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江门市长堤文化区街的江门市博物馆长堤分馆,一幅幅近百年前的照片,记载了百年前西江之上,江门长堤码头边,一种船尾绘满彩画、体型庞大的木船,在蒸汽小火轮的牵引下缓缓启航。它就是被江门人称为“花尾渡”的水上交通工具,这是五邑侨乡百年交通史、商贸史的鲜活载体。
从清末诞生到上世纪70年代,花尾渡不仅承载着江门人的出行与生计,更孕育出“公母船”“拍拖”等独特的民俗记忆,成为镌刻在江门人骨子里的乡愁符号;如今,在同一水道上,江门全市现有船舶与海工装备企业共95家,中交四航局江门航通船业有限公司、江门市南洋船舶工程有限公司等建造的一系列海工装备在世界各地绽放光彩。
江门开埠,初见花尾渡
江门市博物馆长堤分馆有着这段历史的印记:江门花尾渡的诞生,与珠三角河网密布的地理环境、航运技术的革新紧密相连。在花尾渡出现之前,西江沿岸的客运、货运主要依赖传统帆船与脚踏“车渡”——这类船只靠人力踩踏明轮驱动,速度慢、载量小,远不能满足江门开埠后日益繁忙的商贸需求。

江门市博物馆长堤分馆供图
1908年,江门新会籍的广州航商谭礼庭率先革新渡船形制,成为花尾渡的雏形奠基者。他拆去大型车渡的脚踏装置,采用适合西江浅水航道的平底设计,仿照江南画舫与西洋客轮的模式,在船上建造多层楼厅,同时在船身、船尾绘制绚丽彩画,远看如彩凤展翅,初名“凤尾渡”。这种无动力驳船需依靠蒸汽“火船仔”(拖轮)牵引航行,兼具载量大、航行稳、装饰华美,被称为“花尾渡”,“花尾渡”一经问世便迅速风靡珠江水系。

江门市博物馆长堤分馆供图
江门从1904年自开商埠后,成为西江流域仅次于广州的第二大内河港,是五邑华侨出洋、内陆货物外运的核心枢纽。蓬江河穿城而过,长堤、钓台、常安路口一带码头林立,从“花尾渡”问世起,这里便成为花尾渡停泊、启航的核心区域。
赴会省城,首选花尾渡
从此,江门的花尾渡航线覆盖西江上下游核心城镇,形成以江门长堤为起点的“放射式”航运网络。年近7旬,自小在江门长堤长大的容树荣告诉记者,花尾渡彻底取代了传统车渡与帆船,让江门与广州、肇庆、梧州、石岐、三埠等西江沿岸城镇的水路交通实现质的飞跃——以往需数日的航程,如今夕发朝至,极大缩短了时空距离,也为江门的商贸繁荣、侨乡往来奠定了基础。
据介绍,在抗战时期,江澳线(江门—澳门)成为“生命线”。江门沦陷后,省江线等内陆航线受阻,江澳线成为江门人躲避战乱、华侨辗转返乡的秘密通道,航商冒险航行,突破日军封锁。1939年江门沦陷后,日军控制西江航道,强迫花尾渡为其运输军需物资,不少航商宁为玉碎,将船只凿沉藏匿,拒绝为日军效力。幸存的花尾渡多转入地下,秘密运营江澳线,搭载逃难民众、转运抗战物资,成为江门人坚守家国的“隐秘生命线”。
抗战胜利后,江门花尾渡迎来复兴。航商们打捞修复沉船,新增船只,航线全面恢复。彼时,江门长堤码头再次千帆云集,码头的喧闹声,重新奏响西江航运的乐章。五邑华侨经此返乡,带回侨汇与物资,助力江门战后重建;邑商们借助花尾渡,往来广州等地,江门的码头、商铺逐渐恢复生机。

此时,蓬江河长堤上也有许多短途支线:江门至石岐(中山)、斗门、三埠(开平)、肇庆等短途航线,每日多班,串联起珠三角内河的城乡脉络。至1947年,珠三角运营的花尾渡达40余艘,其中江门籍及往返江门的占比超三分之一。
“省江线(江门—广州)成为最核心、最繁忙的航线,也是江门人‘出省城’的首选。每晚6时至8时,数艘花尾渡从长堤5号码头、钓台码头启航,经西江容桂水道、顺德水道航行约10小时,次日清晨抵达广州大沙头码头。船上睡一晚便到广州,省时舒适,成为华侨、学生、商人、普通民众的共同选择;江梧线(江门—梧州):连接两广的重要干线,承担五邑与广西的货物转运、人员往来,大量丝绸、杂货、侨汇物资经此航线流通。”容树荣介绍。

一抹乡愁,尽在花尾渡
据了解,江门的花尾渡,远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是一座“移动的水上皇宫”,浓缩着江门的市井烟火与侨乡风情:大型花尾渡长30至40米,宽6至8米,三层舱房宽敞明亮。普通舱设双层卧铺,供乘客使用;上等舱为独立厢房,配桌椅、床铺,甚至设有浴室、卫生间,专供华侨、富商使用。船上还设餐厅、小卖部,供应江门粥粉、炒河粉、炒蚬等特色小吃,入夜后全船灯火通明,灯光倒映江面,宛如水上宫殿。

船上生活充满烟火气:夜航的花尾渡是江门市井的缩影。乘客中有背着行囊返乡的华侨,怀揣侨汇、步履匆匆;有前往广州求学的青年学生,结伴谈天;有贩运杂货、谷米的邑商,清点货物;也有走亲访友的普通民众,带着家乡特产。船工们忙碌地打理舱务、照料乘客,民间艺人偶尔上船唱粤曲、说评书,赚取小费,船舱内笑语、歌声、江风声交织,暖意融融。
码头风情成江门地标:花尾渡的兴盛,带火了江门长堤的繁华。每晚开船前,长堤沿岸摊档林立,蚬粥、及第粥、炒螺、炒河粉香气四溢,乘客与送行人坐在长凳上,边吃小吃边等船。钓台故址旁的船员俱乐部,是航商办公、乘客购票、货物托运的中心,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江门花尾渡继续运营至20世纪70至80年代。随着陆路交通的飞速发展,九江大桥、外海大桥等相继通车,汽车、火车取代水路成为主流交通方式,花尾渡最终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如今,江门长堤的码头早已改建,西江之上再无花尾渡的身影,但它留下的印记,早已深深烙在江门的城市血脉里:长堤的骑楼、钓台的旧址,还留存着当年码头的痕迹;“公母船”“拍拖”的故事,仍在江门老辈人口中代代相传;博物馆里陈列的花尾渡模型、老照片,静静诉说着那段水上辉煌。
海上装备再创辉煌
如今,江门造船业打造了一系列“国之重器”,在世界各地的超级工程中大显身手。其中,国内首艘设备完全国产化的深层水泥搅拌船“四航固基”号、全球最大宽扁浅吃水型半潜驳“四航永兴”号,以及兼具海洋科考与深海工程作业能力的“海洋地质二号”科考船,均填补了相关领域技术空白;“海洋地质二号”科考船在南海深处成功采集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火种,完成了全球首次“深海采火”;还有全球首艘自航式水体自然交换型养殖工船“湾区伶仃”号,在2025年已下水投产,独创的水体自然交换技术实现海水零污染循环等,日前,江门南洋船舶工程有限公司签下了15艘405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该笔订单总价值超过30亿元人民币,进一步巩固了江门在全球小灵便型散货船市场的领先地位。

“海洋地质二号”探寻深海源火
一段传奇,趣话花尾渡
江门人有着对花尾渡的特别情感,据了解,“公母船”是船民根据功能、形态对花尾渡组合的形象划分:“公船”(火船仔/拖轮),即牵引花尾渡的蒸汽小火轮,体型小巧、动力强劲,通体多为黑色,船沿绘橙红色线条,负责“出力”牵引、开路破风,如同家中的顶梁柱,被船民称为“公船”。
“母船”(花尾渡本体):被牵引的无动力大驳船,体型宽大、装饰华丽,负责载客载货、遮风挡雨,如同包容万物的母亲,是名副其实的“母船”。粤语“拍拖”一词便源自花尾渡的航行场景:启航时,公船与母船一前一后,用长缆牵引;临近码头时,为避免拥堵,公船收缆,与母船并排而行,两船相靠、同步前行,船行话称“拍拖”。后来人们用“拍拖”形容恋人牵手相伴。
谈古论今:花尾渡与“南海神·广州日报号”
两代船型,一脉广船魂
从江门潭江河畔的木船驳影,到珠江水面的仿古风帆,一艘承载江门航运记忆的花尾渡,与一艘诞生于江门、扬名于珠江的南海神·广州日报号,跨越半个多世纪,串联起广府水上交通的百年变迁。
花尾渡曾是江门长堤码头最亮眼的风景。每晚6时至8时,江门长堤5号码头灯火通明,拖轮牵引着花尾渡缓缓离岸,船上设卧铺、餐食,乘客睡一晚即可抵达广州,船身三层舱位可载数百人,入夜灯光映照江面,尽显“金碧辉煌”。

南海神·广州日报号在江门长堤河畔出水
南海神·广州日报号是江门造船工业献给现代珠江的文化新地标。2006年1月15日,这艘珠江首艘带风帆的仿古游船,在江门潭江河畔正式下水。船体由江门船厂匠心建造,设计融合广船与花尾渡特征,多孔舵、扇形帆、双层尾楼尽显广船精髓;船头双龙昂首,甲板设“海不扬波”牌坊。作为瑞典“哥德堡号”访华引航船、广州亚运会花船巡游领航船,这艘总长48米、可载268人的仿古船,从江门启航后便承载起传播海丝文化的使命。底舱设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以“水上流动博物馆”之姿,成为珠江夜游的文化名片。从江门制造到珠江地标,它续写了江门造船与广府水上文化的新传奇。
一旧一新两艘船,皆与江门深度结缘:花尾渡是江门昔日的交通命脉,承载侨乡出行与商贸往来;“南海神·广州日报号”诞生于江门船厂,以现代技术复活花尾渡古韵。两者同根同源,均是广船文化的鲜活载体:花尾渡的木构工艺、花纹装饰,与仿古船的广船形制、文化符号一脉相承;从无动力驳船到现代机动仿古船,从民生交通到文化旅游,变化的是技术与功能,不变的是江门与珠江水系的深厚联结。两艘船是广府水上文化的“活化石”,见证了从传统交通到文旅融合的时代跨越。
如今,花尾渡的身影已定格在老照片与侨乡记忆中,而“南海神·广州日报号”仍在珠江上破浪前行。一古一今,一旧一新,在江门与珠江的水系间,让广船文化、水上乡愁,在新时代持续焕发光彩。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黄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