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丹崖之下,竹林幽深,细碎的光斑在微风里摇曳,落在一地暗红的砂土上,惊不起一丝波澜。这片近乎亘古的沉寂中,一朵淡紫色的花正贴着地面悄然绽放。它的雌蕊形态极尽造化之妙,酷似一顶微缩的伞盖,深紫近黑的柱头上密布着细小的疣状突起,宛如自然用秘法镌刻的古老字符。

这株默默扎根在红尘之外的生命,便是“丹霞山蜘蛛抱蛋”。5月22日,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如期而至,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从世界自然遗产地广东韶关丹霞山管委会了解到,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团队近日在国际权威期刊上正式发表论文,宣布在丹霞山发现天门冬科蜘蛛抱蛋属新种——丹霞山蜘蛛抱蛋。这是丹霞山发现的第58个新物种。在整个地球上,目前已知存活的同类仅有约150株。
而在“丹霞山蜘蛛抱蛋”身旁不远的同一片竹林土层里,第59个新物种也于不久前被广东省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的团队唤醒。那是一种子实体菌盖直径仅有十几毫米的小型真菌,菌柄细长,在晨光中呈现半透明的质感,被命名为“丹霞山白丝盖伞”。

今年国际生物多样性日主题是“护一方生灵,泽万物共荣”。这句凝练的宣告,在丹霞山找到了最为生动的现实照映。
深林幽处:150株极危紫花的生命孤旅
将时间的轮盘拨回2024年8月。正值岭南盛夏,郁闭的竹林里弥漫着湿热的雾气。长年穿梭在山野间,对草木荣枯有着敏锐的直觉的丹霞山科普志愿者郭剑强又来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下。那天,一丛伏在地表、生着狭窄披针形叶片的植物绊住了他的脚步。虽然其外观有着蜘蛛抱蛋属的典型轮廓,但他凭借经验敏锐地察觉,这绝非寻常之物。

很快,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科研团队接到消息赶赴现场,将部分植株移植回实验室。对科研人员而言,确认新物种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更是对耐心的终极考验。蜘蛛抱蛋属植物开花极不规律,在温室中往往需要数年才能见其一现。
经过一年三个月的悉心栽培,2025年11月,这株神秘的植物终于在实验室里展露了真容。那朵淡紫色的花被筒中,藏着一枚令人惊叹的雌蕊:宽大的柱头呈现出奇特的蘑菇状,上紫下白,玲珑剔透。在已知的数百种同属植物中,此等结构前所未见。经过形态学比对与分子系统学的严密论证,中大团队最终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宣告了“丹霞山蜘蛛抱蛋”的诞生。
然而,科学上的发现往往伴随着对命运的担忧。野外调查证实,这一新物种仅在丹霞山存有一个孤立的种群,约150株,且只能在特定风化红砂土生境中存活。这种红砂土有机质匮乏,保水能力弱,生态极其脆弱。根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标准,它一面世便被直接评估为“极度濒危(CR)”。这意味着被人类认识的起点,很可能是它距离消失最近的终点。
落叶微芒:幽暗竹林下的隐秘真菌
就在蜘蛛抱蛋新种尘埃落定之际,同一片竹林下的泥土里,生命的律动再次带来了惊喜。广东省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邓旺秋研究员的团队,在落叶层中寻获了另一群微小的生命。

这是一些小到容易被靴底忽略的蘑菇。它们的菌盖直径仅有7到22毫米,棕橙色的伞盖中央色泽略深,带有纤细的放射状条纹。菌柄细若发丝,半透明,表面仿佛笼着一层霜粉。经形态学与分子系统学鉴定,这枚小蘑菇被证实为全球新物种,命名为“丹霞山白丝盖伞”。
作为丹霞山记录到的第9个大型真菌新物种,它的发现进一步充实了我国热带和亚热带区域的真菌基因库。
真菌在自然界中扮演着“清道夫”与“能量纽带”的角色,看似微末,却维系着整个森林生态的养分循环。没有它们对枯枝落叶的分解,土壤便无法源源不断地供给养分。
然而,科研人员在欣喜之余也发出了理性的警示:由于该物种刚刚被发现,其毒性与药理性质尚不明晰,公众切勿盲目采食野生菌。野生真菌的形态千差万别,许多毒性剧烈的品种与无毒品种仅有毫厘之差,在没有专业鉴定前,敬畏和远离才是对自然生命最好的体认。
千山藏秀:红石奇境里的物种拼图
地处南岭南麓的韶关丹霞山,因“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赤壁丹崖而名扬海内外。在普通游客眼中,这是一幅由红色砂岩雕琢而成的雄浑画卷;但在生态学家看来,这片292平方公里的红石奇境,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生命之书。

自2021年丹霞山系统性生物多样性科考启动以来,这座大山几乎以平均每月诞生一个新物种的速度,不断刷新着人类对生命极限的认知。2025年,丹霞山接连发表了昭璇梨、丹霞红岩杆菌、丹霞微龙虱、丹霞马蓝等7个新物种。到了2026年,随着蜘蛛抱蛋与白丝盖伞的加入,丹霞山科学新物种总数已攀升至59个。
高频“上新”的背后,蕴含着独特的地学奥秘。丹霞地貌特有的“孤岛效应”为生物演化提供了天然的隔离机制。高耸的赤壁将山顶与谷底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微气候环境:山顶干旱、强光,犹如荒漠;峡谷幽深、湿润,好似雨林。
在这样高度特化的环境中,物种在彼此孤立的微小生境内独立演化,最终形成了极高比例的本地特有种。“我们必须与时间赛跑。”相关学者感叹。在生态系统日益敏感的当下,每多发现并命名一个物种,就意味着我们为国家公园的生态版图找回了一块遗失的拼图,也为应对未来的环境变化保留了一份珍贵的基因样本。
数字守望:科技与日常交织的生态盾牌
真正的保护,都是由无数个日夜的监测、繁琐的数据整理和枯燥的巡山拼凑而成的系统工程。
在广东丹霞山生态学国家长期科研基地,一套“天空地一体化”的科技网络正在无声运行。16处鸟类智能AI实时监控球机和265台红外相机遍布深山。通过这些电子“眼睛”,科研人员在过去一年里精准识别出54种野生动物的活动轨迹。
在浈江河畔,志愿者与科研团队共同守护着珍稀候鸟。2025年,监测站不仅记录到了中华秋沙鸭等16种候鸟,更首次拍摄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鹗过境的珍贵画面。作为东亚至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的关键一环,丹霞山不仅是本地生灵的家园,更是国际旅者旅途中的温暖驿站。

韶关学院团队拍下珍稀“金毛狗”孢子弹射过程。
对于那些已经处于极度濒危边缘的特有植物,科学家则充当了“育婴师”的角色。目前,丹霞山联合相关高校和团队攻克了丹霞梧桐、丹霞小花苣苔等10个特有种的繁殖难题。通过组织培养、扦插与种子繁育,那些曾经只能在悬崖峭壁上艰难求生的幼苗,正在实验室里茁壮成长。2026年,随着“野外回归项目”的启动,部分珍稀植物首批人工培育的植株将重返家园。
与此同时,与外来入侵物种的博弈也在常态化展开。除治红火蚁180余亩、清理松材线虫疫木1736株,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操作,犹如为森林生态系统筑起了一道“防火墙”,确保本地珍稀物种不会被外来的“生态侵略者”剥夺生存空间。
大国之责:推动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中国样板
为什么科学界如此执着于“命名”这一仪式?
在法理与科学的语境中,一个生命只有拥有了公认的名字,才算拿到了进入人类保护秩序的“通行证”。有了学名,它才能被写入国家的保护名录,被国际学术界跟踪研究,被法律赋予明确的地位。命名,是人类对另一个物种存在价值的庄严确认,也是建立人与自然共生契约的第一步。
正因如此,丹霞山的59个科学新物种显得尤为珍贵。每一个新名字的诞生,都是从大自然的未知阴影中,拉回一个濒临遗忘的生命。随着丹霞山创建国家公园的步伐加快,由地质地貌与生物群落交织而成的“丹霞生物区系”,正成为继“丹霞地貌”之后,另一张展示中国生态文明成果的国际名片。
这种从地方到全球的实践,恰恰呼应了中国在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中的责任担当。在我国即将发布的《中国履行〈生物多样性公约〉第七次国家报告》之外,这些来自粤北山林的新发现,本身便是中国生态保护成果最鲜活的注脚之一。
草木不言:寂静中延续的生命力量
夕阳西下,丹霞山复归平静。竹林深处的碎金渐渐隐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那150株蜘蛛抱蛋依然静静地伫立在湿润的红砂土中,舒展着狭长的绿叶。它们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获得了人类给予的名字,不知道有一群科学家正在为它们的种群命运四处奔走,更不知道在这个属于全球生物多样性的节日里,它们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主角。
但这些都不影响它们继续扎根,继续盛开。在漫长的演化史中,正是无数个这样看似微末却坚韧的存在,共同编织出这个星球最宏大的生命画卷。一朵紫花,一株真菌,一掠而过的鹗影,它们既是自然秩序的守护者,也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生命根基。保护它们,就是在保护我们人类自己。

“护一方生灵,泽万物共荣”,这不仅是一句庄严的承诺,更是物物相连、命脉共生的深刻昭示。在丹霞山这片赤红色的土地上,科研人员的脚步未曾停歇,志愿者的守望依然专注。只要丹霞山与人类和合共生的守护画卷仍在悉心铺展,只要这片红色秘境里对生命的敬畏依旧炽热,那些深藏于红砂泥土之下的沉默生命,就终将会被一一唤醒。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卜瑜
图/受访科研团队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