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谭森(Sean Stein)
“尽管存在贸易摩擦和紧张局势——这些都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美国企业并没有离开中国。”9月1日，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谭森(Sean Stein)在北京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虽然中美经贸关系面临诸多不确定性，但中国对美国企业全球战略的重要性并未下降。相反，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的调查显示，今年认为中国对其全球竞争力和全球战略“重要”或“非常重要”的美国企业比例，高于去年，而去年又高于前年。
在谭森看来，中国对于美国企业的重要性早已不仅是一个拥有庞大消费市场的目的地，更是逐渐成为企业全球经营体系中的重要“平台”，甚至成为企业“DNA”和商业生态的一部分。“他们发现，在中国可以非常高效地完成一些事情，而这些在其他市场很难做到。他们来到中国，也是因为他们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判断也体现在今年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年度会员访华代表团的规模上。谭森介绍，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组织年度会员代表团访华已有几十年历史，今年可能是规模最大的一次，约有13至14家全球企业的CEO参加，涵盖科技、金融服务、物流、生命科学等主要行业。
“过去我们总想把代表团控制在较小规模，但今年大家的兴趣非常浓厚，最终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团。”谭森表示，这些企业来到中国，不仅是为了中国市场，也希望通过在华经营、投资、研发、建设供应链以及与中国企业合作，获取创新和快速迭代带来的竞争优势。
据新华社报道，9月1日下午，国务院总理李强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董事会主席麦凯恩率领的访华团。麦凯恩等美方人士表示，美工商界将继续深耕中国，扩大对华投资，坚定做中国发展的长期伙伴、美中关系的建设性力量。
谭森也参加了当天的会见。与过去相比，美国企业对华投资的逻辑也正在发生变化。谭森表示，过去美国企业来华投资，一部分是为了中国市场，另一部分则是看重中国的低成本劳动力，但十多年来，已经没有企业是为了低成本劳动力而投资中国。如今，中国更多地成为企业开展业务、提升全球竞争力的重要平台。
在此次代表团企业中，一个普遍受到关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中国正在发生的创新和快速迭代并从中获益。“越来越多的企业看到了与中国企业合作的价值——通过合作，它们能增强自身竞争力，很多时候能实现单独行动无法达成的成果。”谭森说。
美国企业如何重新审视中美经贸关系？在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下，美国企业如何调整在华战略？APEC中国年将给双方企业带来哪些合作机遇？针对这些问题，谭森分享了自己的看法。他强调，中美作为全球最大、最具活力、最具创新力的经济体，必须合作共处。医疗卫生、粮食安全、气候变化和绿色能源等共同挑战最有可能成为双方找到共同点的地方。
在担任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之前，谭森曾担任中国美国商会董事会主席和上海美国商会名誉主席，并在科文顿·柏灵律师事务所担任中国公共政策业务组联席主席。他拥有近三十年美国外交官生涯，曾任美国驻沈阳和上海总领事。
美国商界一直是中美关系坚定支持者
21世纪：让我们从美中贸委会年度会员代表团访华开始。请首先介绍一下此次代表团的整体情况。
谭森：我们组织这类代表团访华已有几十年历史，今年可能是规模最大的一次，约13至14家全球企业的CEO参加，包括一些非常知名的大型企业，涵盖科技、金融服务、物流、生命科学等主要行业。过去我们总想把代表团控制在较小规模，但今年大家的兴趣非常浓厚，最终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团。
访问目的是推动中美经贸关系积极发展——商界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许多企业在中国经营了30到50年，它们对中国的了解最深入，亲眼见证了中国发展，深知与中国合作和投资中国的价值。它们一直是中美关系的坚定支持者，这也是今年有这么多企业加入我们的原因。
21世纪：根据你与这些CEO的交流，他们此行最希望了解或解决哪些问题？具体关注哪些机会？
谭森：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关注点，我觉得可以从几个角度来看。
首先，这些企业在中国拥有丰富的经验和长期积累，也了解与中国高层领导交流的价值。因此，无论是哪家公司，如果存在一个长期没有解决的问题，在较高层级提出就有利于提高优先级，从而较快得到解决。
但更广泛地说，我们也希望传递一些重要信息。很多人看待美国企业在华投资时，会有一种固有印象：他们来中国就是为了中国市场。20年前这可能是事实，当时企业投资中国，可能因为市场，也可能因为低成本劳动力。但十多年来，已经没有企业是为了低成本劳动力而投资中国了。
现在，企业在中国投资、招聘员工、建设供应链、开展研发，中国对他们而言已经更多地成为一个“平台”。当企业思考为什么要留在中国时，中国市场可能仍然重要，但未必是最重要的因素。更重要的是能够在中国开展的其他活动，以及在中国经营如何帮助它们提升全球竞争力。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这次接触的企业有一个非常普遍的共同问题：如何利用中国正在发生的创新和快速迭代，并从中获益？有些企业寻找中国合作伙伴，有些在第三国开展合资合作，还有些采取技术授权方式——每家企业路径不同。但共同趋势是，越来越多的企业看到了与中国企业合作的价值——通过合作，它们能增强自身竞争力，很多时候能实现单独行动无法达成的成果。
“美国企业并没有离开中国”
21世纪：你提到今年可能是规模最大的代表团之一。在经历多年关税、供应链重组和地缘政治紧张之后，为什么美国企业仍然认为中国重要到值得派出高层来访？
谭森：过去，企业在中国投资的平均回报率高于大多数其他市场，所以当时来华投资是个很好的选择。中国经济增长快，投资回报可能优于许多其他全球市场。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当然，仍有一些企业在中国的回报率高于欧洲或北美，但这类企业相对少了，很多企业可能回报率低于日本或其他亚洲市场。那他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们发现，他们留下来，是因为中国已经成为其企业DNA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其整个商业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来中国当然是为了市场，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能帮助提升竞争力。他们发现，在中国可以非常高效地完成一些事情，而这些在其他市场很难做到。他们来中国，也是因为他们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大家比较熟悉的一个例子是，新冠疫情之后的上海车展——来自世界各地的汽车企业高管来到现场，对中国电动汽车产业取得的巨大进步感到震惊。这是一个典型故事，其他行业也有类似情况。这些企业会说：“我们需要在中国，因为很多未来的创新正在这里发生。”如果你不想被未来发展所震惊，那么在某些领域，你就必须身处未来正在发生的地方。所以，他们留在中国有很多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中国市场。
我们的调查数据显示，今天认为中国对其全球竞争力和全球战略“重要”或“非常重要”的美国企业比例高于去年，而去年的比例又高于前年。所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尽管存在贸易摩擦和紧张局势——这些都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美国企业并没有离开中国。他们没有离开这个市场，他们认识到在当前环境下中国仍然有很多价值，他们留在这里能够从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中获益。我认为原因不仅仅是中国市场，尽管存在摩擦，他们仍然有很多理由留在中国。
医疗卫生、粮食安全、气候变化、绿色能源是中美面临的共同挑战
21世纪：从企业角度来看，中美最有可能在哪些领域找到共同点？
谭森：我们都在面对一些共同的“敌人”——疾病、健康问题等。除了医疗卫生领域，粮食安全、气候变化和绿色能源同样是我们面临的共同挑战。在这些领域，竞争相对次要，合作更具必要性，最有可能成为双方找到共同点的地方。
在国家层面寻找合作领域、建立合作机制的同时，企业间、人员间和地方层面也需要有更多积极的互动，这些多层次接触同样重要。
21世纪：你如何判断未来三年美国企业在华投资的意愿？
谭森：我们今年的调查报告显示，我们大约一半的会员企业会进行投资，这个数字一直比较稳定，过去几年大约一半的企业都会投资。这听起来可能不算很多，但实际上涉及的投资金额非常大，甚至可能高于中国一些行业的投资比例。
企业仍然有投资意愿，但投资方式正在变化。如今在中国开展业务、保持竞争力，企业对投资的战略考量更多了，会更加战略性地考虑投资什么、在哪里投资以及如何投资。
中国本土企业正变得越来越有竞争力
21世纪：美国企业是否认为中国本土竞争对手正在变得越来越有竞争力？这是不是他们目前面临的挑战之一？
谭森：我可以从两个方面回答。
首先，当美国企业刚来到中国时，在很多行业被要求找合资伙伴，那时候没有企业愿意拥有合资伙伴，因为它们觉得是“累赘”，无法真正增加价值。但如果看看今天，你会发现企业正在主动寻找优秀的合资伙伴和战略合作伙伴。为什么？因为中国企业过去40年取得了巨大进步。所以现在，合资不再是一件需要避免或摆脱的事情，相反，企业正在主动寻找这样的战略合作伙伴。
第二，中国本土企业是否真的越来越有竞争力？答案是，绝对如此。多年前，美国企业在中国扩大制造业务时，曾有一种应对潜在知识产权或竞争问题的策略：把落后一代甚至两代的技术带到中国进行生产，而把最先进的技术留在美国或欧洲。这种做法现在已经行不通了，因为很多行业里，中国企业已经拥有比上一代技术更先进的技术。企业现在投资是因为它们必须把最好的技术带到中国，也必须以规模化的方式带到中国——这也是它们投资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国经济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中国企业变得更有能力、更具创新性，在很多情况下已成为与外国竞争对手处于同一水平的企业。过去，中国企业可以依靠“价格最低”做大、成名，但我们现在不再处于那个时代。如今，中国企业之所以具有竞争力，是因为它们有时拥有最好的技术或最好的生产方式。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也是为什么美国企业希望继续留在中国、继续投资的重要原因。
21世纪：当前AI技术正快速从科技行业扩展到制造业、金融、医疗等几乎所有行业。在AI领域，战略竞争与商业合作之间的界线应该划在哪里？
谭森：我不想把答案局限在AI上。我认为，在任何行业，两国对许多不同技术都存在合理的国家安全关切。我们的观点是，确定国家安全边界是政府的责任——无论是中国政府、美国政府、欧洲政府还是其他政府。然后，我们会遵守这些规定。
但我们希望政府做到的是，尽可能聚焦于真正的安全问题，而且范围要尽可能窄。我们希望两国政府都更加精准，确保基于国家安全实施的限制只针对最狭窄、最明确的范围。AI如此，其他技术也是如此，生命科学也是如此。这是我们的基本原则，也是我们鼓励各国政府采取的做法。
21世纪：你是否仍然认为，中美企业在AI产业链上存在有意义的合作空间？
谭森：当然。美国企业正在使用中国技术，中国企业也在使用美国技术。美国企业界和中国企业界之间存在非常强的协同关系，也存在积极的合作关系。
对APEC会议充满期待，深圳的创新速度让人惊叹
21世纪：在全球贸易格局和供应链不断变化的背景下，APEC能否继续为中美对话提供更加稳定的多边平台？
谭森：我们需要从两个方面来看。APEC非常重要，不仅对美国企业，对中国以及亚太地区其他企业也是如此。因为当存在能够在多个司法管辖区适用的、可预测的规则时，企业才能发展得最好，这样就不需要针对每个国家开发不同产品，也不需面对不同海关程序或动植物卫生检疫规则。这些都有助于贸易和所有经济体实现更好发展，这就是为什么需要APEC。这是一种多边或多方合作机制，美国企业和中国企业都非常重视利用APEC开展合作。
至于是否把APEC视为改善中美关系的平台，我想回到两点：第一，几乎每一次两国领导人之间的接触，都有助于为双边关系注入积极动力，无论发生在APEC、G20还是其他场合，都绝对有益。第二，我们将有大量美国企业CEO来到深圳参加APEC相关会议，他们来中国期间，我们会努力为美国企业高管与中国高层建立交流机会。既然他们已经身处中国，这样做非常合理，也有助于为双边关系创造积极动力。
21世纪：你以前去过广东吗？对那里有什么印象？
谭森：我今年早些时候去过广州和深圳，两座城市给我的印象各不相同。
在深圳，我看到的是高度创新的企业，能够快速迭代，并且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有利于企业创业和快速成长的生态系统，企业可以以非常快的速度把产品推向市场，这种速度可能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难做到的。
广州给我的印象则有所不同，我看到的是非常务实的政府官员，他们真正关注企业的需求——企业需要什么？企业要取得成功需要什么？
所以，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神奇组合”的一部分，一方面是一个认识到企业和投资有多重要、并希望努力营造良好营商环境的政府；另一方面是一个能够让企业高效运营的产业生态系统。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情况。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北京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