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藏北草原已寒风刺骨，但阿里地区措勤县措勤镇居民加参的家里却暖烘烘的。他穿着薄毛衣在客厅里看电视，温度计显示室温稳定在18℃。“以前这个时候，半夜得爬起来添牛粪，屋里又呛又冷，现在再也不用遭这份罪了。”加参的感慨，道出了西藏近90万受益群众的心声。
从拉萨的天然气供暖到那曲的地热采暖，从农牧区的光伏热风机到县城的集中供暖系统，西藏这场始于2012年的供暖“革命”，正以清洁能源为笔，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大地上，绘就着民生改善与生态保护共赢的温暖画卷。
告别烟熏火燎
传统供暖痛点终破解
拉萨市堆龙德庆区古荣镇村民洛桑尼玛，至今记得几年前冬天捡牛粪的艰辛。“我们这儿不怎么养牦牛，冬天只能顶着寒风往山上跑，捡一袋20公斤的牛粪要走好几公里，一天烧下来屋里也只有炉子周边暖和。”洛桑尼玛说，那时候家里的大房间根本不敢住人，晚上睡觉全靠电热毯，又耗电又不暖和。
洛桑尼玛的经历，曾是西藏农牧区冬季生活的普遍写照。中国城市建设研究院清洁能源发展中心主任王刚回忆，2012年他刚参与西藏供暖项目时，看到的是这样的供暖环境：“当时农牧区的平房还有部分城镇的楼房，大多依赖牛粪、燃煤或木材取暖。”他解释，不少人认为西藏牛粪常见，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西藏不少农区常常面临“无粪可烧”，只能从其他地方买的窘境。而且牛粪燃烧热量低、不禁烧，供暖只能是“局部时段、局部区域”的临时取暖。
烧煤的日子同样难熬。西藏本地煤炭质量不佳，必须掺着区外运来的好煤才能燃烧，成本居高不下。那曲市民洛桑还记得，以前冬天买煤加上运输费，一个采暖季要花四五千元，即便如此，燃煤产生的浓烟不仅让家里墙面发黑，还常常呛得人咳嗽。木材采暖则暗藏生态隐患。部分农区因缺少牛粪和煤炭，村民不得不砍伐树木取暖，这对本就脆弱的高原植被造成了破坏。
除了资源和环保问题，传统供暖的舒适性更是无从谈起。洛桑尼玛比划着说，藏式炉子的热量就像太阳光照射，只有对着炉子的一面暖和，后背还是凉的。“那时候睡觉前烧一会儿炉子，睡着后火就灭了，后半夜常常冻醒。”而阿里地区、那曲市等海拔高的地区，冬季长达200多天，传统供暖方式既无法保证24小时恒温，运行成本也远超如今的清洁能源供暖。
更让人担忧的是健康风险。相关研究显示，长期在密闭空间燃烧牛粪，产生的烟雾会增加青光眼等疾病的发病概率。一些群众表示，以前冬天家里窗户几乎不敢开，经常咳嗽，现在空气干净了，住起来人也舒服多了。透亮的窗户下，清洁能源供暖不仅暖了屋子，更护了家人健康。这些困扰高原群众多年的供暖痛点，在清洁能源的逐步推广中，正慢慢成为过往。
因地制宜施策
清洁能源供暖多点开花
“西藏供暖不能搞‘一刀切’，海拔、资源、气候不同，技术路线就得跟着变。”王刚的这句话，是西藏清洁能源供暖的核心原则。如今，从城镇到农牧区，太阳能光热、地热、空气源热泵、天然气等多种清洁能源技术，正根据不同区域的特点精准落地。
拉萨的天然气供暖模式，是城镇供暖的典型代表。王刚算了一笔账：天然气从青海用槽车运到拉萨，加上储存、输送等成本，每立方米成本约4.6元，成本较高。目前家庭年用气量不超过150立方米时，群众实际缴费每立方米仅1.5元左右，一年补贴下来每户能省3000元左右。
在县城层面，太阳能光热技术成为主流选择。日喀则市桑珠孜区采用“太阳能光热+电辅助”，这种平板集热器技术，相比传统真空管集热器，不仅光热转换效率高，还能适应西藏骤冷骤热的气候，避免玻璃管炸裂的问题。
那曲市色尼区则走出了地热供暖的特色路线。作为高原寒冷地区，那曲对供暖需求格外迫切，而丰富的地热资源恰好提供了天然优势。目前当地地热供暖项目已完成95%，预计春节前后完工。与此同时，工布江达县、林周县采用空气源热泵技术，即便室外温度极低，热泵也能从空气中提取热量，转化为高品质热能为居民供暖。
2024年9月起，拉萨市堆龙德庆区古荣镇加入村成为供暖技术展示平台，光伏+蓄电+热泵热风机、光伏+蓄电+藏式电暖炉等多种模式集中亮相。次仁旺姆家就是村里第一户安装光伏供暖系统的人家。“当时大家都怕费电，没人敢装，我想着政府肯定是为老百姓着想，就先试了试。”让她惊喜的是，这套系统通过政府部门引导供暖企业试点安装，不仅屋里各个房间都能暖起来，冬天几乎没有额外取暖开支。更贴心的是，太阳能加热的水还能用来喂牲畜，避免牲畜因喝冷水受寒。
海拔5000米以上的农牧区，已实现供暖全覆盖。那曲市安多县玛荣村曲桑勒玛那欧村此前连电都没有，安装光伏+蓄电池+热泵热风机后，不仅解决了供暖问题，还让村民用上了稳定的电。“现在家里买了电视、豆浆机，生活方便多了。”当地村民笑着说。对于仍保留的少数燃煤及生物质锅炉房，如阿里地区改则县、那曲尼玛县等地的设施，下一步计划纳入清洁能源替代，等待资金到位后全面升级。
资金保障方面，西藏也探索出多元路径。今年推行的7个特许经营试点项目，成功引入社会资本近38亿元，新建及改造供暖面积超600万平方米，近20万群众从中受益。
政策兜底惠民
暖屋更暖民心的长效推进
“供暖不仅是送热量，更是送民心。”这是西藏供暖工程中常被提及的一句话。为了让高原群众不仅能用上暖气，还能用得起、用得久，西藏从补贴政策、人才保障、运维管理等多方面发力，让清洁能源供暖的温暖持续传递。
在费用方面，一系列靶向优惠政策让群众切实减负。除了拉萨的天然气补贴，边境县城乡镇和农区的居民还能享受电价优惠，电费仅为普通居民电价的一半，每度电低至0.245元。2023年自治区还出台政策，满足条件的供暖相关产业可享受每度0.33元的优惠电价。对于孤寡老人、失能失独等特殊群体，各地还制定了专属优惠标准，确保供暖福利不落下任何一个困难群众。
次仁旺姆算了一笔明白账：“以前烧牛粪加电热毯，一个冬天下来隐性支出不少，现在有了光伏供暖，几乎不用花钱，屋里还比以前暖和十倍。”而阿里、那曲等采暖期长的地区，即便采用太阳能光热供暖，100平方米的房子一个采暖季居民缴纳取暖费也控制在3000元以内，远低于传统供暖的成本。
针对群众关心的设备维护问题，相关部门正着力破解建设与运维脱节的难题。此前部分项目存在建成后质保期结束就无人管护的情况，导致设备故障后无法使用。如今自治区住建厅针对城镇集中供暖方面提出新思路，采用特许经营的模式，通过地方政府授予市场主体特许经营权，建立回报机制，吸引市场主体负责供暖项目的投资、建设和后期运维，避免“建完就走”的情况。同时，堆龙德庆区的供暖展示平台还引入企业竞争机制，让不同企业的技术方案现场PK，确保群众用到性价比高、运维有保障的设备。
为了解决冬季供暖设备防冻问题，技术人员也想出了不少实用办法。针对水暖设备容易结冰损坏的情况，部分区域采用空调式热风供暖，或使用专用丙二醇防冻液循环。王刚还提醒用户：“长期外出时，让供暖系统保持5℃左右低温循环，就能避免设备冻裂。”这些细致的技术指导，让群众用得更安心。
供暖工程带来的，不仅是温度的提升，更是生活品质的全方位改善。如今在西藏，越来越多的农牧区实现了供暖与生活热水“双联供”，村民们冬天也能随时用上热水洗碗、洗菜、洗澡，减少了高原感冒等疾病的发生。次仁旺姆家里的藏式炉子，也从生存必需的取暖工具，变成了煮茶待客的仪式感摆设。“朋友来家里，围着炉子煮杯酥油茶，这是咱们的老传统，但再也不用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了。”
截至目前，西藏已有拉萨、那曲、日喀则、阿里4个地市，38个县城、178个乡镇及海拔5000米以上农牧区实现供暖，供暖面积达3400万平方米。下一步，西藏将继续推进供暖项目建设，计划逐步把供暖全覆盖目标扩展到海拔3000米以上的城镇和海拔4500米以上的农牧区，并深化产教融合、完善人才培养体系。
从2012年的初步探索到如今的多点开花，西藏的清洁能源供暖之路，不仅破解了高原冬季取暖的世界级难题，更用每一间暖屋、每一张笑脸，诠释着“补短板、惠民生、聚人心”的深刻内涵。在这片离太阳最近的土地上，清洁能源正持续释放着温暖力量，让高原的冬天不再寒冷，让群众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