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30分，佛山桂城叠滘圣堂文娱馆前的河道上，鼓点擂响了。
叠滘十几支龙船队正在备战5月30日的圣堂夜练赛。这里是叠滘L弯赛道，龙船漂移的传奇正在上演。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号子吼得两岸都听得见，桨片劈开水面的声音清脆密集，整条河道锣鼓喧天、水花四溅。
这是叠滘人最寻常的夜训。拼命练，往死里扒，弯道上见真章。
500多年来，每到端午季，这样的夜晚就没断过。
河道边，几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比身高还长的桨，跟在父亲身后。上船，坐下，神情像极了久经沙场的老将。
龙船漂移五百年，桂城叠滘正少年。
6岁“扒仔”和他的小桨
晚上8点多，曹浩然吃完饭、做完作业后跟着爸爸曹建柱来到文娱馆。他径直走向角落，拿起那支专属自己的小桨。
曹浩然的专属桨板。
刚刚6岁的他，手上拿的这支桨，比成年人的短了一大截。这是他的宝贝。两年前，4岁的他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桨。爸爸自掏腰包给他买的，同时还配了一套最小号的圣堂队服。“这么好看的衣服，村里每个小朋友都应该有吧？”曹建柱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满满的骄傲。
曹浩然不是队里唯一的孩子。3岁多的何善澎穿着小拖鞋，跟着爸爸也来了。小小的人儿拿着桨，跟着爸爸走上船。队员还没到齐，何善澎和曹浩然坐在船里，往水里有模有样地划着，模样严肃而专注。
夜训父子兵，桨声里的传承。
“我们队天天出来训练的小孩有三四个。别看他们只有几岁，扒得很厉害的。”曹建柱说。他打开手机给记者翻看曹浩然小时候的视频，比画着说：“他几个月大时我就带着他上船感受了。让他下船吧，他就粘在那里，哭着就不动。”
平时不训练，曹浩然在家也不闲着，拿个水箱练习挥桨。进入龙船季，他每天做完作业，8点30分准时出现在训练现场，一直练到晚上11点多。“这孩子一天都不停的。我看见他的样子，就像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曹建柱说，他小时候也爱龙船，但那时候条件不一样。“村里面只有一艘龙船，桨很贵，平时锁起来，不轻易给我们小孩玩。”他说，那时候他们只能用竹竿撑着船，从叠南撑到叠北，遇到桥就站在船帮上推过去。
“龙船就是我们小时候的玩具，伴着我们一起长大。”他长大后，外出干活，离开了村子，好些年没有划龙船。
曹浩然在撬舦。
叠滘龙船夜训现场。
后来村里有人老了、退了，叫他回来帮忙做后勤。他就回来了，每天带着儿子来训练，龙船又一次成为儿子的“大玩具”。
记者问他羡不羡慕儿子，这么小就拥有了自己的桨，可以上船划。他想了想说：“他们现在的条件肯定比我们小时候好。”说完，他看着浩然，眼睛里有光。
学校办起了龙船队
爸爸带着儿子扒龙船，是叠滘的老传统，但这两年，传承多了一条新路。
父带子扒龙船是叠滘的老传统。
叠滘中学龙船队在训练。
2024年，叠滘中学把校龙船队建了起来。不是每个孩子家里都有“扒仔”老爸，但叠滘的孩子，都有机会摸到那支桨。
李兆年老师是叠滘中学龙船队的领队。他是国家级龙舟裁判，当过杭州亚运会龙舟比赛技术官员，执裁过将近两百场赛事。他记得很清楚，建队的时候，条件很简陋。学校没有船，附近的村子就把船送过来；孩子们没有桨，周边的企业就赞助桨。
教练呢？叠南漖边龙舟队的江富华、黄行祺、何善雄，“隔壁”大沥的叶俊健来了。他们几乎零报酬，风雨无阻地带着孩子们训练。他们自己都是本村龙舟队的队员，平时各有各的工作，但雷打不动地来。
为方便学生们训练，叠滘中学在河涌边建了个龙船码头。建码头的钱，是叠滘周边的村和企业赞助的。“我们学校的学生以村民为主，所以当地很支持我们训练龙船。”李兆年说，众人拾柴，火就这样烧起来了。
叠滘中学龙船队建起来之后，叠滘片区的其他学校也跟上了步伐。桂江二小、桂江三小、桂江小学、海三路小学、桂江二中，相继成立了龙船队。桂城街道组织了第一届、第二届桂江片区中小学生龙舟比赛，今年龙舟比赛会扩大到整个桂城街道。
从岭南水乡划向全国赛场
2024年8月，叠滘中学龙船队第一次走出去，到浙江温州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U16组，他们拿了三等奖、第五名，一战成名。“我们队伍一出去，影响力还是蛮大的。大家都知道叠滘龙船漂移，叠滘水乡出去的孩子，自然受关注。”李兆年说。
2025年端午节，叠滘中学龙船队作为特邀队伍，参加了四川巴中恩阳的中华龙舟大赛。“拿了第二名，100米差0.1秒就拿冠军了。”
2025年8月，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叠滘龙船队取得100米第二、200米第三、总成绩第二的好成绩，只输给了一支半职业化的队伍。李兆年说，叠滘中学龙船队的成绩已经超过上一年冠军的成绩4秒钟，“本来是冲着冠军去的，遗憾的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记者见到叠滘龙船队的学生们，他们皮肤黝黑，手上已磨出茧。孩子们一周五练，每次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正在为6月即将出征的中华龙舟大赛做准备。
拿到奖当然好，但李兆年现在最得意的，却是孩子们走出去之后的变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说，孩子们出去比赛，能跟世界冠军交流，能见到国家队教练，能见到国外选手。比赛之余，他带着孩子们去看钱塘江大潮，去游杭州西湖，去逛四川恩阳的千年古镇，去看红军长征时住过的地方。“他们的社交能力很强，见识、眼界都有很大的提升。”
还有一件事，李兆年说起来也满是自豪。叠滘中学龙舟队队伍有100多人，那些毕业了的孩子没有放下桨，自发拉起一支将近20人的队伍，开展训练，准备参加今年全国成年组的比赛。
小孩哥接过父辈的桨
叠滘中学龙船队队员黎华祥即将代表学校出征全国赛。阳光下，15岁的少年说起划龙船的趣事，眼睛里满是光。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登上龙船是2016年，“那时候年纪小，爸爸带我上船只是体验一下氛围，但我马上就喜欢上了。”当叠滘中学宣布成立龙船队的时候，他立即报了名。“既是爱好，也想为学校做贡献。”他说。
在学校练了之后，黎华祥回到家会跟爸爸探讨技术。爸爸是漖边村的“老扒仔”，看儿子划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当时我还不会用腰力，纯靠手力。”爸爸和教练一起教他，怎么把腰力和手力融在一起。
黎华祥平时要学习、上课，到了周末才有时间去看爸爸夜训。“他们划得很猛，我还不够资格去划，要多练习。”他顿了顿又说：“我想一直练下去，在学校认真学习划龙船，以后也可以为村争光。”
手上的桨，正在成为叠滘“后生仔”人生最重要的标识。
曹建柱告诉记者，今年即将上小学的曹浩然第一志愿是去村口的桂江二小读书。“因为这里的小学组建了龙船队。”
夜深了，圣堂的河道上鼓声渐歇。训练结束，龙船靠岸，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6岁的曹浩然抱着他的小桨，跟在爸爸身后。他明天还要上学，但今晚的训练，他没落下。曹建柱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只有一根竹竿，没有桨，没有队服，但那种对龙船的热爱，是一样的。
“我觉得自己对龙船不是十分喜欢，是百分之一百的喜欢。”曹建柱笑着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曹浩然在旁边玩着桨。明晚8点30分，他还会来这里。拿起那支小桨，上船，划水。
鼓声会响起来，船会开出去。一代又一代的叠滘人，就是这样在水上长大的。
叠滘龙船漂移，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跑来看？弯急、水窄、船快，龙船漂移的紧张与刺激固然精彩，但河道里那些年少的面孔，或许才是平常岁月里最令人动容的模样。三岁的、六岁的、十几岁的，一人一支桨，被父亲牵着，被老师带着，一桨一桨地跟上来。
这就是传承。
500多年了，在南海桂城叠滘，人在、桨在，鼓声就不会断。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钰凤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