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冬,是从灶台边漫起的第一缕籺香开始认领的。
年关将近,我回到茂南的老屋。晨光穿透薄雾,母亲弓着身,摘取今年最后一批艾叶。叶背的绒毛沾着清露,被初阳一照,莹莹然泛着暖金,像是岁月赠予的细腻光晕。
这老屋,这艾草,这双因劳作而结茧却无比安稳的手,构成一幅让我心安的画面。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有的只是岭南人家代代相传的、一种用糯米与艾草写就的生活诗篇。
这便是艾籺了。母亲做的,是甜口。艾草需经反复地晒、搓,直到那浓烈的青涩转化为一缕沉静悠长的暖香,才够资格与糯米粉相拥。揉成的面团,透着一层温润的青灰色——那像是春天最先苏醒的土地的颜色,饱含水分与希望,又仿佛老祖母衣衫上那洗练出的、安详的旧色。它不似江南青团那般鲜亮跳脱,它的滋味里,有阳光的厚爱,有风露的浸润,需耐心品味,方能领会那份源自大地的、朴拙的甜。
旁边的竹匾里,寿桃籺正恬静地候着光。雪白莹润的米团,依在宽大的菠萝蜜叶上,被母亲的手指掐出十八道匀细的褶子。那精巧,一如她记忆中所有关于美好的计量。顶心那一点朱砂红,是年关最正、最暖的印记。我总相信,那红点里藏着来自祖辈的、秘而不宣的祝福。否则,何以每当蒸笼揭盖、白汽欢腾着涌出时,满屋的孩童都会瞬间安静,眼里闪着光,只为等待那一口象征圆满与长寿的甜糯?馅料的搭配,是母亲的智慧:绿豆沙的绵密,是土地的馈赠;花生碎的焦香,是灶火的情谊;电白虾米的那一抹鲜,则带来了遥远海洋的问候。三味交融,在一枚小小的籺里,竟有了山川风物的缩影,和合圆满。

籺
最富诗意的,莫过于蒸籺的辰光。干燥的荔枝木在灶膛里唱起噼啪的、安稳的歌谣,乳白的蒸汽驮着艾香、米香与柊叶的清香,殷勤地漫过屋梁,将窗棂上的新窗花,也熏染得笑意盈盈。父亲总爱在这雾气最浓、人影都显得温柔的时刻,说起太祖母的旧事。他说,即便早年光景拮据,过年时,祖辈也总要千方百计蒸上一两屉籺。那袅袅的热气与香甜,便是清贫岁月里最扎实的慰藉,是照亮童年关于“年”的记忆里,最温暖的那盏灯。
如今,超市的冷柜里自然也有籺,整齐划一,方便取用。它们什么都有,标准的香甜,标准的模样。可我深知,那些籺里,独独缺了老屋灶膛里那束跃动的火光,缺了母亲指尖那带着体温的力度,缺了蒸汽缭绕间,那些被温柔提起又轻轻放下的家族絮语。
第一笼籺终于出锅了,一个个饱满光亮,似玉如脂。母亲含笑拣出最圆润的一对,在祖先牌位前轻轻摆好。氤氲的甜香,悠悠袅袅,向上飘去——岭南人家对天地祖宗、对过往流年的礼敬与情意,便是这样,落在最具体、最温热的生活里,可触,可嗅,可回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蒸汽濡湿了母亲的鬓角,看父亲添了一根柴。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时光或许会改变许多事物的形状,但那缕固执的艾草香,那份被揉进米团里的心意,就像这灶膛里生生不息的薪火,总会在每一个相似的冬日,被重新点燃,然后,通过一枚温热的籺,递到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暖了胃,也暖了记忆的来路与归途。
作者:黄海婷
来源:广州日报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 刘丽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