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浓缩万千世界。 在印度尼西亚棉兰,“90后”张慜贇家中珍藏着八册集邮簿。它们最早由太舅公与祖父开始搜集,历经四代人的传承,如今静静躺在册页之中。
在张慜贇对广州日报“侨这一家子”专栏记者的讲述中, 这些集邮簿集存的不仅是各国精美的邮票,更是一部用方寸之物书写的家族史、一部东南亚现代史的微缩胶片,以及一个海外华人家庭跨越世纪的“炽热乡愁”。
这些泛黄的邮票,从不同年代、不同国家的信封上被小心剪下,它们各自带着一个故事,最终在集邮簿里相逢,共同拼凑出一个家族跨越近百年的记忆拼图。

父亲张弘毅的八册集邮簿
邮票里的“纸上故土”:华人从方寸图案“看见”祖国
张慜贇的太舅公是从广东松口下南洋的第一代移民, 张慜贇的祖父则是从福建龙岩下南洋的。两代人殊途同归,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却从未忘记来时的路。他们集邮的初衷很简单——把书信往来贴用的邮票都收集起来。但正是这个看似朴素的动作,开启了一个家族的文化传承。
父亲张弘毅从长辈延续了集邮的习惯。对那一代棉兰华人而言,邮票远不止是邮资凭证。在印尼中文教育经历波折、两国尚未建交的年代,一枚“唐山批”上的邮票,往往就是“故土”唯一可视的轮廓。当时,一封侨批有时需要相隔半年多才能寄达——书信通过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亲戚辗转传递,每一枚贴在上面的中国邮票,都像来自故土的一声问候。父亲那一代人,正是从这些方寸图案中,第一次“看见”了万里之外的那个。
张慜贇说:“集邮册里那些中国题材的邮票——菊花、牡丹、清明上河图、故宫文物,对父亲那一代人而言,就是‘纸上故土’的唯一蓝图。”
正因为书信是维系家族血脉的唯一脐带,父亲张弘毅对每一封来信都视若珍宝。他的集邮册里,不仅珍藏着亲友寄来的侨批上的中国邮票,更珍藏着一个时代。
有一件事最能体现父亲那一代人对知识的渴求。在华文书籍被禁止进口的年代,父亲为了获取知识,曾让笔友把整本书拆散,分成三五页,分散在不同时间装扮成普通信件寄出。等收齐全后,再重新粘合订回一本。“样子厚重不雅观。不过,聊胜于无。”张慜赟说,这是一段父亲“艰苦要书的历史,很让人回味和感动”。
这些通过“曲线救国”方式获得的书籍,连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邮票一起,构成了父亲的精神堡垒——一个在动荡现实中安放乡愁的“纸上世界”。在这个“纸上世界”里,最重要的坐标始终是那片名为“故土”的地方。而这种深埋心底的乡愁,最终化作了一次跨越半生的寻根之旅。

来自祖籍国中国的邮票。
寻根路上的两代乡愁:牵系故土的“脐带”
“对于父亲张弘毅来说,这本集邮册里,最珍贵的不是邮票本身,而是邮票背后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张慜贇讲述。
在生于南洋的张弘毅心中,邮册伴随着沉甸甸的乡愁。贴着邮票的“侨批”,就是张弘毅牵系故土的脐带。
侨批,是“海外华侨寄给家乡亲人的书信和汇款凭证”,被称为“银信合一”。生于1957年的张弘毅,从1970年开始,给广东乡下的姥姥、舅父、姨妈、昆明的姑妈、龙岩的二叔寄侨批。在那个不能即时通讯的年代,一封侨批往往需要辗转数月才能抵达。 如今想来,那些侨批寄出的不仅是钱,更是一个漂泊者对故土无法割舍的牵挂。后来因为多次搬家,很多侨批书信都没有保存下来,但那些从信封上剪下的邮票——无论是来自笔友还是来自家乡的回批——却幸运地留在了八册集邮簿中,成为那段历史最后的见证。
“生在南洋,久居异乡,异乡早已成了自己的故乡。”张弘毅曾在回忆文章中坦言,年少时的他觉得“乡愁”二字遥远而陌生。他不解父亲为何总爱追问故乡的花草与琐事。只要父亲知道哪一位熟人刚从家乡探亲回来,便一定会登门拜访,细细追问家乡的消息。那时的张弘毅心里总忍不住纳闷:故里的花草长得如何,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幼年时,家里常有一些操着闽西口音的叔叔、阿姨前来拜访。父亲要他叫其中一位妇女“姑妈”,叫另两位先生“伯伯”、“叔叔”。他们与父亲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当年同船下南洋的伙伴。可是,半个世纪前,“同船”二字,原来便有着那么深的情分。那是一种没有血缘,却胜似亲情的关系。幼年的张弘毅只把他们当做亲戚,却不知道,在父亲的生命里,他们其实共同守护着一段远离故土的岁月。
2005年,印尼华裔终于可以较为方便地赴中国探亲,张弘毅踏上了那条父亲念了一辈子的回乡路。那年第一次回到福建龙岩老家,在奶奶的墓前,张弘毅跪了许久,没有说一句话,心里却涌起千言万语。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一次又一次向人追问故乡消息的模样。“我终于回来了。这个父亲念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终于替他走了一趟。”他在文章中写道。

印尼各地的民族乐器邮票。
望向世界的“笔友来信”:跨越战乱的“平安批”
张慜贇说,邮票还有另一个功能——笔友来信,是父亲张弘毅望向世界的窗口。
20世纪70年代,张弘毅通过香港各种杂志画报的征友栏目,结交遍布东南亚的笔友,学习来自各地的知识。每周大约会收到六到八封来信。在那个不能即时通讯的年代,一封书信跨越山海,往往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抵达。等待回信的日子,是焦急,也是期盼。1973年,远在缅甸腊戌的笔友在信中写道,由于经常停电,只能在摇曳的烛光下提笔写信。字迹因光线不足而略显歪斜,却更流露出一份真实与朴拙。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来自战乱地区的书信。1975年4月,红色高棉攻陷金边,住在此地的祖籍广东潮阳笔友因此失联。政权更迭之后,张弘毅多次从棉兰邮局寄信,都被退回,理由是“暂时无法通邮”。同一时期,越南、老挝、东帝汶相继政权更迭。张弘毅与这些国家笔友的书信往来,也随着战火戛然而止。
闯南洋的华侨把第一封信叫作“平安批”。张弘毅收到的那些来自战乱地区的书信,每一封都承载着同样的意味——当读到信中写着“我人平安,躲过了枪弹与地雷”时,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琉球邮票以及葡属帝汶邮票。
方寸之间的历史档案:每一枚邮票都默默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兴衰
翻开这八本集邮册,仿佛翻开了一部世界近代史。
册页中收藏着葡属帝汶邮票、琉球时期的邮政遗迹、越南南北分治时期各自发行的邮票,以及缅甸民主联邦时代与社会主义时代、老挝王国时期与人民民主共和国成立后所发行的邮票。“每一枚邮票,都默默记录着一页时代兴衰”。
张慜贇说,那些邮票“确实构成了一部‘东南亚现代史的微缩胶片’”——记载着父亲那段历史交往、记忆与视角。“当时印尼政治局势动荡,父亲没机会在华校读书,通过交笔友来学习,这些美好的个人记忆、珍藏品都会好好保存”。张慜贇说,父亲留下的这些邮票“也是一段值得回忆的实物历史见证”。如今,传统邮票正逐渐淡出日常生活。但那八册集邮簿,连同父亲写在纸上的乡愁与寻根记忆,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收藏的范畴。它们是一个家族跨越三代的文化坚守,是一个儿子对父亲那一代人“炽热乡愁”的深情回望。
邮票会泛黄,书信会褪色,但那些承载在方寸之间的记忆却永远不会被时间带走,包括了一个家族三代人的乡愁、一段跨越山海的友谊、一个时代难以磨灭的历史。

红色高棉政府之前,柬埔寨的邮票。
【记者手记】在小小邮票中窥见华人的浓浓乡愁
在印尼棉兰,像张慜贇一家这样通过书信与祖(籍)国、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华人,并非孤例。棉兰是苏门答腊岛最大的城市,华人50多万,是印尼华人最集中的城市之一。这里的华裔基本上传承了各种方言,华文底蕴浓厚。集邮作为一种“传了好几代人的爱好”,反映着社群通过收藏邮票维系文化根脉的普遍心态。
对于像我和张慜贇这样,生于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来说,集邮也许是一种老派爱好,但我们都深受父母辈的影响,看到了邮票所承载的文化价值、艺术之美与历史意义。当传统邮票逐渐淡出日常生活,当书信被电子邮件和即时通讯取代,那些曾经承载着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方寸之物”,正在以另一种方式等待着后人翻阅、欣赏,也等待着一段段尘封往事,再次被岁月轻轻唤醒。
张慜贇家中那八册集邮簿,正是旅居海外的中华儿女“根”与“魂”最朴素的物证——它们用一枚枚邮票,把三代海外华人的心,永远连在了那条跨越山海的回家路上。
【链接】“侨这一家子”故事征集活动正在进行中
“侨这一家子·南洋家集”故事征集活动,正持续面向广大海外华人华侨征集家族故事、寻亲心愿等,征集内容包括两大板块:一是“故事篇”,围绕家中珍藏的老物件、侨批家书、泛黄照片、旧船票、传统服饰、南洋生活器物等具有时代印记的实物,讲述背后的家族迁徙、奋斗创业、文化传承故事;二是“心愿篇”,以书信、随笔等形式,表达海外游子对故乡、亲人、中华文化以及未来交流的美好期待。“故事篇”作品要求1000字至3000字,“心愿篇”作品要求300字至1500字,中英文均可投稿,可配发实物图片、老照片及原创短视频。
本次征集设置金奖、银奖、铜奖及最佳影像奖等奖项。其中金奖奖金为人民币3000元,颁发荣誉证书;优秀作品将获得广州、南洋双主题文创纪念礼包。
本次“侨这一家子·南洋家集”海外征集活动,重点联合马来西亚光华日报、印度尼西亚讯报、泰国星暹日报、广州华侨博物馆等协同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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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梁意聆
图/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