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抬起，一群小学生鱼贯进入童鞋店，几秒钟内在电视机前占好位置……去年5月的一段监控视频，让大家认识了广东湛江遂溪县的肥娟阿姨，也知道了遂城第三小学孩子们的“快乐老家”。
“肥娟”邱智娟和丈夫林景欢的童鞋店经营惨淡，往来看电视顺便蹭空调、蹭零食的小学生却是熙熙攘攘。小时候曾被小店老板教训“不买就出去”的林景欢，热情招待这些只看电视不消费的小朋友，也安慰了童年的自己。
如今，童鞋店关张，取而代之的是“肥娟小吃”。这一次，轮到大人见识小朋友们仗义的捧场。
岭南的夏天，和“龙舟水”一起扑面而来。邱智娟的小店“肥娟小吃”，主要做中午和傍晚两顿饭的生意。拉开卷帘门时，她总会先看看天，如果下雨，多少有点不方便；她有时也看看店门往左的方向，大约50米外，是广东省湛江市遂溪县遂城第三小学，偶尔开门晚了，能跟飞奔而来的小学生四目相对。
△开业首日的肥娟小吃
中午时分，遂城三小的孩子蜂拥而至，端好了火鸡面、薯条、淀粉肠，下一步是在电视机前占个好位置。满屋尽是熟练工，邱智娟的丈夫林景欢已经提前续上了前一天的动画片。
自称“肥娟”的邱智娟顶多算得上富态，林景欢倒是人如其名，爱笑、爱说。对面三小的孩子不怕他，不消费也敢点播动画片；林景欢则把孩子们当朋友，去年底小吃店开业时，有朋友们捧场，第一天营业额就超过了700元。
△邱智娟和林景欢
小吃店之前，阿娟和阿欢有一门“亏了两年”的生意，是同一个位置的童鞋店。那是夫妻俩第一次当老板。阿娟在商场里做了四五年鞋类销售，是“销冠”。因为收入不高、家庭经济压力大，他们动了自己卖鞋、让生活“比打工强”的念头。
家里的门面房简单装修、办齐手续，2023年1月，鞋店开业了。本来想着，把童鞋店开在学校附近简直绝妙，哪个小朋友不穿鞋呢？没想到，这家店除了过年时有一两个月不亏，其他每个月都是亏损的。
△邱智娟和林景欢此前开的鞋店
阿欢和阿娟是校园情侣，俩人是初中同学，一起毕业、一起外出打工、一起回乡开店，还不到三十岁。阿欢在KTV帮人搬过啤酒，又干过修电脑、洗车、送外卖、保安，干的时间最长的是搬运工。他吃得起苦，眼看店里生意不行，就继续当搬运工，贴补家里。
“我在超市干活，卸货的钱是多少个人干就多少个人分。因为鞋店一直在亏，我们生活压力大，阿娟就来帮我搬货。也是因为晚上要干这个，鞋店白天可能就会晚一些开门。”林景欢说。
△开鞋店的日子里，邱智娟也和林景欢一起搬货赚钱
店里用来收银盘账的电脑闲置的时候居多。门可罗雀的日子里，阿娟就坐在收银台前追剧。她喜欢看，放学无处消磨时光的小朋友们也喜欢看，几次之后，自来熟的孩子大着胆子说，能不能看个动画片？
这是林景欢说起来会动情的因果：“不少小朋友放学后不知道去哪里，他去别的地方可能会被人家赶。我小时候也被赶过，小时候等我老爸来接，就去玩具店，老板冲我说‘不买你就出去’，我就只能出去。”林景欢清楚地记得，当时学校门口有一棵被淹过的椰子树，底下有一小片阴凉，他只能在树底蹲着。因为有了他们的童鞋店，小朋友不需要在外面蹲着，林景欢觉得，很好。
经营惨淡的童鞋店迅速成了遂城三小里口口相传的“快乐老家”。上门就是客，阿欢和阿娟，好像接待着小时候的自己。傍晚的收银台总是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孩子。后排的孩子就算被挡得严严实实，也会积极参与讨论，发表见解。
阿欢看得忍俊不禁，干脆花500元买了一台55寸有瑕疵的二手电视，挂在墙面空白处。
△鞋店监控画面里，人满为患，邱智娟使劲靠边站，把位置让给孩子
鞋店里的小孩更多了，收银台、试鞋凳甚至地面，到处是人。
他们和老板更亲昵，也更不见外。阿娟能看到孩子们不敢带回家的低分卷子，也不时得借手机供“手表没电了”的孩子使用。店里总有小朋友遗落的书包、水杯、雨伞、校服，甚至还有整个书包落在店里的，“上学都不见他过来拿，我还得送过去给他”，阿娟边说边笑。
如此热闹又如此不挣钱，阿娟和阿欢的店在东山路上开得独树一帜。偶尔有顾客抱怨店里小孩太多没法试鞋，阿娟还会劝对方“稍等半个钟头，互相理解一下”。
挣钱的事，对小朋友们来说显然不重要；他们更在意，旁边那家店开门没有，电视机打开没有？2024年5月23日11点14分，阿娟睡过了头，孩子们把门敲得山响。等卷帘门徐徐上移，一群小学生涌进了店里。夫妻俩觉得好玩儿，把这段监控视频发到了网上。视频火了。
△阿娟发布的视频
视频一下子有了千万播放量，林景欢喜出望外：“我们鞋店当时已经亏了一年多了，欸！有视频能火，那不是要翻身了？就自己学着在那个账号上卖东西。”现实残酷，那一阵子，夫妻俩在平台买东西提成不过一百多块，开了个剪辑视频的会员还亏了。
赚不到钱那就算了。意外的流量过去，阿娟和阿欢继续按时开店、开电视。唯一的不同是，那时起，阿娟隔三岔五随手发的视频开始有更多人评论，下班后开的闲聊直播也有不少人在线。偶尔收到几十块钱礼物打赏，他们都会换成零食分给孩子们吃。
一家入不敷出的店，每天有蹭电视看的孩子。不仅蹭电视，他们还蹭空调、蹭零食。阿娟和阿欢想得开，“就相当于我做生意亏了，但是不影响我请我的朋友去喝杯茶”。
亏损的鞋店又撑了半年，一直到2024年11月23日。那时候，夫妻俩的生活已经靠借钱维持，阿欢觉得，这店不关不行了。
△邱智娟和林景欢发布的“鞋店倒闭”视频
宣布闭店的消息，夫妻俩发视频知会了网友，也当面告诉了小朋友。有小朋友得到消息后，在家里偷偷哭，阿欢心里也在哭：“我们想让这个店一直存在，但是再不舍也没办法了。明明就是这么好的一件事，但是因为生活条件要结束了，当时还心里蛮难受的。”
网友的反应更激烈，连着几天，评论区里都是“改行做小吃”的建议。阿欢和阿娟自认不是做生意的料，但思来想去，他们觉得，没准网友是这块料呢？
再试一次！
△小吃店装修期间，孩子们也会照常来到店里
相隔一个多月，2024年12月26日，肥娟小吃开门营业。一块钱的火鸡面，两块钱的薯条，三块钱的炸鸡柳，店里卖的所有东西，单价最高也不过5块钱。很多人都担心，这一次，林景欢与邱智娟会不会再栽跟头？
其实，这是他们再次代入了小朋友的心情，“有的小朋友可能零花钱没那么多，定价高了，别人买得起、他买不起”，肥娟小吃想尽量减少这种氛围。
△肥娟小吃的价目表
小吃店在网上和线下一样火。开店本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可面对来自陌生人的橄榄枝，阿欢和阿娟总觉得，这不是他们能挣的钱。
最火的时候，商家给“肥娟”开出的合作价码，一次高达6位数。林景欢笑称自己是“含泪拒绝”，因为当时他们正是缺钱的时候。阿娟的爸爸长了肿瘤，在几千元的和几万元的手术之间，只能挑最便宜的做；阿欢的爸爸在工地被砸到脸，治疗花了几十万，家里卖了块地，还有负债。
“我们两个知道金钱非常重要，但是我们并不觉得金钱就是最重要的。”阿欢说。
△邱智娟在打包火鸡面，孩子们在一旁看电视
三天、五天，三个月、五个月，肥娟小吃一点点回归日常。放学铃响后底气十足的一声“老板！”，不重样的电视背景声，还有五块钱管饱的肥娟套餐，和不爱说话只爱笑的阿娟阿姨，一切都没有变。
“要是我小的时候，我学校旁边有个肥娟小吃，我会开心得不得了。”大概是抱定这样的初心，阿娟和阿欢的小店依然在东山路上独树一帜。卷帘门是粉红色的，门上方写着：不要迷茫，不要慌张，太阳下山，还有月光。
生活的难，相扶相伴的甜，阿欢和阿娟经历了很多。粉色的门上有醒狮、小朋友和店里的招牌美食，不知这会是多少遂城三小孩子的童年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