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生就是一场与自己、与天地、与众生相遇的旅程。当我们置身于山顶之上，常常会感慨：不同的高度，看到不同的世界。所以我喜欢在下班之后，换上运动鞋，背着登山包，去攀登城市边缘的白云山，在没有天花板的空间里尽情呼吸，去山顶拥抱自由的风。
我常常踏着八点钟的夜色登山。由于生活中曾经历过不少惊吓，使我缺少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在夜路行走时，常常会被不安所困扰。每当大风晃动树影，我便会疑心暗处会不会蛰伏着魑魅魍魉。虽然我常常安慰自己，所谓鬼怪不过是都市人被困在水泥森林中的幻想，勇敢的夜间行者应该不惧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光芒。直到那次被一只大野猫惊得脚软之后，我尝试着去寻找“组织”庇护。
误闯误撞中加入了一个拥有500多名会员的“夜爬白云山”微信群。群主每周会组织三场夜爬活动，周末还会组织大家去野外徒步。我一直在群里默默潜水，从未参与他们的活动。其实白云山的治安很好，山路上明亮的夜灯，除了管不了非人类的野猫，还是足以管人和震慑暗处的“假鬼魅”。群里经常分享徒步活动的照片，看到他们跋涉几十公里去享受野外肆意生长的绿，翻山越岭去看一场“日落”，风吹又日晒，自由又自在，仿佛世界向我打开了一扇窗，令我蠢蠢欲动，渴望去经历、去感受、去拥有。
与其向往，不如出发。蓄谋已久的第一次徒步，我选择了从化竹溪的十公里路线。这条路线从东星村出发，到溪头村结束，被誉为广州最美的徒步路线，适合在繁忙之余，渴望与自然深情对话的“初级驴友”。而当我的脚步真正深入山野之中，才发现群里那些分享照片的风景，远不及看见的万分之一。十公里的徒步路线，几乎都是在竹林中穿行，溪水伴随左右，要经过三个古朴的村落，空气中弥漫着竹筒饭的香气。瓦坑村是全程的最高点，坐落在海拔800米处，连绵起伏的山岱将村落人家紧紧包围，蛙鸣此起彼伏，屋后吐着新绿的树枝上挂着鸟巢，初春的竹笋准备破土而出，老人和狗悠闲地坐在门前晒太阳，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勾勒着一幅宁静而美好的山居图景。汗水早已湿透了我冲锋衣内层和速干T恤，虽然也曾有过几次放弃的念头，但我始终提醒自己，趁着自己还没有老，去山花烂漫的深处，看不同的日落，与自由相拥。而我一路的跋涉中，把在办公室里缺的氧气在竹林里补了回来，渗透的汗水成为我和自己的聊天记录。
经过飞鸟翔空与山间溪流的洗礼，我的眼眸更向往自然明亮的山野深处。从“初驴”开始，我便决心要徒步穿越城市的每一座高山，打卡每一条徒步路线，两年时间下来，我断断续续地参加了数十场徒步。印象最深刻的是十八公里的“牛天凤”越野挑战赛，路线贯穿牛头山、天麓湖公园、凤凰山和猪仔山，全程需要翻越四座主峰，累计爬升坡度800米，一半以上的攀爬路程都需要手脚并用，由于地形复杂，部分陡坡甚至需要借助绳索或登山杖做支撑，之前驴友们的完成这段线路平均需要10小时。这一路，山峰高耸入云，风景如画，每一公里都有不同的花开和山景，但对我挑战也极为严峻。我从晨露未干时出发，直到夕阳西下，历时11个多小时才完成任务。队友们始一直不断鼓励我，每次都说“只剩最后一公里啦”。我几乎要哭出来，回喊着：你们已经说了十一次“最后一公里”！大家一阵哄笑，继续打气：这次是真的啦！其实，不管多么疲惫不堪，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将要翻越的四座山峰，坚持向着山巅的另一面，向前攀爬。教练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给我加油鼓劲：“坚持住，你比自己想象的更有耐力。”很多时候，向前，本身就是一件很热血沸腾的事情。而我在几乎咬碎牙的坚持中，终于完成了这次高难度的徒步路线。结束时，我仰面躺在的山道上，嘴角不断淌入咸湿的汗水，夕阳从树叶间隙落下，不羁的风从山顶涌来，浑身淤青是风景至留下的吻痕，大自然的光芒在我的胸膛跳跃，我感到，世界爱我至深！想想自己，从出生的山村来到这繁华的都市，从带着一身风花雪月的青春少女，到如今一身疲惫的沧桑中年，未来还会变成卖红薯的老太婆。这一路的艰辛跋涉，哪一次不是唯有拼尽全力，才抵达终点？我想起了自己曾经发布的一首原创歌曲：“风沙是英雄的背影，大海懂我的深情！”
那周，我所有的肌肉都在抗议，连刷牙时肱二头肌都在颤抖，肌肉的纤维记忆似乎仍停留在陡峭冷峻的山坡上。但当我看到电脑里已修改了十几遍依然不满意的材料时，大腿内侧的酸痛反而变成了安心，至少这样真实的痛感，证明我曾经全力以赴地拼过。十八公里的攀登挑战带不来生活终极的梦想，但带着汗水的风，会将过剩的情绪吹散，赋予继续出发的力量。
现在，我的登山包里会常备着便携茶具，在山腰的观景台请偶遇的驴友喝凤凰单丛。他们总惊讶于这个声称“不算驴友”的人，背包侧袋里还装着岩茶专用的闻香杯。我不解释这种违和感，就像不会解释为什么我要在峰顶读着聂鲁达的诗，当读到“爱那么短，遗忘是这么长”的诗句时，我为什么瞬间就泪流满面。那些说“徒步是修行”的人也无法理解，这样的至情至性也不过是在恰到好处的疲惫中，让灵魂能暂时卸下盔甲。
徒步之余，我还是会去夜爬白云山。因为汗水滋养的不仅仅是沿途的风景，也滋养着内心的力量，这些平淡日子里的积累，是为了出发向远方时能够更加从容。山脚下的城市依然带着失眠的瞳孔，风掠过汗湿的后颈，万家灯火在远处隐现，风景在细微处变幻无常。我常常想起第一次徒步，那位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瓦坑村民说：竹子在生长的前四年，只是长了3厘米，但之后的5年，会以惊人的速度每天长30厘米！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我应该去自然中汲取更多朴素的智慧，在疾走与停顿之间，找到生命应有的韵律。
如今，天地与众生又迎来了春暖花开，我或许该去试试那条天堂顶的“老驴”路线了。毕竟山永远在那里，山峰永远懂得跋涉者的心意。而我需要练习的是与自己温柔相处，勇敢且坚定！
（陈萍，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现就职于中国石油广东销售公司宣传部部长。喜欢用自由而随性的文字，记录生活中的点滴与感悟，擅长用诗歌的文本语境抒写“新文人散文”，在“鸡汤三碗”中品味生活灵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