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他是钢铁厂里蹲在地上、举着手电筒研究进口设备英文说明书的技术员;
十年前,当广钢气体还在传统工业气体的红海里艰难转型的时候,他已将目光坚定地投向芯片半导体赛道;
如今,他掌舵的公司在科创板挂牌上市,成为中国电子大宗气体第一股。从合资企业的“最后掌舵者”,到带领团队在曾被外资垄断的电子大宗气体领域杀出血路,广钢气体董事长邓韬的创业史,是一部写满“咬牙”二字的逆袭史。
他哽咽过,失眠过,也曾在凌晨三点对着窗外的黑夜发呆,不愿迎来黎明。如今,所有痛过的地方,都长出了铠甲。
是什么支撑着他跨越了所有荆棘?近日,邓韬接受广州日报独家专访。两个多小时里,他反复提到一个词:“国运企业”。他说,广钢气体要做的,不是追风口,而是成为与中国半导体、与新兴产业深度绑定的那个“不被看见却不可或缺”的角色。
“希望有一天,即便我退休了,这家企业还能沿着专业化、前瞻性的路,自己往前走。”

“最后掌舵者”:
别人看他是技术尖子,他看自己是“皮之不存”
1993年,21岁的邓韬从华中科技大学动力系毕业,进入广钢集团广钢股份机械动力处,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那是很多人羡慕的岗位——安稳、体面、离领导近。
彼时,中国工业正处在转型探索期,广钢集团率先迈出一步,引入外资合作发展气体产业。原本可以在动力处稳步发展的邓韬,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主动申请调入集团旗下的粤港气体厂,从一线技术员做起。
“我骨子里是个喜欢钻研技术的人。”时隔三十年,邓韬说这句话时,目光依然沉静。那时外资设备代表着顶尖技术,每一批进口设备到货,他必定亲手开箱,逐件清点,蹲在地上研究每一个零部件和英文说明书。别人嫌苦的活,他干得如饥似渴。
也正是这段埋头苦学的时光,让他不仅“摸透”了进口设备的构造原理,更在无形中练就了从系统层面理解工艺的能力,也为日后驾驭更大规模的产业蓝图埋下了伏笔。
2010年2月,邓韬调回广钢与林德的合资公司,担任中方代表。作为当时唯一从基层成长起来的中方总经理,他并未因职务感到安稳,反而被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感觉自己可能会成为‘最后一任’。”邓韬笑得很轻,但听得人心头一紧。“十一五”期间,广东启动淘汰落后钢铁产能,广钢集团列入重点,计划关停350万吨炼钢产能。覆巢之下,广钢林德旗下的粤港气体、珠江气体前景堪忧。如果公司没了,他这个总经理,还有什么意义呢?
转机在一个月后出现。深圳“华星光电”重大项目开始筹备——这是中国破解“缺芯少屏”产业困局的关键一役。邓韬敏锐地嗅到:这不是一张订单,而是一条生路。
“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他暗自下定决心。此后的日子里,六轮投标,数月鏖战。他调动一切可用的内外部资源,甚至争取到合资方林德集团的支持。“每个节假日都在埋头做标书。”邓韬回忆。
2010年10月7日,成功中标的消息终于传来。
“从那一刻起,我们整个团队,包括我自己,才真正拥有了电子大宗气体的能力基因。”邓韬总结道,通过华星光电项目,公司在战略上实现了根本性转向。在探索过程中,团队清醒认识到,在传统工业的红海市场中难以看到希望,竞争过于激烈。因此,必须向高端化、差异化方向突破——“横向竞争我们已无优势,就必须向上突破,这是我们基于自身能力基因和差异化分析所做出的必然选择。”

两度卖房:
无数次凝望黑夜,甚至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邓韬至今仍记得那些难以对人言说的夜晚。
他向记者这样描述那段日子:凌晨两三点醒来,站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屋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望着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不是轻生,是无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面对新一天的谈判、质疑、等待,还有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的人。
这种煎熬,他从没对家人讲过。
2014年9月11日,广州广钢气体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邓韬手中握着集团拨付的1.85亿元启动资金——对于重资产的气体行业,这笔钱杯水车薪。
他太清楚了:靠这点钱,走不远。唯一的出路,是从根本上改变企业的体制机制。他毅然决然推动混合所有制改革。
从2015年初到2016年中,整整十18个月。邓韬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黄牛,奔波于调研、汇报、谈判、签字之间。方案改了十几版,备案手续跑了几十趟,团队持股比例谈了一轮又一轮。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总能跨过那道坎。
但现实告诉他:还不够。为了让团队相信这件事“非干不可”,2015年底,邓韬做出了一个极不寻常的个人决定——卖房。
那是他第一次向家人开口。“很难。”他轻声说,“你几乎没办法说服……”话到这里,他哽咽了。采访间的空气安静下来,他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用喝水掩饰,就那么沉默着。然后轻声说:“似乎人只有在成功之后,才开始有说服力......”
2016年,由于政策调整,混改暂缓。房子卖了,钱在账上,改革却按下了暂停键。有人劝他算了,他摇摇头。在广州市国资委的支持下,直到2021年,混改终于完成。2023年,广钢气体成功登陆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成为“中国电子大宗气体第一股”。
然而,卖房的故事却没有结束。2024年,他第一次动念,计划出售自己仅剩的那套房产,但最终没有行动。2025年,他不再犹豫——直接租房搬家,立即卖房,所得资金全部用于增持公司股票。
随着事业逐渐站稳脚跟,他的决定也开始获得更多理解。回望来时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支撑他熬过那些夜晚的,不是什么宏大理想,只是一股倔劲。“咬牙挺过去了,就好了。”他顿了顿,像在说服当年的自己,“经受过那样的压力,再面对问题时,办法就比以前多了。你的心智上来了——尽管这个过程,真的很难。”
那些他独自凝望过的黑夜,终究没有把他吞没。而他自己,成了那个为更多人点亮黎明的人。

标书都没拆:
他陪跑两年,却说“感谢那次连拆都没拆”
工业气体是现代工业不可或缺的基础原料,被誉为产业的“血液”,广泛应用于电子半导体、节能环保、高端装备制造等多个关键领域。在电子半导体行业,由于长期存在技术、资金与人才壁垒,国内市场曾一度由外资企业主导,本土企业话语权微弱。
为何广钢气体能够成功突围,并成为进入全球氦气供应链的第一家内资气体公司?“这也是在没有路的时候蹚出的一条路。”邓韬坦言。多年前那封未被拆开的标书,让他比许多人更早看清了中国芯片产业即将爆发的机遇。
2020年,广钢气体竞标国内某头部芯片制造客户一超大项目。团队拼尽全力,技术方案反复打磨,商务条款抠到极致。邓韬亲自上阵,准备了几十轮路演汇报材料。客户却因对国产技术尚未得到广泛应用产生的担忧,最终连广钢气体的标书都没拆。
起初,邓韬也不理解:公司在面板行业电子气体领域有十多年的积累,为何芯片客户却认为“面板和芯片不一样”?直至他亲身深入,才真切体会到半导体行业的独特难度与极高门槛。
“在许多外界人士看来,电子气体技术无非是‘制氮机加纯化器’那么简单,这实际上是严重的误解。”邓韬告诉记者,芯片制造对“一致性”的要求堪称极致——它要求从业者在宏观的物理世界里,稳定、批量地制造出完美无瑕的微观结构产品。为了保障微观层面芯片的良率,宏观世界的生产环境必须保持长达十五年甚至更久的高度稳定,任何细微波动都是不可接受的。
“绝不能假手他人!”在邓韬看来,这种对绝对稳定和零瑕疵的追求,意味着企业必须掌握从始至终每一个环节的核心能力,深刻理解并自主管控所有潜在风险。
邓韬也清醒地认识到:在芯片制造这个制高点上,没有自主核心技术,就永远无法真正打破外资企业主导的市场格局。于是,广钢气体在2020年便开始组建专门的工艺技术研发团队,全力研发具有国际竞争力的Super-N系列制氮技术及核心装备。
“陪跑”的经历,也为团队积累了宝贵经验。邓韬带领的团队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进行技术准备与方案优化。正是这份坚持,让“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成了现实——2021年的一次竞标中,他们以直面问题的真诚与专业打消客户顾虑,成功叩开了国内另一家头部芯片制造客户的大门。

出海需要Open mind:
他不买美国公司了,却把思想送了出去
2020年之前,全球产业链开始加速重构,国内气体企业正跟随中国制造业的脚步尝试“走出去”,在既有格局中寻找服务出海的机会。彼时的邓韬也有一个执念:走出去。他甚至考虑过收购一家美国小型公司,试图通过资本方式叩开海外大门。
然而疫情来了,世界变了,收购计划因此搁置。
但出海的念头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在敏感的半导体行业,直接进入欧美市场阻力很大。”邓韬向记者分享了一个案例:某中国客户在德国建厂时,德方团队极不情愿引入广钢气体,即便中方极力推荐——这让他切身感受到外部环境的严峻,也深刻理解了“去吃别人的饭,别人是不愿意的”。
面对直接出海的重重困境,邓韬巧妙地提出多元化的出海思路:一方面,通过稳定上游资源保障供应链安全,例如与卡塔尔能源签署长期氦气采购协议,巩固战略资源的基本盘;另一方面,推动解决方案与技术装备“走出去”,凭借在国内半导体电子气体领域积累的技术口碑,服务全球头部客户,间接为公司背书;此外,还要以开放思维“引进来”,提前布局新材料、新技术,为未来产业升级做准备。
“真正的出海,是‘思维的出海’。”邓韬认为,必须以开放的心态面对全球市场,而不是仅仅将人员或资本移至海外。“你要Open mind(打开你的脑袋),一个封闭的思维,即便是人出去了,思维还停留在国内,那不叫出海,你只是换了个地方。”他说这话时,像一位老师,更像一个走了很多弯路才找到方向的旅人。

“哪里有痛苦,哪里才有机会”:
他在“痛感”中看见未来
2023年,广钢气体上市不久,邓韬向集团提交了一份报告——《三个五年计划》。其中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每五年实现一次倍增,最终迈向千亿市值。
有人私下说:邓总是不是太急了?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在一次内部会上说:“上市之后,团队容易成为‘利益固化者’。必须有一个新的愿景牵引大家,才能不畏浮云遮望眼。”过去五年,广钢气体也一步一个脚印,实现了阶段性目标。
“当前,中国的半导体产业主要集中于成熟制程领域。”邓韬预见,一旦未来先进制程实现大规模突破和普及,产业链将面临新一轮严峻挑战——许多关键新材料与核心技术可能再次面临“卡脖子”的风险。
在邓韬眼里,“哪里有痛苦,哪里才有机会”,被“卡脖子”的领域恰恰是创造价值、开拓市场的空间。“做生意的核心要义之一是提供价值,在一个已经没有‘痛感’的地方,你有什么价值?市场也会不需要你这个企业。”
他相信痛感是价值的坐标。他也坚信:“芯片半导体行业空间巨大,是中美博弈的关键赛道,完全有可能诞生千亿市值企业。”
这就是为什么,当别人还在谈论“十五五”时,他已经把目光投向“十六五”。
他认为,决不能因此固步自封。相反,必须主动“走出去”,以开放的战略与国际社会建立更广泛的联系;通过多种形式的合作,提前引入和布局未来所需的新产品与新技术,是为迎接“十六五”乃至更长远发展做好必要准备的关键路径。

谈及梦想,邓韬坦言,每个阶段的追求并不相同。从早年梦想进入北大物理系成为一名学者,到如今投身实业,他的志向已随着人生轨迹发生深刻转变。“现在我很明确,广钢气体就是来定义我的人生的。”他希望,让广钢气体变成中国最伟大的企业之一,与当下中国的国运和科技进步深度绑定。
“早期我们错过了一些发展机遇,但错过就是错过,不能走回头路。”他说,“现在必须跳进新的河流,拥抱新的使命。”邓韬看到,所有前沿科技赛道几乎都与广钢气体的业务息息相关——公司不仅服务于半导体与新型显示产业,也为中国核聚变实验装置、首家商业航天公司等提供关键支撑。
这让他深感责任重大:“这是最好的时代。中国的半导体和新兴产业,与广钢气体的发展已利益交融、互为支撑。我们绝不能掉队。”他的终极梦想,是建立一个能够持续自主发展的体制机制,即使未来自己退休,公司仍能沿着专业化、前瞻性的道路行稳致远,真正成为一家与时代共进、与国家战略同频的“国运企业”。
采访临近结束时,记者问及“向上管理”——如何赢得客户的信任。邓韬坦言,2005年第一次见客户,紧张得一身汗,出来就问同事自己哪里表现的不好。别人说他话多,他想改,改不了。“后来明白了,不用刻意去‘装’,给客户真诚和价值,才是‘本’,其他都是‘术’。”
“担当、合作、正直、创新、进取”ACIIS(Accountability, Collaboration, Integrity, Innovation, Stretch)是他为广钢气体创立的价值观,其中核心在于“正直”。“知行合一太难了——任何一刻都在冲击你对正直的坚守。”他顿了顿:“卖房,算是我对自己的一次交代。”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赵方圆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李波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李波、赵方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