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家渐渐陌生，亲人的面孔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刚刚放下的东西转眼就找不到；明明身处当下，却困在混乱的旧时光里，甚至连自己都慢慢认不清……这是阿尔茨海默病（AD），也称为“老年痴呆”患者的真实感受。
图/视觉中国（图文无关）
在很多人的理解中，AD的发病是淀粉样蛋白、Tau蛋白等病理因素的慢慢累积。但在临床中，研究人员发现，部分患者即使在脑内已经出现了典型的病理变化，却仍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维持正常的认知功能，或者认知衰退的速度远慢于预期。病理程度相近的两个人，最终的认知结局可能截然不同。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贾建平团队日前发表在《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的一项研究对3000余名认知正常的老年人进行了长期随访，结果发现，“认知韧性”同样能够独立预测未来AD风险。在多种统计指标下，它对总体10年AD风险的相对贡献与病理负担处于相近量级。
如何理解“认知韧性”？如何锻炼“认知韧性”？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就此话题采访了“实力医生”、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老年医学科主任龙玲主任医师。她指出，我们不需要追求某种“最佳健脑活动”，更重要的是让大脑在多个认知域上持续受到适度挑战，主动进行多样化的、新的尝试十分关键。
“认知韧性”是“大脑的储备和弹性”，可帮助对抗病理改变
广州日报：什么是“认知韧性”？
龙玲：“认知韧性”描述的是一个在临床和研究中被反复观察到的现象：大脑的病理损伤程度与实际的认知表现之间，并不总是同步的。有研究将“认知韧性”定义为“个体在神经病理或其他不利因素作用下，仍能维持相对正常认知功能的能力”。
简单来说，我们可以把它类比为“大脑的储备和弹性”。病理损伤好比是路面上的坑洼，而“认知韧性”则是维持通行顺畅的驾驶能力——有的人在坑洼的路面上依然能平稳驾驶；有的人在相对平坦的路上行驶却早早抛锚。这个差异结果就是受到了“认知韧性”的影响。
受高水平教育、常锻炼复杂加工能力的人群，有更好的认知韧性
广州日报：我们可以判断自己的“认知韧性”是好还是不好吗？
龙玲：目前，普通人无法通过简单的自测来准确判断自己的认知韧性水平。认知韧性的评估在研究中依赖于相对复杂的测量框架，包括神经影像（如脑结构或功能指标）、神经心理学测评、遗传信息等多个维度的组合。
不过，有一些线索可以帮助个体对自己的认知储备状况保持警觉：
认知表现与主观感受的落差。如果记忆或思维能力的下降已经开始影响日常生活，如频繁忘记近期重要事项、处理熟悉事务变得吃力，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就诊评估的信号，无论背后是否存在韧性机制。
教育与职业经历的复杂性。一般来说，较高的教育年限、需要持续学习和复杂认知加工的职业经历的人群，在研究中常表现为较好的认知韧性。
最可靠的方式仍然是专业评估。如果对自己或家人的认知状态有担忧，应寻求神经科或记忆门诊的评估，而不是依赖网络自测。
在我看来，建议大家不要把“认知韧性”当作一个可以给自己打分的指标，而是把它看作一个提醒——认知功能的变化值得关注。
锻炼认知韧性讲求多样性、新颖性与主动参与
广州日报：“认知韧性”可以怎样得到锻炼？
龙玲：认知韧性是否可以通过后天干预来“锻炼”或增强，是目前研究的前沿问题，已在一些方向显示出潜力。
但很多干预大多针对特定人群或特定情境，并非直接针对AD的认知韧性。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某种训练方案可以系统性地“提高”健康老年人的认知韧性，从而抵抗AD病理。
不过，从现有证据可以提炼出几个对普通人可能有帮助的原则：
认知活动的“挑战性”比“数量”更重要。简单而言，就是要让大脑接触新事物、新技能，跳离舒适区。比如学习新乐器、新语言、复杂手工艺，这些比单纯做填字游戏可能更有效。
尝试认知与运动的结合。一些研究提示，同时需要身体协调和认知参与的活动，比单纯的认知任务或单纯的体能锻炼更有综合效益。比如舞蹈需要记忆动作和保持肢体协调；球类运动需要快速判断和反应；太极拳需要同时关注动作、呼吸和平衡。
多多参与社会互动。比如与好友来一场有意义的对话、与工作伙伴合作解决问题、参与社区活动等，在这种场景下，我们往往需要同时调用记忆、注意、语言和情绪调节，是最自然又最易得的认知韧性训练场景。
需要强调的是，“锻炼认知韧性”目前还不是一个经过验证的、可以像开处方一样执行的概念。它更多是一个研究框架，提醒我们关注那些可能帮助大脑抵抗病理损伤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因素。不需要追求某种“最佳健脑活动”，更重要的是让大脑在多个认知域上持续受到适度挑战。
减少痴呆的发生，“多领域干预”优于“某一项最优”
广州日报：今年7月15日，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了新版《降低认知能力下降和痴呆症风险指南》（以下简称“指南”），其中提到一个数字：人一生中，多达45%的痴呆症风险，其实来自那些可以被干预、被改变的因素。对个人来说，具体可以怎么做？
龙玲：指南建议将饮食、运动、认知训练和慢病管理结合起来进行多领域综合干预，其实很多都是生活中的“小事”，做好这些，不仅有助于降低AD的发生风险，也能对其他疾病的预防有帮助。
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做：
（1）运动：有氧与力量结合，长期坚持
可以参照“每周至少150分钟中等强度有氧运动，并加入每周2次力量训练”的框架。有氧运动对心血管和脑血流有益，力量训练则有助于维持肌肉量和代谢健康，两者对降低痴呆风险可能具有互补作用。关键不在于运动强度有多高，而在于规律性和长期性。
（2）饮食：以地中海饮食模式为参照
指南中提到的健康饮食模式通常指向以绿叶蔬菜、浆果、坚果、橄榄油、鱼类为主的饮食结构。这类饮食模式与较低的心血管疾病风险和认知衰退速度相关。除此之外，要减少超加工食品、控制精制糖和饱和脂肪摄入。
（3）慢病管理：血压、血糖、血脂是核心靶点
高血压、糖尿病和高胆固醇是中年期可干预的痴呆风险因素。中年期血压控制尤其值得关注，因为中年高血压与晚年认知下降的关联在多项研究中被观察到。如果已有这些慢性病，遵医嘱规范治疗本身就是痴呆预防的一部分。
（4）认知与社会活动要嵌入日常生活
不需要把“认知训练”当作额外任务，而是把它嵌入已有的生活结构中。选择一种需要持续学习的新活动，如每周一次的课程、至少一项定期的社交性活动……关键是持续参与，而非短期突击。
（5）减少空气污染暴露
指南新增了减少空气污染暴露的建议。对个人而言，可操作的包括：在空气质量差的日子减少户外活动、使用室内空气净化设备、避免在交通高峰时段进行户外运动。
（6）酒精与烟草：戒断或严格限量
吸烟和有害饮酒是可干预风险因素，戒烟和减少饮酒对整体健康有明确的获益，在痴呆预防框架下也应作为优先事项。
（7）综合干预优于单一措施
指南强调多领域综合干预。要把运动、饮食、慢病管理和认知社交活动作为一个整体的生活方式调整来执行，可能比分别追求某一项的“最优”更可行，也更有协同效应。
广州日报：今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表彰了三位学者在光控离子通道及光遗传学相关成果的发现。这也提供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能够让特定神经元对光产生反应，也许我们就可以用一束光来精确控制大脑中的神经活动。如果我们以此为基础畅想未来，这一方式是否能对AD的预防和治疗提供新的思路？
龙玲：目前光遗传学的工作还主要在动物模型和体外细胞水平，对AD领域来说，光遗传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建立病理机制与功能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未来或许能为AD患者的深部脑刺激、化学遗传学或药物靶点等选择提供理论依据。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徐依励
图/视觉中国（图文无关）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