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穿越之风盛行,若能倒流1430余年,回到隋朝,得任尚书或侍中,做杨坚的秘书,有一条铁律必须谨记:他有个“文字癖”——不喜词华,唯重实录。《资治通鉴・陈纪十》载:“隋主不喜词华,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治罪。”
翻看史书,臣子因言获罪并不鲜见,多因直言逆耳、触怒龙颜,或是揭了君主的疮疤。司马幼之因文辞华丽获罪,堪称另类。可惜司马光并未详述其罪名与罚则,只留下这桩奇特的公案,引人遐想。
杨坚为何对公私文翰苛求直截了当、言简意赅?这与他事必躬亲的行事风格密不可分。唐太宗曾评价杨坚“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治书侍御史柳彧也曾上疏劝谏,称其连营造细小之事、拨付轻微之物都要亲自过问,一日之内需酬答百司,常常“日旰忘食、夜分未寝”,全被文簿琐事拖累。作为继秦始皇之后再度统一中国的开国之君,杨坚一肩扛起天下大事,本就心力交瘁,若臣子奏章还耽于辞藻、堆砌排比,把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裹上一堆云山雾罩、言不及义的空话,岂非要了他的老命?
治书侍御史李谔又“补了一刀”,深挖浮华文风的根源:“魏之三祖,崇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诚哉斯言,从魏氏三祖到齐梁君主,无不沉溺于辞藻雕琢,耽于浮华文风。文风牵系世风,世风关乎政风,虚妄文风愈演愈烈,政坛乱象便层出不穷,最终陷入“文风奢靡—政坛混乱—世风颓废”的堕落闭环。
讽刺的是,杨坚以身体力行革除浮靡文风,其子杨广却截然相反。他曾自诩:“就算与士大夫比才学,朕也该做皇帝。”唐太宗读《隋炀帝集》,也赞其“文辞奥博”,却也斥他“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最终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
无独有偶,类似的桥段在明朝再度上演。朱元璋推崇上古文书的“质实不华”,深恶痛绝当时“虚词失实,浮文乱真”的文风。官员茹太素曾呈上一份万言奏折,直到末尾五百字才切入正题,朱元璋怒而将其杖责,可谓斯文扫地。然而到了万历年间,朝堂文牍又重拾缛艳之风,动辄洋洋万言,冗长到“竟日不能周读一过”,浮华之弊登峰造极。
文风绝非小事,它关乎政风清浊,更关乎国运兴衰。正因如此,历代有识之士、有为之君,无不将端正文风视为治国之要务。
此所谓:
隋主崇实厌浮华,
一纸华章竟获枷。
文风兴衰关国运,
莫教辞藻误邦家。
(广州日报评论员 连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