记。作为粤剧的福地，不少粤西籍演员也是从小看春班，在心里种下了粤剧的种子，长大后成了粤剧演员。
演员在化妆
粤西籍演员刘华景儿时和爷爷奶奶看春班，“如今自己演，满是亲切感，随着年纪增长，更觉春班是粤西本土特色，这份来自乡音根源的亲切感将自己和观众紧密联结”。在《吕布与貂蝉》中饰演一位将军，刘华景跟记者说：“我在第七场登场，到时你记得拍我。”他透露剧团会通过公众号发布演出信息，粤西的亲友看到后就会前来支持，“昨晚就有亲友来捧场”。
在乡村演戏和在城市大剧院演出，是有差异的。城市剧场场地配套、音响、灯光设备完善，观众安静，看戏细致，“乡村春班演出都在户外广场，音响需更响亮、传得更远，观众少则千余人，多则五六千人，氛围热烈，因此以传统大锣大鼓戏为主，表演上夸张成分更多。”陈振江说。
至于乡村春班的剧目选择，陈振江介绍，剧院会提供历年拿手、演员熟练的经典剧目清单，由村子里自主点戏，结合当地观众的观戏喜好确定最终演出剧目，兼顾剧团特色与观众需求。“各地观众的观戏风格不同，有的偏爱苦情戏，有的喜欢武打戏，有的喜欢喜剧，我们会根据观众的反应调整后续演出的剧目安排。”很多粤剧演员都是一入行就开始演春班了。乡村春班的热烈氛围会让演员越演越开心，“自己精心编排的作品能被观众认可，是演员最大的成就感。”
在吴非凡看来，“下四府的民俗、年例氛围浓厚，年味足且传统传承好—年例是多年惯例无需策划。因为粤剧演员的身份，依托粤剧市场生态每年到下四府演春班，这些经历滋养了我，让我满心欢喜”。她认为春班是传承粤剧、广府文化的优质载体。春班融入粤西民俗，让粤剧年复一年愈发兴盛。一台大戏开锣，邻里乡亲汇聚一起，其乐融融。
精彩纷呈的粤剧，无疑是新春佳节期间岭南的一道文化大餐。春班在珠三角城市的剧场，也在粤西地区乡村的文化广场，也去到了香港、澳门，还去到了内地城市，更去到了海外。
作为岭南的文化瑰宝，粤剧不仅在春班，也在四季。
策划/周娴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素芹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杜娟、莫斯其格、张素芹
剪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杜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