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这个清明节有一亿人在邙山上坟。”
洛阳邙山，被称作中国最大的陵墓群遗址，也是中国帝王陵最多的地方，自东周至五代有40多个帝王埋骨在此。今年清明节期间，这里迎来了一年中最拥挤的时刻，邙山地陪刘瑞洁清明节前后的档期早在三月初就已排满。
以往，清明只是各个家族忙于扫墓的时刻，而今年的清明，迎来了不一样的潮流：给历史人物扫墓。一群年轻人，不满足于读史书、看影视剧，而是亲自去陵墓前，祭拜那些活在想象中的历史人物。
传统观念里，坟墓是避讳之地，死亡是需要回避的话题。但对这群年轻人来说，上坟不是痛苦的告别，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会面，一次对“老朋友”的探望。
一年上了30座坟
年轻人爱上“千里上孤坟”
刘瑞洁从24年冬天开始跑邙山专线。据她的观察，去年冬天开始来邙山扫墓的年轻人突然“变得特别多”，“一方面是历史剧《太平年》带火了李煜这些历史人物，另一方面确实越来越多人迷上了‘给古人上坟’。”
去年清明，在西安读大学的非鱼（化名）萌生了一个念头：“去看看刘彻的墓长什么样。”那是她第一次真正以“上坟”为目的出门。
非鱼的父亲是历史老师，她从小浸泡在各种历史人物典故里，对这些古人有种天然的好奇。从去年清明到现在，非鱼的足迹遍布陕西、甘肃、河南、江苏。她在手机备忘录里仔细记录着每一个去过的地方：茂陵（汉武帝）、杜陵（汉宣帝）、阳陵（汉景帝）、张良墓、姜维墓、李煜墓、上官婉儿墓、司马迁祠、孙权墓……一年下来，非鱼跑遍了30多座历史人物的坟墓，“只要有时间我就去”。
非鱼在手机里记下的访古行程
这样辗转多地为古人扫墓的年轻人并不少见。他们被称为“史同”，即热爱历史同人文化的群体，多数是年轻女性。
有人半开玩笑地自嘲，史同人能把所有假期过成清明。去年4月，玉米（化名）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她用三个月的时间自由行，以墓地为圆心规划路线，去了安徽、北京、陕西、江苏、浙江。“上坟”让玉米和喜欢的人物有了真实的连接：“看文字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不是真正存在的人，只存活于文字上，去了他的墓园，就觉得他是真的生活过的，那种性格、人物的立体感迎面而来。”
如果说上坟是一种跨时空交流，那么“物料”就是这种交流的语言。年轻人在准备供品这件事上，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和考据精神。
说起带什么去见古人，每个受访者都兴致盎然。去汉武帝刘彻墓时，非鱼带了一个小猪的玩偶，理由是他“野史上刘彻有个小名叫刘彘，被称为刘小猪”；给上官婉儿带了一道2022年山东高考题《李超之死》，题目关于女性成长和女性崛起，“婉儿作为女官，一定会喜欢看到这个时代关于女性的思考和成长。”
玉米去拜访霍去病墓时带了一张世界地图，历史上，这位少年将军六击匈奴，平定河西走廊，打通了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去世时年仅24岁。“我时常觉得霍去病有点可惜，他不应该止步于此，如果给他一幅世界地图，我觉得他肯定是想往外去开拓的。”
刘瑞洁能够经常看到各种各样的“供品”摆在墓前：李煜墓前的春花与来自南京的酒，曹丕墓前各种葡萄口味的零食，北魏孝文帝墓前“传奇汉化组组长”的奖状……那些弥留在历史长河中的遗憾，这些年轻人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填平。
出生鲜卑族的北魏孝文帝推崇汉化改革，被史同人亲切封为“汉化组组长”
一场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挑战
上坟，是一场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挑战。许多历史人物的坟不在旅游线路上，说是“千里孤坟”也不夸张。
今年1月，在黑龙江上学的小姜“头脑一热”，买了机票到河南洛阳，开启了“雷霆9小时上坟”的模式，一天内拜访了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南唐后主李煜、王之涣、北魏孝明帝元诩、永宁寺塔遗址、嵇康纪念碑、汉光武帝刘秀陵园、司马懿宣王冢和首阳山曹丕怀古亭九处墓址。
多且不说，有些墓的位置偏僻隐蔽，找起来非常费劲。小姜找嵇康墓时，车开不到，需要在一片农村的田地中间步行。“白茫茫一片覆盖着雪，什么都看不见。我一路打听，一路试错，沿着一条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本样子的小水渠走了两里路。”
嵇康墓位于邙山某个村落的田地里
非鱼去上官婉儿和白起的墓，墓都在咸阳机场附近，离市区很偏。白起的墓“在一个老旧拆迁小区里”，她去找的时候差点迷路。辗转到上官婉儿处，需要坐40多分钟公交，走20多分钟才到。回来时舍不得打车，“就在那儿等公交，郊区公交太慢了，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一辆”。
不仅费体力，还非常费脑。
如果说追星的方式是听歌、关注舞台，那么这群年轻人追历史人物的方式就是读书。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去了解他的生平经历与时代背景，这些光靠课本和百度百科是远远不够的。
从历史史料到期刊论文，从历史纪录片到古籍APP，从人物所处时代的政治社会研究，到墓葬、石刻等考古学研究。他们啃史料的能力，让很多历史专业的学生都自叹不如。
为了了解“自推”（自己喜爱、推崇的历史人物）的生平，财务专业的玉米一度啃完了《资治通鉴》《史记》《汉书》等史书。“我虽然说是一阵一阵的，但上来那一阵的时候一定会把它读完。喜欢大于一切，就算再难啃也会把它啃透。”
非鱼提到研究三国的同好们：“今年是曹丕逝世1800周年，他们真的非常厉害地在扒史料，给他做一本全集，太考究了，抱着惊人的毅力啃各种各样的史料。”
社交媒体上，还流传着各种各样的“入坑指南”：喜欢三国，少不了《三国志》《建安十七年》《建安二十四年》《赤壁之戟》《汉魏六朝诗》；对先秦感兴趣，建议从《屈原》（书）《风追司马》《秦灭六国》（纪录片）入门……为了拼凑出“自推”的真实模样，她们像考古学家一样，埋头于本本史料，从浩如烟海的文字中打捞出关于“自推”的蛛丝马迹。
正是这种近乎执拗的寻找，让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课本上的名字，慢慢长出了血肉，有了呼吸，有了历史的温度。
“像去见一个老朋友”
比起祭祖般怀着祭奠以血缘为纽带的先人的情感，给历史人物上坟，更多出于一种共鸣，一种对老朋友的探望。在日复一日的了解中，那些尘封的名字早已变成她们鲜活的朋友。
小姜对曹丕的着迷始于一个偶然。小时候读《七步诗》，她觉得“这个皇帝很坏”，直到高中无意间翻到一本曹丕的书，才发现“印象中阴鸷、善用权术的帝王，居然也能有这样真诚动人的文字。”她发现曹丕的思想“鲜丽、敏锐、细腻”，更惊叹于在那个普遍封建的年代里，他对身后事、对政权、对家庭，乃至对整个落寞时代所表现出的“超越时代的通透与豁达”。
在这群年轻人眼中，历史人物不是教科书中脸谱化的“伟大人物”，而是有血有肉、有缺陷、有挣扎的复杂个体，在理解他们处境的同时，也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收获精神上的共鸣。
玉米时常能够从历史人物中汲取力量，她喜欢孙策，“《三国志》里描写他非常爽朗，又有一种英气感，很自信。”每当在生活中感觉到内耗，她就翻开书，像找老朋友聊天一样，在心里和孙策说说话。“我希望我也成为一个自信、有想法就去实行、有勇气也有担当的人。”
2024年毕业的Miranda刚刚经历学生到职场身份的转换，生活的急剧变化让她更加体悟到很多古人的选择有多么可贵。“比如我第一次去于谦祠的时候是因为刚看完《明朝那些事儿》，对于谦感慨很多，现在再过去，上了大学、进入职场，再看于谦就更加体会到他的不容易。他能够在逆境中力挽狂澜，他可以不用承担许多责任，可他还是选择去做他认为最正确的事情，这会给我很多力量。”
不仅仅是见“自推”能够带来喜悦，在墓前见到喜欢着同一个人的朋友，也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体验。Miranda去李煜墓和王之涣墓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同龄人来看望他们。虽然彼此不认识，但互相“在无言里面，彼此读懂了对方的沉默，以及远道而来的感情，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
这个清明节，Miranda计划祭祖结束后再去一趟首阳山看曹丕。尽管都是上坟，但祭祖和访古是两种不同的情感。比起有血缘关系的亡亲，给历史人物上坟，更多的是把他当成朋友或者人生的导师。“我们喜欢这个人物，一定是他的经历跟我的人生或者思想产生了某种共鸣，所以这种感觉更像是去见一个很遥远没有见过面的朋友。”
就这样，年轻人们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方式，跨越千年的时间鸿沟，与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历史人物建立连接。他们读艰深的文言文，走泥泞的乡间小路，省下生活费买火车票，一个人颠簸几个小时去看一座坟。
在传统观念里，清明节是庄重的、肃穆的，是血缘的延续和家族的记忆。但在这些年轻人心里，它也可以是关乎文化和情感的，可以跨越血缘和时间。这是一种更轻盈的相遇。
正如刘瑞洁所说，年轻人上坟，其实是越来越多人“通过历史了解我们国家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从而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让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燃起点点希望之火”。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刘成玉
图/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