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映照下的湛江金沙湾。（视觉中国/图）
在湛江吴川市覃巴镇米历岭村，许多来访者都曾听过一个关于“拆解”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四年级时，他拆开家里的收音机研究电路；初中时，父亲非但没有阻止他对家电的“破坏”，反而递上螺丝刀，只提一个要求：“拆完记得装回去。”那台被梁文锋反复拆装37次的飞跃牌收音机，现在被收藏在DeepSeek杭州总部的展示厅。
二十多年后，一场更为宏大和深刻的“拆解与重构”，正在梁文锋的故乡发生，主角换成了中国大陆最南端的滨海城市——湛江。它正试图以人工智能为新的螺丝刀，系统性地拆解自身发展的传统路径和边界，并重构一个面向未来的新形态——“AI渗透之城”。
湛江的选择，并非追赶时下最炙手可热的通用大模型研发热潮，而是基于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走差异化道路：建设“AI渗透之城”和“边缘AI应用产业之城”。前者旨在让AI如活水般浸润城市的治理、民生与经济，后者则瞄准了将AI计算能力下沉到终端设备的硬件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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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城市发展的新动力
当中国各大城市竞相角逐“百模大战”时，位于粤西边陲的滨海之城湛江，悄然将目光投向了AI不同的端口——那些在港口、田间、教室和生产线上实时产生数据并急需即时响应的边缘智能。
2025年8月，在数字湛江高质量发展大会上，湛江正式宣告了其独特的双核战略：打造“AI渗透之城”和“边缘AI应用产业之城”，让人工智能如毛细血管般渗入城市肌理，并在此过程中培育一个聚焦于边缘智能终端的新产业。
为何如此选择？湛江的决策者看到了硬币的两面。一方面，作为非传统科创中心，湛江在人工智能领域尚处于起步阶段；另一方面，这座城市拥有无可替代的应用场景、资源和成本优势。
在算力上，中国三大电信运营商的数据中心集群已在湛江布局；在能源上，廉江核电、徐闻海上风电等项目构成了稳定可靠、成本低廉的电力供应体系。更重要的是，湛江已汇聚了海量的数据资源。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底，湛江全市挂接数据资源目录超8700个，数据量达11.26亿条，并建成了全省首个数据交易服务基地。这些，构成了AI渗透之城所必需的“燃料”和“土壤”。
湛江打造“AI渗透之城”和“边缘AI应用产业之城”的核心逻辑被清晰地概括为“场景为王、算力支撑、数据驱动、生态聚力”。
这座城市向国内领先的AI企业发出邀约：这里有无穷尽、高价值的真实问题，请带着最前沿的技术，来此寻找答案、打磨产品、实现量产。其目标，不在于引领基础研究，而在于成就“最后一公里”的智能化。
“我们带着满满的诚意来到湛江，计划从三个方面赋能湛江产业：一是助力海洋经济破圈，二是激活滨海文旅价值，三是推动特色农业数字化。” 深圳市东信时代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大模型商业化负责人徐瑶回应了这份邀约。
在广东省湛江市徐闻县西连镇，徐闻国桥深海养殖有限公司的金鲳鱼深海网箱整齐排列。（新华社/图）
目前，湛江已成功吸引了包括华为、阿里云、云天励飞在内的首批城市合伙人。一个更为创新的协同模式“深圳实验，湛江实战”也随之确立。通过数字深圳—数字湛江联合创新中心，前沿技术将在深圳孵化，随后在湛江庞大而复杂的现实场景中接受检验并快速落地。
传统上，城市发展的动力依赖于交通枢纽、重工业或金融中心。如今，湛江正试图将“AI赋能”和“数据资产”打造为新的驱动力。通过打造“AI渗透之城”和“边缘AI应用产业之城”，这座城市或将扭转其在创新地理格局中的“边缘”态势。
这场以AI为杠杆的城市跃迁，其起点不是建造一座仰望星空的通天塔，而是潜心编织一张能够深入经济社会毛细血管的、韧性的神经网络。这张网能否织就，在于AI能否渗透城市。在孩子们的书包里、在城乡的课堂上，一场关于“AI+教育”的深刻实践，正成为“渗透”二字的最佳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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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AI渗透城市
2025年12月30日，湛江市第八小学的一节语文课上，当课文提到昆虫“它的甲壳多为深色，头部尖端有一只犀牛一样的角”时，学生将AI拍学机的镜头对准图文，屏幕上即刻呈现出独角仙的高清立体模型和生态影像。这是湛江15所“AI+教育”智慧课堂试点学校的日常一幕。
当许多城市仍在规划AI的宏伟蓝图时，湛江的AI渗透已从课堂这一最细微、最根本的单元开始蔓延。课堂内的生动应用，催生了产线上的实质响应。为课堂提供拍学机的湛江市噜咔博士科技有限公司，其母公司是来自深圳的AI领军企业云天励飞。
2025年，在湛江揭牌成立子公司后，一个更具分量的决定随之落地：将核心产品AI拍学机的生产线，从深圳迁入湛江。公开报道显示，该公司还计划与湛江教育系统开展更深层次的联动，共同调研开发一款更精准适配中考等实际教学场景的智能终端产品。
AI拍学机这条生产线并非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一次本地化再造。该产品内置的知识内容，是与本地专家共创的成果：金沙湾红树林的生态科普源于植物学家的协作，湛江舰的国防教育内容由曾在舰上服役的老班长提供支持。
教育场景的渗透，如同一个强大的引力场，开始拉动产业要素的集聚与融合，湛江已经在本地构建起一个从“应用验证”到“产品制造”再到“人才培养”的闭环。在湛江幼儿师范专科学校，2021年开设的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专业，其2025届毕业生实现了100%的就业率，多数进入珠三角的科技企业。
湛江将教育作为AI全面渗透的起跑点，初步验证了其整体战略的可行性。首先，它证明了“边缘AI”技术路径的有效性。拍学机这类终端设备，无需时刻依赖云端的巨量算力，能在本地实现低延迟、高隐私的智能响应，契合课堂教学的即时性和安全性要求。
其次，它跑通了“开放场景-吸引伙伴-迭代产品-培育生态”的飞轮模型。湛江通过开放课堂场景，吸引顶尖企业入驻；企业为占领场景，必须让产品深度本地化，甚至迁入产线；产教融合又固化了人才与知识。
在“AI+教育”在神经末梢渗透的同时，湛江的AI战略也已经开始向城市经济的主动脉和治理中枢迈进。2025年3月，基于国产化技术栈的DeepSeek-R1大模型在湛江政务云上线。该模型不仅能处理通用政务，还能持续学习本地产业知识和方言，形成湛江智慧。
在湛江中心人民医院，基于AI大模型构建的“患者虚拟人”成为医学生的“贴身助教”，通过模拟数百个复杂病例，有效提升了临床教学的效果。目前，湛江共有8个案例入选省级第一批“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场景。
在宝钢湛江钢铁基地，两百多个嵌入AI算法的“宝罗”机器人活跃在质检、巡检、物流等上百个场景中。更具特色的是，湛江将AI用于蓝色经济和生态保护。全国首个基于无人机的红树林入侵物种无人机识别算法模型已在广州数据交易所挂牌，该模型极大压缩了耗时数月的监测工作，同时也是可交易的数据资产。
湛江东海岛是世界级绿色环保高端临港产业基地，也是一座绿色生态“循环岛”。（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湛江的实践正在证明：一个非一线城市不仅可以应用AI，也可以围绕特色场景，形成具有内生动力的微型产业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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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地经济”2.0
在中国区域经济图谱中，“飞地经济”曾是一种经典范式：发达地区将成熟的制造业模块迁移至成本洼地，形成税收和产值的“飞地”。这种模式能快速拉动增长，却也常伴随着“研发和市场两头在外”的产业悬浮和依附。
如今，湛江正在展开一种升级版的叙事。它不再满足于承接单一的制造环节，而是以整座城市为场域，进阶“飞地经济”2.0——其核心是构建“研发-场景-制造”的跨区域生态共同体。
这一转变的顶层设计体现为“数字深圳-数字湛江联合创新中心”的成立及其“深圳实验，湛江实战”的运作准则：深圳发挥其算法研发、原型创新的实验优势；湛江则提供港口、农业、教育、治理等复杂的真实战场，供前沿技术进行压力测试、迭代优化和商业验证，将其价值从产业链末端前置到创新链的核心环节。
传统的“飞地”模式最直接的产出是产值、就业和税收。2.0版本则追求更具长期性的战略资产沉淀。这种能力沉淀首先体现在地方性知识的数字化和模型化。
例如，红树林监测、水产养殖病害预警等长期依赖经验，通过与AI企业合作，湛江将之转化为可迭代、可复用的AI算法模型。这些模型将沉淀为城市独有的数字财富。
湛江雷州土角村，红树林像一条绿色的巨龙，缠绕在海堤与鱼塘之间。 （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其次，体现为新兴产业的孵化。湛江并不满足于仅仅应用外部产品，更致力于与合伙人共同孵化制造于本地、服务于广阔市场的AI产品和公司。噜咔博士将AI拍学机产线布局湛江，并基于本地教育反馈进行产品快速迭代，便是一个从“场景验证”到“产品迭代”再到“本地制造”的完整能力养成案例。这标志着价值产出的闭环从外部主导转向内部生长。
“飞地经济”2.0本质上是数字经济时代一次深刻的区位价值重估。它证明了一个地区的战略地位已不再仅仅由地理意义上的交通枢纽或资源禀赋所决定，更由其“场景的复杂性”“数据的丰富性”以及“生态的开放性”来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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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城市的AI大考
当湛江“AI渗透城市”的探索进入更为复杂的深水区，面临的不再是技术能否使用的问题，而是如何将AI与城市制度、产业基因及人才土壤深度融合的系统性挑战。
湛江战略的可持续性，首先取决于能否构建一个自我造血、不断增值的创新循环。当前，一个关键的“断层”已经显现：本地应用型人才的培养速度与产业升级所需的高端岗位供给之间，存在错配的风险。
湛江的职业教育反应迅速，成果显著。然而，其培养的人才大多流向了珠三角。这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本土AI产业尚处于从“场景验证”向“产业集群”攀升的阶段，湛江能否提供足够多具有竞争力的岗位和足够宜居的生活环境，来留住和吸引人才？
与此同时，场景开放的深度和广度，直接关系到能否持续吸引城市合伙人。初期，智慧教育、智慧政务等场景取得初步成功。但接下来，推向工业制造的核心流程、海洋经济的深海领域，则考验着地方政府的魄力和企业的耐心。可持续的生态，需要让企业看到在湛江扎根生长能带来独一无二的商业价值。
湛江手握全省首个数据交易服务基地和超11.26亿条政务数据的“金钥匙”。然而，将数据资源转化为驱动AI的“燃料”和可交易的资产，中间横亘着从技术到制度的重重关卡。
首先是“数据孤岛”的连通难题。政务数据虽巨，但在跨部门的复杂业务场景中，实现数据实时、安全、合规的共享，仍需艰难的协同。其次，是“数据变现”的路径探索。湛江将红树林入侵物种无人机识别算法模型挂牌交易，是一次先锋性尝试，但这仍是点状突破。如何体系化地将对虾养殖、港口物流等特色数据资源封装为标准化的数据产品和服务，并建立可持续的运营模式，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而最大的考验，还在于AI能否超越“锦上添花”的工具角色，成为重塑传统产业竞争力的核心生产力。
在工业领域，AI的深度应用方向是工艺优化和预测性维护。这些应用直接关系到企业的核心成本和利润，但因其部署成本高，往往令传统企业踟蹰不前。推动AI进一步渗透，不仅需要标杆案例，更需要针对性的产业政策和长期主义的耐心。
面对考验，湛江的未来发展或将取决于能否从建设多个AI示范点，转向构建一个支撑城市全面智能化的“AI赋能操作系统”。这个操作系统的底层，是高效、安全的数据要素流通与“云边端”协同的算力网络；中层，是围绕本地优势产业打造的行业级AI模型平台，以降低企业的应用门槛；顶层，则是持续迭代的场景开放清单和更完善的城市合伙人机制。
与此同时，湛江可凭借其丰富的场景和制造空间，深化“深圳实验，湛江实战”模式，与粤港澳大湾区的研发力量形成“创新—制造—应用”的垂直循环，成为中国AI产业化落地的重要节点。
湛江的探索为众多谋求数字化转型的二三线城市提供了一个参考范式：不必追求技术的源头创新，而应立足于本地独特的产业、资源和民生需求，打造开放的场景门户，以此汇聚生态伙伴，共同培育特色鲜明的垂直领域AI应用和产业。
湛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如何“拆解与重构”、将“边缘”进行重新定义并创造中心价值的启示。在数字时代，对技术的理解深度、应用勇气和制度创新能力，正成为比传统区位更关键的新变量。
文｜南方周末研究员 石登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