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鱼，如何知道鱼快不快乐？”
对这个问题，珠海“格盛1号”海洋牧场上的“牧洋人”各有解法。
看水文水质，知鱼的平安——养殖官叶悦和的解法。
看水下实况，知鱼的活力——潜水员黄锦尧的解法。
看病害筛查，知鱼的健康——技术员艾双福的解法。
看监测数据，知鱼的舒适——工程师盛松江的解法。
鱼群腾跃争食。
集众人的解法，就是智慧渔业的打法。在这里，水、电、网络24小时不间断，实验室、中控台、水下巡检仪、真空吸鱼泵、自动喂鱼机大放异彩，几个人就能管一片海、养几十万斤鱼。
这就是新时代的海上牧歌。
五月初夏的一天，在距离珠海海岸线约30公里的桂山小蜘洲岛海域，快艇冲开海面，卷起千层浪。天海一色间，一个白色孤影逐渐浮现。这就是“格盛1号”——珠海市首个产业化运营的深远海养殖平台，也是广东省首个获所有权登记的海洋牧场装备。
在一个多小时的渡轮和快艇接力的旅程之后，我和采访团队的伙伴们带着眩晕攀上了平台。站上甲板的那一刻，脚下传递过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太稳当了”。
平台运维工程师盛松江笑容满面，努力向我们描述一样看不到的东西：8根几百米长的锚链一头连着平台边角，一头沉在海底，还有深埋水下的重心，使平台像一个“不倒翁”。再加上精密水动力计算优化，平台足以抵御海域50年一遇台风等恶劣海况，“任凭大风大浪，稳如泰山”。他回忆，去年超强台风“桦加沙”吹袭广东，风圈之内的珠海也遭到严重风雨浪潮影响，那次平台最大的硬件损失是“一块空调外机盖板”。
走在这座“岛屿”上，像走进了一座“赛博堡垒”，金属和电气化的力量感无处不在。
平台采用半潜桁架式结构，水面上有两层，每层面积大约相当于7个篮球场，8个小型舱室以连廊相连接，分别作为中控室、动力室、设备间、海水淡化间等。另外两个大型厢式主舱设置为会议室、实验室、冷藏库和员工宿舍。
向上望，覆盖在舱室和连廊顶部的光伏发电板像琉璃瓦一样映日生辉。无人机起降区、吊机作业区一应俱全。
向下看，钢铁格栅甲板下面是不停翻涌拍打着的海浪。三个巨大的养殖网箱并排分布，每个网箱大约10米深、有1万立方米水体。高强度的网衣用钢管结构进行连接，极为结实，内防鱼儿出逃，外御海浪冲击。
记者（左）抱起一条章红鱼。
深蓝之中，鱼影幢幢。网箱内投放了约6万尾章红鱼，这是一种高价值海水鱼，目前批发价在每斤50元左右。今年平台的产量预计达到40万斤，若在传统渔排上，这往往需要12到15人进行管养，而现在，平台上只需常驻4到6人。
初夏的阳光里，鱼群在巨大的网箱里绕圈畅游，倏然翻个身，鳞片闪闪发光，像一把把银刀划过水面，显得格外欢快。
5G“大脑”加持，养鱼成了科技活
数字化技术的应用，让渔业告别了“靠天吃饭”
上午，晨光倔强地撕开云层。平台中控室的大屏幕上闪烁着各种图标和数字，这是“格盛1号”的“大脑”——5G智能渔业管控系统。
59岁的养殖负责人叶悦和没有守在屏幕前，而是站在网箱边观察鱼群。
凭着老渔民的敏锐，老叶察觉到远处水色出现明显分层，这是盐度变化的征兆。他又看了看手机上收到的数据，上面的软件与中控室系统是联通的。“海水溶氧度和盐度有点低，”老叶告诉我，“这种情况下鱼胃口不好，消化能力减弱。”于是，原定投喂时间被延后并减量。
“人的感觉是会出错的，100次里面看准99次、看错1次，那就等于零。”老叶坦言，来到“格盛1号”一年多，他越来越习惯以数据分析帮助判断。
去年的一天，老叶从声呐回波里发现，在一大团红色信号外始终有零星绿色信号，这意味着有离群的鱼儿。水下巡检仪的影像传回，原来是有鱼儿在蹭网“挠痒痒”。他立即调取近期水质检测数据，并打捞一条鱼浸泡淡水。数据显示近期水温和盐度持续升高，导致鱼体应激抵抗力下降，容易诱发本尼登虫寄生，浸泡的鱼儿身上浮现的虫影佐证了他的判断。应对措施开始：用真空吸鱼泵把鱼儿温柔地转移到小网箱里，再注入淡水给它们“冲凉”，在咸淡水渗透压作用下，鱼儿身上被洗了个干干净净；远程操控的网衣清洗机喷出高压水射流，把网衣上的藤壶、水草统统扫落，给鱼儿的家做了一次大保洁。
数字化技术的应用，早已让渔业告别了“靠天吃饭”的旧时光。去年，依托基础数据库，“格盛1号”还建立了章红鱼养殖周期受环境影响的分析预测模型，在其指引下，新一季鱼苗投放成活率超过98%。
养殖人员投喂饵料。
到了鱼儿“开饭”时间，老叶与工友打开冷藏库，拖出一桶桶饵料，就近的网箱由他们一铲一铲进行投喂，稍远的网箱交给自动喂鱼机代劳。饵料被倒进与机器连通的水箱中，胳膊粗的软管像蛇一样从机器另一头蜿蜒伸向远处的网箱，连水带料的饵料从软管中喷出。鱼儿腾跃争食，翻起阵阵银浪。不到一个小时，8000斤饵料投喂完毕。
海上有了实验室，鱼儿生病不用愁
从发现鱼病、送检到出具治疗方案，一般只需2个小时
29岁的潜水员黄锦尧在一旁换上潜水服，笑着说：“我下去看看小鱼有没有好好吃饭。”
海面以下，太阳不再灼灼其华，仿佛变成了一轮清凉的月亮。小黄透过潜水面镜，发现了两条不合群的鱼儿。
章红鱼常态下会抱团转圈游动觅食，眼前这两条鱼却游离群外、悬浮发呆。这种干饭不积极、行止不合群的鱼儿，正是小黄关注的重点。他将鱼儿揽进随身网兜，接着又巡视了一圈网衣，看到有个绑扎绳松动，于是用网绳打了个结补上。探访鱼群、检查网衣，偶尔清理一下藤壶，这就是他的水下工作日常。
回到甲板上，小黄带着鱼儿去了平台上的实验室。不大的房间洁净静谧，27岁的技术员艾双福在鱼儿的不同部位分别取样，均匀研磨后放入高速离心机，再进行核酸提取、检测。
就像小孩子偶有头疼脑热，鱼儿也会遭遇季节性疾病。在传统渔排上，由于条件有限，病症初起时，病鱼往往藏在水下无人发现，等病死的鱼儿沉底两三天后再浮出水面，此时病害已经扩散。而在“格盛1号”上，鱼病防控是“一条龙”全流程：水下“硬核设备”负责盯梢，潜水员负责日常巡检，还有实验室随时待命。因此，从发现苗头、送检到出具治疗方案，一般只需要2个小时。
这一次同样如此。在快速确定病因后，老叶、小艾、小黄决定，往后几天把部分鱼饵捣成鱼浆投喂，再拌入一些增强体质的动物保健药品。同时，小艾会仔细记录用药日期，必须等到药物在鱼体内代谢完毕并经检测无残留后才会捕捞。
问题解决了。此时，室外已是风云突变，暴雨倾盆。实验室的灯忽地一暗，旋即复明。小艾对刚准备打开手机灯光的记者说：“放心，平台上不用担心停水停电。”
海水能转淡水，水质好到能泡茶
“以前哪里舍得洗澡，现在的生活质量好到天上去了。”
动力室里，53岁的运维工程师盛松江已经将能源模式从光伏发电切换到柴油发电——刚才的短暂停电正是源于切换的瞬间。在冷藏库，老盛启动了冷风机的化霜装置，不久，蒸发器表面的冰霜层被清除。他又来到中控室，查看各种数据和实时监控画面。在确认水上水下设备平稳运作后，老盛开始向我们介绍平台上的装备设施。
“格盛1号”上有两套能源系统，大部分时间靠太阳能供电，柴油发电作后备。老盛需要根据光伏发电效率、进料计划、投喂计划、起鱼安排等，综合规划用电储电。最优解是：一天下来不但满足生产生活所需，还能刚好把储能电池充满。
实验室里，技术员艾双福在解剖病鱼。
有了24小时稳定的电力，平台的一切得以正常运转：智能“大脑”不停，冷藏库饵料充足，宿舍冷气开放，Wi-Fi信号满格……海上最宝贵的淡水也能保证供应。通过高压反渗透的淡化设备，海水被转化为淡水，水质好到能泡茶，用不完的还能储存起来。公共淋浴间里，花洒打开就有热水，还配备了全自动洗衣机。老叶在传统渔排上待了几十年，知道缺水的苦，对这一点最为满意，“以前哪里舍得洗澡，更别提洗衣服了，现在的生活质量好到天上去了”。
平台设计时已考虑到了保护环境的需要，除了来自太阳能的清洁能源，还配备了污水处理设施，污水经过自动处理达标后才能排放出去，其他垃圾则定期由接驳船运走。
天空有一条“蓝鲸”缓缓向北方游弋，腹下露出阳光的影子，那是渐行渐远的苍蓝色雨云。未几，云收雨霁，澄空万里，霞光生长，天海之间，像有玫瑰花瓣被吹落在蓝色玻璃窗上，远方的港珠澳大桥如银带闪闪发光。甲板上又恢复了忙碌：运载饵料的渔船来了。
旺季时一天处理打包几百条鱼
几小时后鱼儿就能端上附近城市餐桌
几乎每天都有送饵料的船来。收储饵料是平台上劳动量相对较大的工作之一。只见机器轰鸣声中，老盛操控吊机，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橡胶桶从渔船上提吊至平台冷藏库门前。其他人换上防滑水鞋，合力将半人高的大桶拖拽送入库内。有了吊机的加持，上万斤的杂鱼饵料只花一个多小时就收纳入库，这在传统渔排上想都不敢想。
起鱼是另一种忙碌。在离岸深海海域长大的章红鱼肉质鲜嫩清甜，常用于做刺身，捕捞出水后需要做即时锁鲜处理：在鱼鳃附近某个点位刺入，让鱼儿昏昏然一睡不醒，然后用特殊手法将鱼体余液排空，使鱼肉由淡红色变得如冰糖般晶莹剔透。这道工序影响着鱼的品相和售价，容不得一点马虎。在订单旺季，平台上每个人每天要处理一百多条鱼。处理过的鱼被小心地套上保鲜袋，放进塞满碎冰的泡沫箱打包运走，几个小时后就能出现在附近城市的餐馆里。
舌尖上的沧海，不仅有大自然的馈赠，也饱含着“牧洋人”的劳作。
夜色下，厨房里飘出香气和一声呼唤：“开饭了！”甲板上支起餐桌，饭菜热气腾腾。这是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候。此刻此地，万里流银，玉宇无尘，席间无酒，景亦醉人。
饭后，有人拿出了鱼竿鱼笼准备捉鱿鱼和泥猛鱼，有人回宿舍“叹”空调刷视频，还有人在甲板上挂起吊床，在月光下晃呀晃。
这就是“格盛1号”上的日常，经风浪、流热汗，忙碌充实，热辣滚烫。
位于广东珠海桂山小蜘洲岛海域的“格盛1号”深远海养殖平台。
广东省首个获所有权登记的海洋牧场装备
珠海首个产业化运营的深远海养殖平台
中国科学院广州能源研究所研发
养殖水体3万立方米
设计年产能450—600吨
低温冷藏库140立方米
无人机起降平台1个
出品：许芳、柳剑能
策划：赵东方、邱敏、雷煜、龙成满
执行：汤新颖、何超
统筹：张毓、王晨阳、陈治家
设计统筹：徐锦昆、王紫凤、黄思勤、涂晓彬、谭惠兰
出海团队：张毓、谢英君、卢政、黎慧莹、吕惠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治家、谢英君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卢政、黎慧莹、吕惠
