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奋斗叫“升级打怪”，争论叫“对线”，遭受挫折叫“暴击”，就算不打游戏也会使用这些字眼。年轻人在用“王者段位”“Steam游戏库”作为社交货币，甚至催生出“游戏搭子”“追星同担”等新型弱连接社群。那么，技术的跨越对文化生活有怎样的改变？AI的“深度伪造”会威胁到文化的真实性吗？我们该如何面对突飞猛进的技术？
《黑神话：悟空》
影视剧网文借鉴游戏技术规则 文化在新话语中代际传递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是一个一直热情拥抱新技术的人。在他看来，技术一直在改变人类的文化生活。
“我有一个观察：艺术含量、艺术的浓度越高的游戏越是不容易让人沉迷。例如《黑神话：悟空》，是一个庞大的、伟大的西游世界在新技术、新媒体平台上的最新变种，非常了不起。但离开了西游、离开了它的世界、人物，它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游戏，那它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成为一个现象级的游戏。”在他看来，这种游戏就是艺术。“技术不仅迭代了游戏，更是向文化生活全面渗透。例如，游戏的核心是交互。这个原则现在被越来越多的影视创作借鉴和吸收。前两年爆火的电视剧《鱿鱼游戏》，它本身就是源于一个传统游戏，里面的人都是ID，没有名字，需要不断过关、升级、挑战、解谜，奖励越来越大，挑战、刺激也越来越大。这剧为什么火？“因为今天玩游戏长大的那些观众就喜欢这种画风。包括《玩家1号》等电影，都是游戏技术向影视界全面渗透。”
不仅是影视剧，很多网络小说的设置也是如此，让读者有一种置身于其中的交互感。而时下最流行的短剧，在观看机制上也充分借鉴了游戏充费的机制。
看看当下：年轻人们正在通过《江南百景图》等游戏了解明代市井文化，借短视频学习文史知识……一些严肃历史知识被拆解为知识盲盒，在娱乐场景中完成代际传递。年轻人也在用“王者段位”“Steam游戏库”作为社交货币，甚至催生出“游戏搭子”“追星同担”等新型弱连接社群。技术的发展让我们眼花缭乱的同时，也感受到文化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书籍，而是活在每个类似“破防”“开团”的鲜活话语的代际传递中。
《诗云》
AI时代语言的使用方式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AI时代的到来，使得人类的生活和文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变革。从某种意义上说，AI所引发的思考和讨论，已经超越了技术本身，触及人类存在的根本性问题——“人之为人”的本质。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认为，AI的发展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对人类自我认知的一次深刻挑战。
早在《诗云》中，刘慈欣便描绘了惊人一幕：外星文明用高能粒子加速器穷举汉字组合，试图超越李白的诗歌。小说以宇宙神级文明碰撞人类诗歌的背景，探讨了技术与艺术的本质边界。有人认为，AI已经能够创作出令人惊艳的诗歌作品，已经开始挑战诗人的地位。
对此，李敬泽认为，尽管AI技术在近年来取得了巨大的突破，但文学作为一种古老而独特的艺术形式，其核心价值依然无法被完全替代。他强调语言是人类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最根本的方式。人类通过语言来表达情感、传递思想、构建意义。在AI时代，这种语言的使用方式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AI技术的发展，使得我们越来越依赖于机器生成的语言，而忽略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和表达欲望。李敬泽认为，尽管AI可以生成看似完美的文本，但它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和经验。
代码为王的时代，“重建实在”更为迫切
关于AI创作的文风过于繁复华丽，中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吴宝林说：“一个人的写作能力其实是其精神世界的一种呈现。AI繁复华丽的语言表达比较浮夸，喜欢混杂并置多学科的术语，比如赛博、拓扑学、量子等等，语词组合初读往往给人一种陌生感。好的写作和表达读起来会感觉真实，因为是在人的感知范围之内——人的有限性恰恰是生命的根本特质。”在他看来，好的语言表达能唤起人跟外在实体性的关联。而在人的感知范围之外的东西，往往是比较模式化的。在技术霸权和代码为王的时代，“重建实在”更为迫切。“在人文科学领域和人类的文化生活中，华丽空洞的文风或风格当然会对写作和人的精神世界造成影响。没有AI之前，这种文风一眼能看出来，有了AI之后，难道就看不出来了吗？”如果长期阅读和使用这类语言，在学习方面如果过度依赖AI，或许会让人惯于活在符号的概率组合所构造的世界里。而长期沉浸在“封闭的语言域”势必造成对“实在世界”的感知弱化和模式化。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广东省作协主席谢有顺认为，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文字的组合，更在于它所承载的人类情感、思想和经验。AI技术可能会对文学创作产生一定的冲击，但文学的本质和价值依然无法被替代。机器能替代的永远是平庸的那部分，而那些最拔尖、最优秀的创作是不会被替代的。
AI“深度伪造”可能会影响到文化传承
吴宝林认为，有些人面对技术可能会有自卑的心态，觉得它完全超越了个体的能力范围，那就干脆放弃思考去依赖它，这就会让技术形成反噬的作用。例如大学对待AI的态度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都知道AI被视为工具是大势所趋，面对新事物理应欢迎。但另一方面如果AI渗透在所有教育环节，那现存的教学科研评价体系可能需要“重启”。对尚需在求学阶段养成批判性思维和形塑想象力的学生来说，过度依赖AI或许会使其在节约时间的同时失去更多空间。正如鲁迅所言“伟大也要有人懂“，再好的东西也要认知主体去辨识和体验，如果主体没有达到应有的能力，那AI创作一篇很平常甚至很烂的文学作品，可能也会对其点赞。这样的话，知识、理性和情感诸多层面的“真伪”可能也会颠倒。目前很多高校鼓励AI进入课堂辅助教学，但是这其实有不少潜在的教育困局和时间成本。
关于AI的深度伪造会否威胁到文化的真实性？吴宝林认为：“在文献方面上，AI确实会伪造。比如我让它写出海子的一首诗，诗前半段是海子原诗的一半内容，后半段是它编造的，但它确凿地告诉我说这首诗出自海子诗全集，版本信息都提供了，但其实这首诗是伪造的。在人类知识积累和获取方面，今天的时代是比较依赖互联网的，那这样的伪造会不会因量变引起质变，最后影响到出版体系、教育系统和文化传承等方面？这不是不可能。比如流量套现的时代，网上有很多教程教人如何用AI创作图文然后再把这些真假未辨的内容放在各大平台赚取流量。”
不能因为技术的进步而放弃我们的语言和表达能力
面对技术的突飞猛进，谢有顺认为，再过十年，“文学”这两个字恐怕也不是我们现在认为的那样了，文学生态、文学传播和交流的方式都可能发生巨变。
吴宝林认为，我们不能自废武功。作为个人，我们都是学习者，既要学习技术，也要提高自己的能力。如果匮乏辨识能力，就会被浮夸的东西迷惑，人云亦云。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学，一时代也有一时代的技术。既然浪潮已经来了，我们要关注的是怎样往好的方面去推动，而不是过于乐观或忧心忡忡。人类今天处在前所未有的“加速时代”，AI的到来可能也会倒逼人类重新认识自己的生存和存在的意义。
在严峰看来，人类的发展一直得到科技的加持，科技越来越重要，未来是虚拟与现实融合的。“但是我们也要小心，科技可以放出希望、放出理想、放出强烈的情感，也可能放出沉迷、各种暴力，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人文、传统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的积淀。”
李敬泽则认为，AI时代的文学，既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我们不能因为技术的进步而放弃自己的语言和表达能力，而应在技术的帮助下，更好地挖掘和表达人类的真实情感和经验。“人类永远不应成为技术的奴隶。”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孙珺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刘丽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