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日报民生频道出品
随着特殊教育的发展，越来越多美好的故事正在发生，而这时需要的不仅仅是感动和掌声，更需要融合的支持。
在特殊教育支持下走出来的视障学生如何获得更充足的融合准备或就近的转衔支持，值得社会力量思考。
这一切无关“障碍”，而是校社能否联动，教育如何帮助一个孩子，探索更多可能的过程。
5月12日，老赵带着妈妈，从江门回到了阔别一个月的广州市启明学校（一所视障教育学校，简称“启明学校”）。那一天，正好是星期一。阳光充沛的校园里，视障学生们正在上课、学骑单车、学打棒球……而同样面对视力障碍的老赵带着浅浅微笑，笔直穿过阳光斑驳的走廊，前行无碍。
今年9月，老赵就要前往北京上大学了，而过去的中学时光也即将划上一个圆满句号。
但他的故事与“残障”的身份无关，而是一个人如何在完整的支持里完成一段段成长。
老赵——赵家和走在熟悉的校园走廊里（在很多人的想象里，包括很多大学，可能会觉得视障伙伴在学校一定要走在盲道上，普通大学短时间内没法全盲铺设盲道就没办法接纳融合了。实际上，在一个校园环境里，当一个学生可以有时间建立心理地图，熟悉环境，融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盲道是无障碍环境的必须，但有时视障伙伴也不一定只能踩在盲道上）。
小学五年级来到启明学校，他还是“赵家和”，一年后大家就喊“老赵”了。启明学校高中部级长丁娟还记得，“因为他非常稳重持重，又是学霸，高中每次考试都是全级第一，还乐意教人”。她说，老赵这次参加单考单招不仅破了学校历史纪录，这个分数在全国也是个突破性的成绩。
而得知分数后的老赵，依然镇定自若：“考试的结果只是检测过去学习的结果，但不代表这是衡量自己价值的唯一标准。”有时真的太“淡定冷静了”，老赵妈妈也笑着说，“我问他怎么很久不跟我说心里话了，他总说‘我的青春期还没过呢’。我们一样看不见，但我可比他开朗外向多了。”
很少人知道，老赵妈妈也是一位全盲人士。在老赵的妈妈眼中，老赵一直很“淡定”和“清醒”。但一路走来，与全盲妈妈互相扶持，积极、独立的妈妈，其实一直是老赵的榜样。
他用比大部分同龄人都沉着、内敛的语气说：“现在走的路是我自己想要选择的，我就好好把它走下去。”
丁娟（右一）带着家和，家和带着妈妈，一起漫步启明校园。
如今，这位“学霸”对自己的暑假早就计划好了——接下来自己要做好自己的“转衔”，要去找公益组织报名训练在社会上的定向行走能力，提高独立生活能力，也想自学编程，作为兴趣爱好探索无障碍软件设计。到这里，或许很多人会鼓掌叫好，但越来越多人发现，大家需要的并非励志。
实际上，当特殊教育学校的学生从学校走向社会，针对融合环境的转衔支持能否更加容易获得或前置介入，而信息无障碍能否有更多人研究和投入，实现实用的无障碍突破——这些其实都更值得思考。
如今，除了赵家和，启明学校参加2025年高三单考单招联考的12名视障学生里，已知有9名被本科学校录取，甚至有一名学生考进长春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该专业全国仅招收6名视障学生。
每一名突破自我的视障学子，都在为后来者蹚出一条新路。
家和给人总是“沉思”的感觉。
丨“我们的路其实很坎坷，但是我们要笑着面对”
“他的成绩出来后，我超级开心，但也很为他心疼。”即使是到了今天，即便是家和已经走出年幼失明的阴霾，实际上，家和妈妈最揪心的仍是孩子失去了视力的那段经历。她可以想象，当全盲纠缠一个人的生命，得经历过怎样的艰难才能克服怎样的困难，也可以想象老师们给予了多大的支持，他才能茁壮成长。
成长过程中的那些挑战，总是突然袭来的。
原来，家和视力的消失是突然的。家和还记得，“小学有一天放学，自己感觉天突然暗下来，看不见了，后来靠同学的帮助才回到家，当时很迷茫，而妈妈一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回到家，带我去眼科医院，原来是视网膜脱落，那段日子大概是做了两次手术，从看不见到看得见又到看不见，经历了两三次，最后的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当时医生也说我这个情况很难恢复了，而妈妈不想放弃，但我对妈妈说，这样的结果我已经可以接受了，不用再继续了，而且当时我们的经济情况也很困难。”家和回忆道，最后自己的视力也定格在了那刻，“之后很长的日子里，妈妈都陷入到愧疚的情绪中，这也是我印象中唯一一次见到她表现出脆弱的那一面。”
家和妈妈是十多岁才完全失明的，她一直觉得家和就是自己的“翻版”：“我应该是属于先天的问题，不然不会遗传给他。”她告诉记者，一直以来，自己一家的经济情况都不太好，家和爸爸小时候发烧影响到脑子，而自己就是家和的支柱，靠着盲人按摩的手艺维生，同时也是家和唯一的依靠。
但意识到一切已经无法改变后，也是后来那段时间，为了让孩子获得更好的特殊教育，家和妈妈决定让家和离开江门、离开普通学校，前往启明学校读书。
五年级的时候，家和就到了启明学校。平时，家和妈妈很少来看望他，因为家里总要有人干活，而且出行也的确不便。“但我们每周都会在电话中聊天，比如他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趣事，学到了什么，或者跟朋友聊了什么之类的。”家和妈妈活泼说道，“我经常让他有什么就跟我说，不要把我当作妈妈，就当朋友好了。”
然而，文静内敛的家和跟妈妈像是两个极端，妈妈有时候也会嗔怪他，“你也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你不跟我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猜也猜不到”。有时候关心儿子的私事，儿子会正儿八经用“隐私”来拒绝她，她就只能很遗憾说，“你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这个时候，妈妈依旧像朋友那样聊天。
“你猜他怎么回答？”
家和妈妈无奈说，“他告诉我‘青春期是这样的啦’。”
其实，家和一直很敬佩妈妈，觉得她开朗、厉害，对人生看得很通透。家和妈妈经常跟家和说：“我们的路其实很坎坷，但是我们要笑着面对。我们也能上学，也能拥有一份工作，能获得薪水，也能活得出精彩，我们看不见不一定就比别人差。只要不后悔，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因为人生是每个人自己的。”
这些话，其实家和都记在了心里。
“我一开始的确遇到了一些挑战，一方面是行走，经常一不小心就磕碰到什么，而且很容易走错方向，找不到要去的地方；盲文因为还不适应，常常出现格式上或者符号的不规范。”家和说，但出行方面，自己在同学的帮助下，逐渐开始熟悉校园，周末有时间就会在校园里闲逛，了解整个学校的环境。
而在盲文的使用方面，老师和同学经常与家和分享一些学习经验，他自己也坚持多写多练，经常写一些小作文来提高书写速度，后面逐渐跟上了同学们的脚步，也逐渐融入了学校的生活。
丨“他心里是稳的，有一股信念在”
没有人不赞赏家和心性的坚韧，以及做选择的坚定和执着——这首先体现在选择参加单考单招上。
“单考单招”是为残障学生设置的大学招生模式，始于20世纪80年代，全国几所被授权的高校为残障学生开设特定专业，通过自主考试单独招生。单考单招一般比普通高考提前2个月进行且于5月放榜。今年，全国300多名视障学子参加单考单招考试，是历年最多的一次，竞争尤为激烈。
家和的班主任丁威是富有带领高考班经验的老师，她在高一时接手家和的班级，就跟同学充分沟通并达成共识——为了求稳，全部选择单考单招。作为把自己焊在“榜首”上的家和，也一早下定决心，选择了针灸推拿方向。
家和说，自己这个选择一部分原因是妈妈就是从事这个行业。在他刚失明的一段时间里，他跟着妈妈到按摩店，认识了许多视障朋友，并开始学习盲文，这一段日子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认为针灸推拿是一门实在的专业，可以直接帮助到他人。
而丁威明白，这个懂事的少年深深知道生活不易和妈妈的艰辛，希望尽快学会技术，尽快就业，接下养家的重担。
丁威和家和合影。
学习过程中，家和也会遇到过困难。
“比如古文中有很多同音字，在我们盲文中看不出具体是哪一个字，所以很容易把一个字理解成另外一个字，导致翻译的结果南辕北辙”。家和说，“我会通过电脑或手机的屏幕阅读器来朗读每一个字和组词，方便自己理解，也有助于背诵”。而数学图像则可以摸一摸打印的盲文图像，或是借助周围物品来构建模型，在脑中勾勒轮廓。
此外，视障学生很难直观地看到物理实验现象和观察测量数据。
家和说，但学校提供了很多相关的实验仪器，“就拿物理的测量电阻电流的实验来说，我们通过双手来感知各种仪器，在实验前把书中给出的电路板布局记下，然后在现实中摸索着把它还原出来，通上电源。至于具体的实验数据，可以通过一个传感器，把实验数据实时传到电脑的专门软件上，我就能通过读屏来了解各项数据的变化。”
化学的一大难点就是有机物的复杂结构，原子间的排列和连接方式都是难以在脑海里想象的。家和解释道，“但是化学老师为我们准备了一个拼接化学模型的有趣工具，这里面包含了我们常见的原子模型，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要求去亲手拼接各种各样的分子结构，这有助于我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立体的化学模型。”
家和的高中英语教科书。
“稳”“让人放心”“行动力强”是丁威对家和的评价：“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而且一旦确定目标，行动力就很强。这一次能以710的高分在全国视障学子中脱颖而出，就展现了他学习上的积极性和行动力，以及对自我的掌控力。”除了稳住自己，他还能稳住别人。“只要是同学们有问题，就叫‘老赵，这个题怎么样解’，他就会耐心、清晰地做起小老师。”
丁威知道，这种稳来自他自己的内驱力，也来自一个完整特殊教育环境对他无微不至的支持。
她透露了小秘密，这一次为家和送考时，她问家和“今年是不是轮到我们学校大放异彩了”，家和很羞涩地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他心里是稳的，有一股信念在，他的高分是意料之中的”。
视力的障碍，并不会妨碍他在操场跑步。跑步，对很多人来说有时也是一种放松。
丨“在他们所在的这一个系统里可以走得更好”
“其实学校配备了全学科的师资、设备支持，只要视障同学有这种信念和内驱力，在他们所在的这一个系统里，他们可以走得更好。”丁威说，除了家和，今年还有8位非常出色的普通高中同学，都考上了心仪的本科学校，尤其是唯一一名考上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刘毅同学，语数外三科总分450，他获得361分，得分率很高，“但最重要的不是他考出高分，而是他打破了我们对于视障考生的传统认知”。
这些年，单考单招（特定专业，自主考试，单独招生）专业多为按摩、音乐。
据丁娟介绍，长春大学今年通过残疾人单考单招面向视障学生新增了汉语言文学和计算机专业，打破了视障学生只能考取针灸推拿专业的陈旧认知，拓宽了视障学生学习的专业路径，是一个非常好的尝试，证明政府和高校都开始关注到了视障群体专业面窄的问题，为视障考生提供了很多合理便利：“相信越来越多的高校和适合的专业会面向视障学生，这对于不适合针灸推拿的视障人士来说是一大利好。”
她表示，在当前残疾人单考单招联合考试和融合教育的新背景下，学校会积极加强与普通学校的教研、交流与合作，通过线上、线下等多种形式，继续加强与全国特殊学校的交流，提升教师队伍的专业能力；同时，老师们会更加潜心研究高中新课标，教考衔接，夯实基础，致力于提升学生的核心素养，立德树人，“希望大家的齐心协力，能托举更多视障孩子跃向大学龙门，实现出彩人生”。
值得关注的是，除了在“考试”和“专业招收”方面正在不断打破“传统认知”，另外一方面，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公益人士开始关注视障学生的转衔或融合支持。在这个暑假，家和也在思考如何训练自己在社会上的独立行走能力。他说，“过去我们往往是处在盲校的友好环境里，但走出去后，这方面的能力也是需要磨练的。”
“很多学生具备在盲校里独立行走的能力，但社会的环境往往是更复杂和难模拟的，它是需要新的学习的，而走出校园后如何构建人际关系，找到自己的发展方向，掌握一些解决生活问题的思路，这些都是需要更综合的衔接支持和训练，不仅仅是像家和这样考上大学的伙伴，每一个从特殊教育环境出来的学生都需要这种支持。”有公益人士表示。
每一个从包容、支持的学校走向没有“围墙”的大学和社会的视障学生，除了自己要学会在校园之外行走、搭乘交通工具和其他生活技巧外，还需要做好心理上的准备。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不少视障学生意识到了这方面的需求，但往往需要通过申请争取省外公益机构开设的视障大学生预科班学习机会，从而获得转衔支持。
广州市政协委员郑子殷对此分析道，对于本地学生而言，这种支持如果动辄需要跨越一千多公里争取，本身也意味着一种变数和“难获得性”，如何丰富本土社会支持体系，持续前置嵌入融合训练，丰富社会支持，同样也十分重要。“有时并不是没有资源，而是大家能不能聚合在一起，围绕需求整合创新。”郑子殷说。
广州也有丰富的社会资源，本土公益机构能否探索衔接培训班的支持体系开发？已经顺利融入社会的视障前辈，能否为准大学生们构建一个机制清晰、持续、稳定的朋辈支持网络？这些都是亟待突破的工作。郑子殷指出，这方面亟需校社联动，清晰需求，进而链接本土相关资源，推动解决方案的形成和落地。
家和趁着回学校的机会，来到职高课堂学一下专业手法。
丨花絮：老赵的自述和分享
*关于变得淡定和老成
我感觉我现在还是比较稚嫩的，只是看起来稳重了些。我小时候的性格跟现在是有点区别的，妈妈也经常说，现在的我没有小时候好玩了。视力的消失不可避免地对我的性格还是产生了一些影响。
*关于“老赵”的昵称
大概是在六年级的时候，可能当时我看起来就有点宠辱不惊的气质了吧，咳咳，做什么事都比较淡定，也会耐心的帮助别人。而且同学们感觉直接叫名字会有点生疏，“老赵”会显得更亲切一些。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我听起来也特别亲切，这也是同学们对我的一种认可吧，我感觉这也象征着一段无比珍贵的友谊。
*对大学有什么规划和期待
我希望能学到更多专业的知识，能扎扎实实学好各项技能，比如精准定位，还有不同的手法。然后尽量能参加多点实践活动，把理论和技能紧密结合。甚至可以，最好能考取相关的医师资格证书，为将来的就业打好基础。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还想学点信息技术方面的知识，这也能提高我在这个专业水平。比如什么电脑操作、无障碍软件，还有音频剪辑等。甚至可以了解一下编程，毕竟现在是信息化的时代嘛。虽然无障碍现在还不够完善，很多软件对盲人来说还是并不太友好，但这个信息技术能力也是非常重要的。
另一个就是锻炼自己的出行能力。在我高考前单独出行的时间是比较少的，因为9月份我就要单独去北京了，在那里我只能靠自己，所以要把这个单独出行的能力锻炼起来，可以熟练使用盲杖，还有各种智能导航软件。
*未来想过上怎样的生活
我希望未来的生活能平平淡淡、快快乐乐些，从事感兴趣的领域，条件允许的话，也希望能去更多的地方旅行，见识更多的人与事。这次高考的成功也为我的目标迈出了重要一步吧，让我拥有了更多的选择。在我成长的一路上，得到了很多来自社会各界的关心与支持，我曾被光照耀过，现在也在追逐光的这条路上。未来，希望我也能成为给人带来希望的那一道光。
*老赵学习秘籍
首先，制定一个个小目标，比如，今天背哪一篇古文，或者是背多少个单词等容易达到的目标，实现的那刻，会带给你一种成就感。这些小目标在日积月累之下，逐渐组成更大的目标，比制定一个不大不小的目标更有学习的动力。
其次，各科最好准备一个笔记本和错题本，一个复习时能巩固你的知识，另一个能确保你以后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这两个在复习阶段都非常重要。接着， 一定要多思考，多交流，在遇到不太理解的题目时，并且自己也没想到什么结果时，可以与周围的同学相互讨论，这不仅能加深自己的理解，也能发现自己的不足，同时这也是相互促进的过程，也能带动班里的学习氛围。
最后，懂得使用ai工具，如果你遇到什么不明白的知识点或者题目，ai就能给你一个及时的反馈，尤其在理科方面。或许在无障碍方面的支持还不够，有些符号读不出来，但听一下ai清晰的解题思路，也是非常有用的。
补充：如果有时间的话，每天晚上也可以回顾一下当天课上老师讲过的内容，方便加深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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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苏赞 实习生：王晶晶
图/广州日报花城记者：陈忧子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苏赞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