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冬日的王子山下,田埂上的枯草结着白霜,乡野寒风凛冽,冻住了村口那条小河,我们就开始盼望着过年。盼着灶台上飘来的肉香,盼着长辈递来皱巴巴的红包,更盼着一件亮丽的新衣裳,能裹住一整年的辛酸。
县城离乡下老家虽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但自从父母被接到城里居住后,我就再也没回老家过年了。今年寒假来得早,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我忽然念起老屋的炊烟,念起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便决意回去修葺一番老屋,然后带全家人回乡下老屋过年,寻回旧时的年味儿。
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梁上积尘。青砖土墙爬满青苔,门窗结着蜘蛛网,天井也被荒草掩盖。清理母亲住过的房间时,我挪开靠墙的旧木桌,桌下出现一个红漆斑驳的老衣柜,铜制搭扣早已氧化发黑,用力掰开时,一股混着樟木的陈味扑面而来。

一件花衣裳 (图片由AI生成)
柜里层层叠叠、整齐堆放着旧衣服,最上面一件熟悉的花衣裳映入我眼帘,粉色布料虽已泛黄发脆,上面粉白相间的梅花却依旧鲜活。往事瞬间如决堤的潮水,漫过心头,我的鼻尖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四十年了,没想到母亲还把这件花衣裳保存得这么好。那时候,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父母总把“年关难过”挂在嘴边,每到腊月,盘算着口粮与年货,父母的眉头便拧成麻花。好在母亲手巧,针线活在村里数一数二,一家人的衣裳鞋袜,全靠她一双巧手缝补浆洗。
妹妹名叫梅花,母亲早早就托人从县城买回一块粉色细布,精心绣上朵朵梅花,原本是要给妹妹做件新年衣裳。可那年冬天,家里为添一头耕牛,早就耗尽积蓄,别说办年货,连买几斤猪肉的钱都凑不出来,我的新年新衣更是没了着落。
除夕前一晚,我被煤油灯的微光惊醒,看见母亲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灯光裁剪布料。她把那块绣着梅花的新布细细一分为二,又从旧衣物上剪下零碎布头拼接上去。为了颜色协调,她将粉色碎料剪成小梅花,一朵朵绣在杂色布上。指尖被针扎破好几次,渗出血珠,她只是轻轻吮一下,便又低头忙活。
天刚蒙蒙亮时,两件小巧的上衣终于缝好,一件给我,一件给妹妹。领口滚着细细的蓝边,梅花针脚细密,朵朵对称绽放,竟看不出是拼凑而成。
大年三十,刚过晌午,我们兄妹俩早早就洗完澡,换上新衣裳。妹妹蹦蹦跳跳,像枝盛放的红梅。我却攥着衣角局促不安,粉色的布料、娇柔的梅花,在那时的我看来,满是“女儿气”。
鞭炮声响,此起彼伏,村里的孩子们穿着新衣,挨家挨户串门炫耀,我却躲在门后不敢出去。发小不经意瞥见,捂着嘴笑我穿花衣裳,还大声说:“花衣服,花姑娘……”我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又无言以对。

梅花香自苦寒来 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 吴子良/图
母亲站在一旁,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梅花傲寒而立,自有傲骨。梅花不分男女,男人穿就是男人衣,女人穿才是女人服,穿在心里有劲儿的人身上,就是最好的衣裳。”
我似懂非懂,认为只要自己有劲就行,但凡有人笑我,我就反驳说:“穿在心里有劲儿的人身上,就是最好的衣裳!”渐渐也没人敢笑我了。
风从老屋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樟木的陈香,又似有梅花的清韵。恍惚间,我看见儿时的自己,正攥着花衣裳的衣角,站在老屋门口,任风吹拂我的脸颊。
作者:范剑峰
来源:广州日报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 刘丽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